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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落幕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82章 第82章 落幕

三法司主官退至後堂密議。

公主一方力主“奸黨”重罪, 從嚴懲處,起碼斬首示眾,抄家流放;太子黨和顧瀾亭交好的同僚以及恩師則力爭證據未足, 處罰宜輕。

首輔居間調和, 試圖平衡兩方。

因石韞玉此番當堂指證, 原本略傾向太子黨的天平已悄然偏移。縱使他們竭力周旋, 終是落了一著下風。

只是整整兩日過去, 堂議仍無定論。

那日與許臬在仁和樓用罷飯後,石韞玉思忖再三, 還是隨他返回了許府。

許臬既已在靜樂面前露了行跡,倒也無需再刻意遮掩。

回到許府後,她唯恐靜樂或顧瀾亭的人前來擄人軟禁,便一直待在客房之中, 閉門不出, 心中焦灼難安。

三司會審後的第二日深夜, 萬籟俱寂。

許臬被靜樂的人暗中召走,石韞玉在房中等了一個多時辰, 他便踏著夜色而來。

屋內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 光影在牆壁上微微搖曳。炭盆裡的炭燒得正暖, 驅散了窗縫滲入的寒意。

兩人隔著一方小几, 在榻上對坐。

石韞玉替他斟了杯熱茶, 推過去,開口問道:“靜樂公主召你所為何事?”

許臬接過茶盞,掌心攏著溫熱的瓷壁, 沉默了片刻。橙黃的光映著他低垂的眉眼,在挺直的鼻樑旁投下一小片陰影。

“沒甚麼,”他聲音有些沉, “只是問了問……你我之間的關係。”

石韞玉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探究:“只是這樣?”

靜樂深夜召許臬前去,多半是想拉攏許家。

許臬抬起眼,與她對視了一瞬,又移開視線,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默然片刻後,斟酌詞句道:“她還說,錦衣衛指揮同知的位置過兩日便空出來了,問我……有沒有意願。”

石韞玉心頭微微一緊,暗道果真如此。

許家世代為錦衣衛,向來是只忠君事不涉黨爭的直臣,如今卻因她之故,被捲入了這權力漩渦,暴露在靜樂面前。

一股沉甸甸的愧疚漫了上來,她輕聲問:“那你如何回答的公主?”

許臬抿了抿唇:“我答應了。”

石韞玉怔住,隨即那愧疚感更如潮水般湧上,堵得她心口發悶。

“對不住……”她垂下眼睫,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若不是為了幫我,你們許家也不必違背本心,蹚進這灘渾水裡。”

不是因為你。”許臬搖了搖頭,語氣並無責怪之意。

他目光落在躍動的燈芯上,緩聲道:“我與父親母親,還有幾位叔伯都商議過了,如今朝局混沌,黨派傾軋,即便沒有你出現,許家遲早也會因別的由頭被拖下水,想要獨善其身……已不可能。”

他稍作停頓,視線緩緩移到她神情愧疚的面容上,認真道:“所以,你不必覺得愧疚,我做這個決定並不只是為了幫你。”

石韞玉抬起眼看向許臬。

他神情平靜,冷峻的側臉在光影中變得有些溫和。

她心緒紛雜,終是再次低聲道:“多謝。”

“不必客氣。”許臬低聲回應。

一陣短暫的沉默在暖融的室內瀰漫,只聽得見炭火偶爾發出的輕響,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許臬沉默了一會,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猶豫片刻後,開口道:“你那日說……你不叫凝雪。”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緊張,“我能否冒昧問一句,你原本的姓名是甚麼?”

石韞玉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昏黃的光線下,她的神情有些恍惚,彷彿透過眼前的氤氳熱氣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俄而,她輕聲開口:“我姓石,名韞玉。石韞玉。”

這名字脫口而出的時候,石韞玉覺得有些恍然。

十三年日月,她第一次在這個時代說出這三個字。

在現代時,她其實一開始不姓石也不叫韞玉,她有另外一個名字。

後來那個血緣上的父親犯錯,媽媽同他離婚,不久後她毫不猶豫跟媽媽說,“媽,我要改名,跟你姓,名字你來幫我取”。

媽媽愣住,旋即抱著她哭了很久。

再後來,媽媽翻了很多書籍,徵求過她的意見後,改名為“石韞玉”。

“石韞玉……”

許臬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在他唇齒間流過,帶著一種鄭重的意味。

許是想到了名字的含義,他唇角略微彎了一下,“很好的名字。”

許臬並未追問她為何不隨杏花村的父家姓趙,想來其中或有難言之隱,又或是她決意與過往徹底割裂,才選擇了這個名字。

石韞玉回過神來,看著他微彎的的唇角,也不由跟著淺淺笑了笑:“我也很喜歡我的名字。”

她頓了頓,輕快道:“許大人,日後你便叫我阿玉,或者玉娘也行。”

許臬愣了一下,握杯的手微微收緊,耳根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起一層薄紅。

他喉結輕動,低低“嗯”了一聲,聲音有些滯澀,隨之看著石韞玉輕喚了一聲:“玉娘。”

喚完,他似乎覺得該說些甚麼,又補充道:“那你日後也可喚我的小字。”

“季陵。”

說著彷彿怕她誤會,又立刻解釋道:“你我如今已算是……共歷生死的友人。我今年二十有五,你若不嫌,喚我一聲‘季陵兄’便可。”

這番話他說得有些快,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漸低。

隨著話語,那抹紅暈從他耳根蔓延開來,漸漸染透了整個臉頰,在昏黃的燈火下無處遁形。

許臬最終緩緩垂下眼睫,抿唇避開了她的視線。

石韞玉看著他這副窘迫模樣,方才心頭的沉鬱散去了不少,眼底漾開笑意。

她點點頭,聲線溫和:“好,季陵兄。”

許臬垂著眼,握著已經微溫的茶盞,指尖卻莫名覺得發燙。

窗外冬夜沉沉,明月高懸,寒風叩打著窗欞。

兩人又敘話片刻,許臬便告辭了。

*

轉眼三日已過,顧瀾亭的事卻依舊沒有結果。

但石韞玉意料的是,第五的時候這事突然有了結果。

在靜樂和太子黨博弈之下,判決達成妥協,顧瀾亭以“奸黨”罪處斬,但止於一身,不抄家,不流放眷屬。

就此結果而言,公主除去了政敵,而顧瀾亭因有提前佈局,家族未被連累。

首輔則維持了朝局表面平衡。

拖延了將近兩個月的奸黨案,終於在冬日的肅殺中落下了帷幕。

*

得到訊息的時候,石韞玉正坐在榻邊喝茶。

她手中茶杯落下,“哐當”一聲磕在案几上,溫熱的茶湯潑濺開來,沿著桌沿淌下,染溼了一片裙角。

許臬眼疾手快地扶穩那盞險些滾落的杯子,又馬帕子去拭桌面的水漬,一抬頭就見她神情怔怔。

他動作一頓,低聲喚道:“玉娘,怎麼了?”

石韞玉像是被這一聲驚醒,倏然回神。

視線緩緩聚焦在他寫滿關切的臉上,唇瓣顫了顫,還未來得及開口,眼淚便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許臬沒料到她會是這般反應,一時怔住。

他下意識去摸懷中帕子,方才那塊已沾了茶漬,再無潔淨的可用。

他眉峰微蹙,聲音沉了幾分:“誰欺負你了?告訴我。”

石韞玉搖搖頭,抬起衣袖胡亂抹了把臉,又從自己袖中取出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隨即朝他漾開明媚鬆快的笑:“不,我只是太高興了。”

她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哽咽,笑意卻十分真切。

三年。

她被困在方寸之間,如一隻被賞玩的雀鳥,在無盡的屈辱與恐懼中輾轉。

而如今那道囚禁她的枷鎖,那個將她拖入深淵的瘋子,終於徹底從她的生命裡被剜去了。

顧瀾亭要死了,她怎麼能不笑呢?

許臬望著她的笑臉,有片刻失神。

巧笑倩兮,鮮活明媚。

往常雖然她也常笑,可總是帶著幾分惆悵,如今這笑像是卸下了所有枷鎖,烏雲盡散。

他忽然覺得,當初義無反顧地助她,或許是他做過最對的一件事。

她合該如此,如掙脫牢籠的鳥振翅飛自由的天光。

他頷首道:“奸佞以除,日後再無人會欺你辱你,的確值得高興。”

說罷,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梨木盆架邊,取下一條潔淨的布巾遞到她手邊,“擦擦吧,裙裳溼了易著涼。”

石韞玉接過布巾,指尖不經意擦過許臬的手背,他下意識縮了回去,垂在身側。

她低聲道了謝,垂眸擦拭裙襬上的茶漬。她看著水跡一點點淡去,留下一片深色的痕,彷彿終於可以慢慢癒合的舊傷。

日後天高海闊,任她自由。

所有傷痛終有痊癒的一日。

兩人又坐著說了會兒話,商議了一下石韞玉辦理新戶籍以及路引得事宜,又閒談了日後的打算。

說完這些,石韞玉沉默了一會,看著許臬道:“季陵兄,可否方便問問,尊師如今在何處?”

許臬略微一怔,隨即答道:“師父行蹤飄忽,並無定所。但依我對他的瞭解,此時多半還在京畿一帶的某處山中清修。”

他看她眸光微凝,似在思量甚麼,不由問道:“為何忽然問起這個?”

石韞玉躊躇片刻,遲疑道:“我記得你曾提過,尊師博古通今……那他可通曉觀星之術?”

許臬頷首道:“是,師父於此道鑽研頗深。”

她沉默了一瞬,似在斟酌如何開口。

許臬看在眼裡,低聲道:“玉娘,你有話直說便可。”

石韞玉這才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澄澈明淨:“我想學觀星術,尤其是預測天象的部分。”

許臬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道:“我會留意京畿各城鎮的動靜,一旦有師父的蹤跡,便立即寫信告知,為你引見。只是……”

他頓了頓,“師父性情孤僻,不循常理,他是否願意授藝,我並無把握。”

石韞玉沒料到他答應得這般乾脆,感激道:“多謝你,我會盡力說服尊師,若他願教,我會奉上酬謝。”

許臬想到小時候和師父學藝的日子,唇角微彎,搖頭道:“師父不重金銀俗物,但他嗜酒。你若會釀酒,或許比錢財更能打動他。”

石韞玉一怔,隨即笑道:“說來也巧,我會一點釀酒調酒的技藝。”

初中之前,父母在小鎮上開了個私人的釀酒坊,生意不錯,她時常幫忙,故而也會一點調酒釀酒,只不過後來父親染上賭癮,全部身家都賭光了。

現在時隔多年,手藝大概還剩點,只是古代和現代到底不同。

她得趁這段時日找個酒坊學學古代釀造工藝,想必也能行。

二人間氣氛鬆快,直至府中小廝前來,在門外低聲稟報有事需許臬定奪,他才起身告辭。

許臬有些訝異,卻甚麼都沒問,只是點頭道:“那便好。你暫且安心住下,戶籍路引想必明日便能辦好,師父那我會盡快尋訪。”

石韞玉再次道謝:“多謝你,季陵兄。”

二人又敘了會兒話,直至府中小廝前來,在門外低聲稟報有事需許臬定奪,他才起身告辭。

離去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石韞玉坐在那片暖融融的光暈裡,側臉寧靜,神情鬆快。

許臬收回視線,冷峻的面容柔和了幾分。

*

雖說顧瀾亭已被判處斬,可日期卻還未定下來。

按照本朝律令,三司會審後文書流轉、內閣與宮廷的審議,最短也得十多日。核准後刑部才開始擇定具體行刑日期,並籌備法場等等事宜,這起碼又是十日左右。

故而從三司會審結束到上刑場,最快也需一個月。

靜樂一/黨怕夜長夢多,想要儘快處決顧瀾亭,但前太子黨又從中作梗,故而最後定為次年元月十六行刑。

石韞玉對這結果頗為惋惜,又有些擔憂,害怕他趁這段時間再次翻案。

但許臬告訴她,只要三司會審最終定下的案子,不會有翻案的可能了。

顧瀾亭必死無疑。

石韞玉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靜樂那邊似乎因為許臬預設了其拉攏,暫且沒有對她出手的跡象。

石韞玉這才在拿到新戶籍和路引後,開始放心外出找酒坊。

很快,她在離許家不遠處找了家酒坊,付了銀錢觀摩釀酒,不看配方,只看大致過程和工具的使用,老闆是個實誠人,還大方的教她幾種常見酒的釀造方法。

又過了幾日,天降大雪。

午後,細密的雪花敲打窗欞,不多時便化作了漫天瓊芳,簌簌而落。

不過半日功夫,庭院屋瓦、枯枝地面都覆上了一層蓬鬆的白。

許臬擢升錦衣衛指揮同知後,公務纏身,早出晚歸。

這日酒坊老闆家中有事,歇業一日,石韞玉閒賦在家。

下雪後,石韞玉推開房門,倚在廊廡的硃紅欄杆邊。

寒意撲面,她伸出手接住幾片飄落的雪花。雪花在溫熱的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點沁涼的水漬。

正兀自發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她循聲望去,只見許臬正大步走來,身著官服,腰挎配刀,外罩的玄色披風上沾著未及拂去的雪花,顯然是從風雪中徑直趕來。

冷冽的氣息隨著他的靠近瀰漫開來。

石韞玉收回接雪的手,指尖被凍得微微發紅。

她有些意外:“季陵兄?今日下值這麼快?”

許臬在她面前停步,目光先是從她泛紅的指尖掠過,才抬眼看她。

他雙目沉靜,開口道:“有件事……可以進去說嗎?”

石韞玉心頭微微一跳,點了點頭,示意讓他進屋。

屋內炭盆燒得正旺,暖意瞬間驅散了寒氣。

許臬解下沾雪的披風掛在木架上,而後入座。

窗外大雪紛飛,模糊了院景,唯有片片雪白無聲墜落,襯得屋內愈發靜謐。

許臬默然半晌,似乎在猶豫甚麼,石韞玉沒有催促,斟了兩杯茶耐心等待。

片刻後,他終於抬起眼,目光沉沉看向她,語氣遲疑又凝重:“顧瀾亭說……想見你一面。”

北鎮撫司屬於錦衣衛指揮同知下級,他為保顧瀾亭不能翻身,專門參與了對顧瀾亭的審訊拷打。

顧瀾亭突然提出要見玉娘時,他本不打算告訴她,但又思及她有知曉的權力,便前來詢問她的意見。

石韞玉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幾滴茶水濺出,落在手背上。

她先是愣了一下,彷彿沒聽清,又或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隨即一股憎恨的情緒翻湧而來,讓她隱隱窒息。

見她怔忡不語,許臬補充道:“你若不願,無人可強迫你。我自會回絕。”

石韞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變得冰冷。

她放下茶杯,瓷底與木幾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不。”

她平靜看向許臬,語調帶著漠然的決斷:“我去。”

為何不去?

她要去,要親眼看看顧瀾亭身陷囹圄,失去一切的狼狽模樣。

她要看看那雙曾盛滿傲慢的眼睛裡,如今還剩些甚麼。

痛嘲落水狗,豈不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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