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 落幕
三法司主官退至後堂密議。
公主一方力主“奸黨”重罪, 從嚴懲處,起碼斬首示眾,抄家流放;太子黨和顧瀾亭交好的同僚以及恩師則力爭證據未足, 處罰宜輕。
首輔居間調和, 試圖平衡兩方。
因石韞玉此番當堂指證, 原本略傾向太子黨的天平已悄然偏移。縱使他們竭力周旋, 終是落了一著下風。
只是整整兩日過去, 堂議仍無定論。
那日與許臬在仁和樓用罷飯後,石韞玉思忖再三, 還是隨他返回了許府。
許臬既已在靜樂面前露了行跡,倒也無需再刻意遮掩。
回到許府後,她唯恐靜樂或顧瀾亭的人前來擄人軟禁,便一直待在客房之中, 閉門不出, 心中焦灼難安。
三司會審後的第二日深夜, 萬籟俱寂。
許臬被靜樂的人暗中召走,石韞玉在房中等了一個多時辰, 他便踏著夜色而來。
屋內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 光影在牆壁上微微搖曳。炭盆裡的炭燒得正暖, 驅散了窗縫滲入的寒意。
兩人隔著一方小几, 在榻上對坐。
石韞玉替他斟了杯熱茶, 推過去,開口問道:“靜樂公主召你所為何事?”
許臬接過茶盞,掌心攏著溫熱的瓷壁, 沉默了片刻。橙黃的光映著他低垂的眉眼,在挺直的鼻樑旁投下一小片陰影。
“沒甚麼,”他聲音有些沉, “只是問了問……你我之間的關係。”
石韞玉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探究:“只是這樣?”
靜樂深夜召許臬前去,多半是想拉攏許家。
許臬抬起眼,與她對視了一瞬,又移開視線,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默然片刻後,斟酌詞句道:“她還說,錦衣衛指揮同知的位置過兩日便空出來了,問我……有沒有意願。”
石韞玉心頭微微一緊,暗道果真如此。
許家世代為錦衣衛,向來是只忠君事不涉黨爭的直臣,如今卻因她之故,被捲入了這權力漩渦,暴露在靜樂面前。
一股沉甸甸的愧疚漫了上來,她輕聲問:“那你如何回答的公主?”
許臬抿了抿唇:“我答應了。”
石韞玉怔住,隨即那愧疚感更如潮水般湧上,堵得她心口發悶。
“對不住……”她垂下眼睫,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若不是為了幫我,你們許家也不必違背本心,蹚進這灘渾水裡。”
不是因為你。”許臬搖了搖頭,語氣並無責怪之意。
他目光落在躍動的燈芯上,緩聲道:“我與父親母親,還有幾位叔伯都商議過了,如今朝局混沌,黨派傾軋,即便沒有你出現,許家遲早也會因別的由頭被拖下水,想要獨善其身……已不可能。”
他稍作停頓,視線緩緩移到她神情愧疚的面容上,認真道:“所以,你不必覺得愧疚,我做這個決定並不只是為了幫你。”
石韞玉抬起眼看向許臬。
他神情平靜,冷峻的側臉在光影中變得有些溫和。
她心緒紛雜,終是再次低聲道:“多謝。”
“不必客氣。”許臬低聲回應。
一陣短暫的沉默在暖融的室內瀰漫,只聽得見炭火偶爾發出的輕響,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許臬沉默了一會,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猶豫片刻後,開口道:“你那日說……你不叫凝雪。”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緊張,“我能否冒昧問一句,你原本的姓名是甚麼?”
石韞玉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昏黃的光線下,她的神情有些恍惚,彷彿透過眼前的氤氳熱氣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俄而,她輕聲開口:“我姓石,名韞玉。石韞玉。”
這名字脫口而出的時候,石韞玉覺得有些恍然。
十三年日月,她第一次在這個時代說出這三個字。
在現代時,她其實一開始不姓石也不叫韞玉,她有另外一個名字。
後來那個血緣上的父親犯錯,媽媽同他離婚,不久後她毫不猶豫跟媽媽說,“媽,我要改名,跟你姓,名字你來幫我取”。
媽媽愣住,旋即抱著她哭了很久。
再後來,媽媽翻了很多書籍,徵求過她的意見後,改名為“石韞玉”。
“石韞玉……”
許臬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在他唇齒間流過,帶著一種鄭重的意味。
許是想到了名字的含義,他唇角略微彎了一下,“很好的名字。”
許臬並未追問她為何不隨杏花村的父家姓趙,想來其中或有難言之隱,又或是她決意與過往徹底割裂,才選擇了這個名字。
石韞玉回過神來,看著他微彎的的唇角,也不由跟著淺淺笑了笑:“我也很喜歡我的名字。”
她頓了頓,輕快道:“許大人,日後你便叫我阿玉,或者玉娘也行。”
許臬愣了一下,握杯的手微微收緊,耳根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起一層薄紅。
他喉結輕動,低低“嗯”了一聲,聲音有些滯澀,隨之看著石韞玉輕喚了一聲:“玉娘。”
喚完,他似乎覺得該說些甚麼,又補充道:“那你日後也可喚我的小字。”
“季陵。”
說著彷彿怕她誤會,又立刻解釋道:“你我如今已算是……共歷生死的友人。我今年二十有五,你若不嫌,喚我一聲‘季陵兄’便可。”
這番話他說得有些快,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漸低。
隨著話語,那抹紅暈從他耳根蔓延開來,漸漸染透了整個臉頰,在昏黃的燈火下無處遁形。
許臬最終緩緩垂下眼睫,抿唇避開了她的視線。
石韞玉看著他這副窘迫模樣,方才心頭的沉鬱散去了不少,眼底漾開笑意。
她點點頭,聲線溫和:“好,季陵兄。”
許臬垂著眼,握著已經微溫的茶盞,指尖卻莫名覺得發燙。
窗外冬夜沉沉,明月高懸,寒風叩打著窗欞。
兩人又敘話片刻,許臬便告辭了。
*
轉眼三日已過,顧瀾亭的事卻依舊沒有結果。
但石韞玉意料的是,第五的時候這事突然有了結果。
在靜樂和太子黨博弈之下,判決達成妥協,顧瀾亭以“奸黨”罪處斬,但止於一身,不抄家,不流放眷屬。
就此結果而言,公主除去了政敵,而顧瀾亭因有提前佈局,家族未被連累。
首輔則維持了朝局表面平衡。
拖延了將近兩個月的奸黨案,終於在冬日的肅殺中落下了帷幕。
*
得到訊息的時候,石韞玉正坐在榻邊喝茶。
她手中茶杯落下,“哐當”一聲磕在案几上,溫熱的茶湯潑濺開來,沿著桌沿淌下,染溼了一片裙角。
許臬眼疾手快地扶穩那盞險些滾落的杯子,又馬帕子去拭桌面的水漬,一抬頭就見她神情怔怔。
他動作一頓,低聲喚道:“玉娘,怎麼了?”
石韞玉像是被這一聲驚醒,倏然回神。
視線緩緩聚焦在他寫滿關切的臉上,唇瓣顫了顫,還未來得及開口,眼淚便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許臬沒料到她會是這般反應,一時怔住。
他下意識去摸懷中帕子,方才那塊已沾了茶漬,再無潔淨的可用。
他眉峰微蹙,聲音沉了幾分:“誰欺負你了?告訴我。”
石韞玉搖搖頭,抬起衣袖胡亂抹了把臉,又從自己袖中取出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隨即朝他漾開明媚鬆快的笑:“不,我只是太高興了。”
她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哽咽,笑意卻十分真切。
三年。
她被困在方寸之間,如一隻被賞玩的雀鳥,在無盡的屈辱與恐懼中輾轉。
而如今那道囚禁她的枷鎖,那個將她拖入深淵的瘋子,終於徹底從她的生命裡被剜去了。
顧瀾亭要死了,她怎麼能不笑呢?
許臬望著她的笑臉,有片刻失神。
巧笑倩兮,鮮活明媚。
往常雖然她也常笑,可總是帶著幾分惆悵,如今這笑像是卸下了所有枷鎖,烏雲盡散。
他忽然覺得,當初義無反顧地助她,或許是他做過最對的一件事。
她合該如此,如掙脫牢籠的鳥振翅飛自由的天光。
他頷首道:“奸佞以除,日後再無人會欺你辱你,的確值得高興。”
說罷,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梨木盆架邊,取下一條潔淨的布巾遞到她手邊,“擦擦吧,裙裳溼了易著涼。”
石韞玉接過布巾,指尖不經意擦過許臬的手背,他下意識縮了回去,垂在身側。
她低聲道了謝,垂眸擦拭裙襬上的茶漬。她看著水跡一點點淡去,留下一片深色的痕,彷彿終於可以慢慢癒合的舊傷。
日後天高海闊,任她自由。
所有傷痛終有痊癒的一日。
兩人又坐著說了會兒話,商議了一下石韞玉辦理新戶籍以及路引得事宜,又閒談了日後的打算。
說完這些,石韞玉沉默了一會,看著許臬道:“季陵兄,可否方便問問,尊師如今在何處?”
許臬略微一怔,隨即答道:“師父行蹤飄忽,並無定所。但依我對他的瞭解,此時多半還在京畿一帶的某處山中清修。”
他看她眸光微凝,似在思量甚麼,不由問道:“為何忽然問起這個?”
石韞玉躊躇片刻,遲疑道:“我記得你曾提過,尊師博古通今……那他可通曉觀星之術?”
許臬頷首道:“是,師父於此道鑽研頗深。”
她沉默了一瞬,似在斟酌如何開口。
許臬看在眼裡,低聲道:“玉娘,你有話直說便可。”
石韞玉這才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澄澈明淨:“我想學觀星術,尤其是預測天象的部分。”
許臬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道:“我會留意京畿各城鎮的動靜,一旦有師父的蹤跡,便立即寫信告知,為你引見。只是……”
他頓了頓,“師父性情孤僻,不循常理,他是否願意授藝,我並無把握。”
石韞玉沒料到他答應得這般乾脆,感激道:“多謝你,我會盡力說服尊師,若他願教,我會奉上酬謝。”
許臬想到小時候和師父學藝的日子,唇角微彎,搖頭道:“師父不重金銀俗物,但他嗜酒。你若會釀酒,或許比錢財更能打動他。”
石韞玉一怔,隨即笑道:“說來也巧,我會一點釀酒調酒的技藝。”
初中之前,父母在小鎮上開了個私人的釀酒坊,生意不錯,她時常幫忙,故而也會一點調酒釀酒,只不過後來父親染上賭癮,全部身家都賭光了。
現在時隔多年,手藝大概還剩點,只是古代和現代到底不同。
她得趁這段時日找個酒坊學學古代釀造工藝,想必也能行。
二人間氣氛鬆快,直至府中小廝前來,在門外低聲稟報有事需許臬定奪,他才起身告辭。
許臬有些訝異,卻甚麼都沒問,只是點頭道:“那便好。你暫且安心住下,戶籍路引想必明日便能辦好,師父那我會盡快尋訪。”
石韞玉再次道謝:“多謝你,季陵兄。”
二人又敘了會兒話,直至府中小廝前來,在門外低聲稟報有事需許臬定奪,他才起身告辭。
離去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石韞玉坐在那片暖融融的光暈裡,側臉寧靜,神情鬆快。
許臬收回視線,冷峻的面容柔和了幾分。
*
雖說顧瀾亭已被判處斬,可日期卻還未定下來。
按照本朝律令,三司會審後文書流轉、內閣與宮廷的審議,最短也得十多日。核准後刑部才開始擇定具體行刑日期,並籌備法場等等事宜,這起碼又是十日左右。
故而從三司會審結束到上刑場,最快也需一個月。
靜樂一/黨怕夜長夢多,想要儘快處決顧瀾亭,但前太子黨又從中作梗,故而最後定為次年元月十六行刑。
石韞玉對這結果頗為惋惜,又有些擔憂,害怕他趁這段時間再次翻案。
但許臬告訴她,只要三司會審最終定下的案子,不會有翻案的可能了。
顧瀾亭必死無疑。
石韞玉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靜樂那邊似乎因為許臬預設了其拉攏,暫且沒有對她出手的跡象。
石韞玉這才在拿到新戶籍和路引後,開始放心外出找酒坊。
很快,她在離許家不遠處找了家酒坊,付了銀錢觀摩釀酒,不看配方,只看大致過程和工具的使用,老闆是個實誠人,還大方的教她幾種常見酒的釀造方法。
又過了幾日,天降大雪。
午後,細密的雪花敲打窗欞,不多時便化作了漫天瓊芳,簌簌而落。
不過半日功夫,庭院屋瓦、枯枝地面都覆上了一層蓬鬆的白。
許臬擢升錦衣衛指揮同知後,公務纏身,早出晚歸。
這日酒坊老闆家中有事,歇業一日,石韞玉閒賦在家。
下雪後,石韞玉推開房門,倚在廊廡的硃紅欄杆邊。
寒意撲面,她伸出手接住幾片飄落的雪花。雪花在溫熱的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點沁涼的水漬。
正兀自發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她循聲望去,只見許臬正大步走來,身著官服,腰挎配刀,外罩的玄色披風上沾著未及拂去的雪花,顯然是從風雪中徑直趕來。
冷冽的氣息隨著他的靠近瀰漫開來。
石韞玉收回接雪的手,指尖被凍得微微發紅。
她有些意外:“季陵兄?今日下值這麼快?”
許臬在她面前停步,目光先是從她泛紅的指尖掠過,才抬眼看她。
他雙目沉靜,開口道:“有件事……可以進去說嗎?”
石韞玉心頭微微一跳,點了點頭,示意讓他進屋。
屋內炭盆燒得正旺,暖意瞬間驅散了寒氣。
許臬解下沾雪的披風掛在木架上,而後入座。
窗外大雪紛飛,模糊了院景,唯有片片雪白無聲墜落,襯得屋內愈發靜謐。
許臬默然半晌,似乎在猶豫甚麼,石韞玉沒有催促,斟了兩杯茶耐心等待。
片刻後,他終於抬起眼,目光沉沉看向她,語氣遲疑又凝重:“顧瀾亭說……想見你一面。”
北鎮撫司屬於錦衣衛指揮同知下級,他為保顧瀾亭不能翻身,專門參與了對顧瀾亭的審訊拷打。
顧瀾亭突然提出要見玉娘時,他本不打算告訴她,但又思及她有知曉的權力,便前來詢問她的意見。
石韞玉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幾滴茶水濺出,落在手背上。
她先是愣了一下,彷彿沒聽清,又或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隨即一股憎恨的情緒翻湧而來,讓她隱隱窒息。
見她怔忡不語,許臬補充道:“你若不願,無人可強迫你。我自會回絕。”
石韞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變得冰冷。
她放下茶杯,瓷底與木幾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不。”
她平靜看向許臬,語調帶著漠然的決斷:“我去。”
為何不去?
她要去,要親眼看看顧瀾亭身陷囹圄,失去一切的狼狽模樣。
她要看看那雙曾盛滿傲慢的眼睛裡,如今還剩些甚麼。
痛嘲落水狗,豈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