第95章 第95章 去向
書房內, 氣氛凝滯。
一名親衛垂首肅立,腳邊是碎裂的瓷片,茶湯潑濺開來, 浸溼了他的鞋頭, 茶葉黏在地上。
顧瀾亭坐於書案之後, 面容帶著病氣的蒼白, 唇色極淡, 一雙漆眸陰沉沉的。
他怒火中燒,暗道若非如今身陷困局, 處處掣肘抽身不得,他定然早就親自帶人去捉凝雪,又何至於讓這些廢物連個人都看不住!
火氣壓了又壓,他寒聲道:“事無鉅細, 從頭說來。”
親衛連忙躬身應是, 將前後經過細細稟報。
顧瀾亭聽著, 眉頭微微下沉。
他派去的四名眼線皆是匿跡潛蹤的好手,其中一人尤擅追蹤。他本意是遙遙綴著, 探明凝雪最終落腳之處, 待許臬派遣的護衛日久鬆懈, 而他自己這邊亦騰出手來, 再秘密將人擒回。
豈料那四人掉以輕心, 竟被凝雪以金蟬脫殼之計騙過,待發覺馬車中坐著的是身形相仿的女護衛假扮時,已過去了半個時辰。
等他們急急折返城中探查, 又耽擱許久,這一來一去,人早已如泥牛入海, 杳無蹤跡。
好在這幾人並非徹頭徹尾的蠢笨,未曾與那些護衛正面衝突,亦未暴露形貌。
只是顧瀾亭對於此事有些意外。
凝雪竟能察覺有人跟蹤?那四人可是暗中盯梢過錦衣衛都未出岔子的。
那她甩脫追蹤之後,會去往何方?蜀地既已暴露,以她那謹慎的性子,必不會再往,陸路官道盤查嚴密,手續繁雜,亦非上選……
顧瀾亭出神思索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桌面,發出輕微的叩叩聲。
水路……
靈寶縣的汜津渡,連線河南府陝州與山西平陽府解州,乃東西水路要衝,舟楫往來如梭。
她會取道山西?抑或在途中的陝西某處登岸,再轉往他方?若在陝西轉道,最便利的自然是西安府,那裡四通八達,魚龍混雜,最易隱匿行跡。
可若她料到旁人也會作此想,偏選一處偏僻小渡口下船呢?
這一路黃河東去,大小渡口碼頭不下數十處,他不好斷定她的選擇。
要再增派人手,撒網搜尋麼?
顧瀾亭手指一頓,緩緩蜷起。
他自然是恨不能立時將人捉回,囚於跟前日夜折磨。
然而增派人手,便意味著他能動用的力量更為捉襟見肘,他如今堪用之人本就不多。況且如此大張旗鼓,極易引來一些勢力的猜忌探查。
哪怕心有不甘,顧瀾亭亦很快否決了這個念頭。
眼下他如站在懸崖邊,半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滿盤皆輸。
人自然是要捉的,只是尚非此時。
待他將眼前這盤棋下完,重掌權柄,屆時任天下之大,任她再聰慧機敏,又怎能抵得過一張鋪天蓋地的羅網?一道嚴令,便可叫她無所遁形。
但現下也並非全然束手無策,或許可以從那幾個護衛身上入手。
顧瀾亭沉吟片刻,對親衛吩咐道:“傳令那四人,轉去盯著假扮凝雪的那幾個護衛,跟遠些,莫再輕敵。仔細留意她們是否會與外間通訊,若有書信往來,務必查明來源去處。”
“記住,從頭至尾,絕不可與她們正面衝突,暴露面容和身份。”
親衛連忙抱拳稱是,躬身退下。
房門開合,守在門外的護衛朝候著的連珠遞去一個“已無礙”的眼色。連珠這才定了定神,輕輕叩響門扉。
裡頭傳來一道已然恢復平靜,帶著幾分倦意的男聲:“進。”
連珠推門而入,垂首行禮,低聲稟道:“爺,奴婢已按您的吩咐,不動聲色將宮中規矩森嚴、步步險境諸般情狀,明裡暗裡透露與蘇姑娘,她如今很是不安,方才還出神垂淚,依奴婢看,怕是不久便會生出離去之念。”
稍頓,又道,“太子殿下那邊,似乎還未拿定主意要如何處置蘇姑娘。”
顧瀾亭向後靠入椅背,淡淡嗯了一聲,“尋個機會,幫她去見太子。”
連珠心中不解,卻不敢多問,只垂著眼應道:“是。” 復又行了一禮,悄然退了出去。
輕輕帶攏房門,連珠朝門口的親衛微微頷首示意,這才往內院方向去了。
*
暮春的夜晚,河風帶著幾分暖意。
天幕之上,星子疏朗,一彎明月斜掛在天邊,灑下朦朧的光,映著下方奔流的黃河水,泛出細碎的波光。
石韞玉獨立在客船前端的甲板上,憑欄遠眺。
夜色濃重,兩岸的山巒只剩下起伏的黑影,夾峙著河流。
河水在船身兩側嘩嘩流淌,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的腥氣與溼潤的泥土味道。
石韞玉盤算著後路。
她的打算是,沿黃河溯流西上,行至潼關古渡再換舟楫,由潼關轉入渭水。而後逆渭水西行,經渭南、華州、臨潼,最終抵達西安府。
上岸後,她會在西安盤桓一兩日,一則休整,二則需得仔細探明是否已有人在前頭蹲守,並摸清長安諸渡口的漕運關節。之後,再擇一穩妥渡口換乘,由丹江南下,匯入漢水,直抵襄陽。
如今行程已過三日。
她問過船上的船工,明日清晨,船便能抵達潼關古渡了。
屆時需換乘吃水較淺的舟船方能進入渭水。
船小,意味著艙室狹窄,同行旅人更易照面,隱匿行跡的難度也會增加,她需得加倍小心才是。
如今敵暗我明,雖不知究竟是何方勢力在追蹤,她也不敢有絲毫託大。
小心駛得萬年船。
正凝神思量間,忽聽得身後傳來一道略顯跳脫的少年嗓音:
“這位小兄弟,獨自觀江,好雅興啊!我看你骨骼清奇,印堂……呃,面相不凡,可要買本武功秘籍?物美價廉,包學包會!”
石韞玉回過神,轉身看去。
只見一個……穿著亂七八糟,膚色略黑,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正咧嘴笑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他手裡正晃悠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為甚麼說穿的亂七八糟,因為這少年衣衫甚是奇特,長一片短一片,補丁疊著補丁,顏色也混雜不堪,靛藍、土褐、灰黑等顏色拼接在一起。
若不是他背後揹著把劍,她會以為這是個乞丐。
嗯……不對,乞丐還有丐幫來著。
只不過也不知道這個時代有沒有丐幫,有的話是用打狗棍嗎?
石韞玉胡思亂想了幾息,不確定此人有何目的。
她寬大袖擺下的手小心動作,手指上鉤,夠到綁在小臂上的匕首,將繩結拉開,匕首滑至掌心,她手指一翻,調轉方向握好。
武器在手,她不動聲色給不遠處準備靠過來的蘇蘭,遞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而後壓低了嗓音,模仿著少年人變聲期略帶沙啞的語調,毫不客氣道:“江湖騙子?”
那少年也不惱,反而嘿嘿一笑,湊近半步,將手中那本舊冊子往前一遞,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童叟無欺,只要五兩銀子!保你學了能成高手!而且——”
他拖長了語調,眨了眨眼,“在你神功大成之前,小爺我還能破例保你一次平安!”
石韞玉聽到最後一句,目光頓了一瞬,旋即露出不耐的神色,擺了擺左手道:“去去去,找別人推銷去,我沒錢。”
說罷又趴欄杆上看風景。
“你會後悔的。”“哦。”
少年見這柔弱書生如此無所謂的態度,將冊子收回懷裡,抱著胳膊,加重了語氣:“錯過這村可沒這店了,你真的會後悔的。”
石韞玉眯了眯眼,扭過頭,露出一副被勾起興致的模樣,挑眉道:“這麼篤定?那你說說,我會後悔甚麼?”
說著她上下掃視少年一通,不屑哼了一聲:“我看你就是個江湖神棍吧。”
少年心說這書生好生倨傲,心頭火起,正欲說話,船艙裡就傳來一聲悽慘的尖叫。
“殺人啦!!!”
“死、死人啦!!!”
石韞玉面色微變,猛地抬眼望向船艙方向,見已經有人驚恐萬狀奔出,又迅速轉回頭,眼神戒備看向少年。
只見那少年咧嘴一笑,慢悠悠在她眼前晃了晃那冊子,“怎麼樣,買還是不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