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人證(二合一章)
堂內氣氛因石韞玉的出現驟然凝滯。
堂外吹進一陣寒風, 顧瀾亭的青色袖袍隨風翻卷,他垂眼凝視著跪在地上的人。
日光從高窗斜落,將她籠罩在一層虛渺的光暈裡, 神情淡緲。
他心中那絲可笑的僥倖蕩然無存。
她竟真的要將事情做到如此絕然的地步。
他此時的確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 怒火翻湧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可除此之外, 他心中不知為何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悶堵, 心臟彷彿被一隻手攥住, 窒痛難當。
顧瀾亭從未想過,與他相伴的那些日日夜夜裡, 凝雪心中所盤算的,竟是如何置他於死地。
為何會走到如此境地?
怒恨之下,他終是忍無可忍,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隨即淡淡收回了視線。
想讓他死?未免天真得可笑。
沉寂之中, 主審刑部尚書清了清嗓子, 率先打破沉默:“人證凝雪,你所言關係重大, 且將你所知據實詳細道來, 不可有半句虛妄。”
石韞玉眼簾低垂, 姿態不卑不亢, 聲線平穩:“民女顧府時被允自由出入書房, 曾數次親眼見大人以羅紋箋書寫信件,案頭有一封書信,抬頭正是‘周少卿臺鑒’, 內文瞥見‘風雲際會,當共勉之’數字。更有一次,大人與一位口音似北地的訪客密談, 提及‘需早作籌備,廣結善緣’。”
“民女彼時未解深意,如今想來,句句皆可印證此信內容。”
她的敘述具體到了書信片段乃至訪客特徵,比之前更為確鑿。
陳閣老看向石韞玉,緩緩撚須,“你既曾為顧瀾亭妾室,出入書房或有可能。然你所述終究是片面之言,書房乃機要之地,你如何能多次近前,又恰好記住這許多細節?”
“另外……你既曾身為顧瀾亭寵妾,為何今日出面作證?可有旁人脅迫,或與你許以何利?”
石韞玉鎮定回話:“回閣老,大人昔日寵信民女,故民女得以隨意進出書房窺見文書,至於記憶……顧大人曾請女先生教我讀書,故而我略通文墨,且對看過的字句天生便記得牢些。”
“至於為何做這人證……”她抬頭看了眼面色平靜的顧瀾亭,繼續道:“民女並未受脅迫,亦無利誘,我雖出身微賤,亦知忠君大義。民女怕不出來作證,日後會牽連到其他為國為民的好官。”
“民女但求無愧於心,亦望諸位大人明察。”
她將動機歸於大義,言辭並無紕漏。
陳閣老輕輕頷首,再未發言。
刑部尚書轉向顧瀾亭,語氣嚴肅:“顧瀾亭,人證在此,指證具體,你還有何話說?”
顧瀾亭彎唇溫笑,先向堂上諸人微一欠身,才從容道:“諸位大人,凝雪所言聽來確有其事。顧某昔日確曾許她出入書房,亦曾用羅紋筏,至於與友朋書信往來、談論時局,更是尋常。”
他坦然承認了部分事實,隨即話鋒一轉,“然則這些皆是她一面之詞。她說見過給周大人的信,信在何處?她說聽見與北地客密談,客是何人?她說記得字句,誰又能證明她所見所聞,便是與‘圖謀不軌’相關,而非尋常議論或公務函件?”
他似笑非笑盯著她沉靜的側臉,不疾不徐道:“空口無憑,誰能證明她當真看過顧某書房中那些她聲稱看過的文書信箋?而非受人指點,刻意編造?”
他再次將問題引回證據不足,並暗指凝雪可能受人教唆做偽證。
堂上氣氛微妙,一些官員微微頷首,似乎覺得顧瀾亭的反駁合情合理。
石韞玉暗罵一句巧言令色,真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她緩緩抬起頭,將目光投向顧瀾亭。
一站一跪,四目相對。
顧瀾亭唇角微勾,眸光卻森冷異常,似乎想從她的目光中看出些情緒。
可她沒有驚慌,沒有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甚至隱隱帶著譏誚。
石韞玉和他對視了幾息,堂中彷彿有暗流無聲湧動,最終她唇瓣微動。
顧瀾亭看出了她的口型。
“等、死、吧”
顧瀾亭感覺自己呼吸似乎凝滯了一瞬,被她這張狂輕蔑的態度弄得氣血翻湧,險些維持不住面上平靜的神情。
他收回視線,袖中的手指無意識捏出一聲輕響。
作證是吧?她該祈求盼望此番他真會死。
倘若他活著,若讓他捉到她這個可恨的女人,他怕是會立刻忍不住親手將她碎屍萬段。
沒有人能戲耍和背叛他後還自在活著。
他就算死,也絕不讓她好活。
石韞玉掃了眼他緊繃的下頜,心說這就被挑釁破防了?這才哪跟哪。
她轉回頭,向主審方向稟道:“大人明鑑,若罪女能說出顧大人書房內,某些文書信箋以及詩集的部分內容,大人可令人記錄在案,隨後即刻派人前往顧府書房搜查核對。若內容相符,便可證明罪女確實曾常侍書房,所見非虛。”
“不知此法可否?”
三司主審與首輔、公主交換了眼神。
刑部尚書沉吟片刻,與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低聲商議後,點頭:“可。你且具體說明,本官令人記錄。”
石韞玉脊背挺直,一雙眼沉靜冷澈,有條不紊回稟:
“其一,書房東壁書架第三層有一藍布面無題書冊,內頁第十三頁,是一首未寫完的七律,前兩句為:‘夜雨侵階綠苔生,孤燈挑盡夢難成。’ 此詩無題。”
“其二,書案左手邊第一個抽屜底層,壓著數封未寄出的私信草稿。其中一封是寫給時任南京國子監司業王懷瑾大人的,開頭是:‘懷瑾兄臺鑑:金陵一別,倏忽三載。聞兄掌南雍教習,士林風氣為之一振,可喜可賀。然近日聽聞……’ 此處有塗改,接下去寫的是‘江左有司催科過急,學子或有困頓’。”
“其三,書架頂層有一黑漆木匣,未上鎖,內有數份劄記。其中一份題為‘乙未年刑部秋決案疑議摘錄’,記錄了七樁案件,第三樁涉及一名叫‘李栓’的漕工鬥毆誤殺案,旁批小字:‘情可矜,律難宥,奈何?’”
她一連背了十來段,內容涵蓋私密詩詞、未寄信函草稿、政務劄記批註,甚至包括顧瀾亭某份寫給吏部詢問官員考績程式的公文底稿中的幾句話。
每一段都具體到了存放位置,大致頁序和上下文特徵。
隨著石韞玉的敘述,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斂去。
他起初是微微蹙眉,繼而緩緩垂眼,緊緊盯著石韞玉,目光逐漸變為銳利的探究。
顧瀾亭覺得自己似乎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女人。
這麼久以來,他竟才發覺,凝雪是可以正視的對手。
他曾以為她雖機敏,卻終究只是個不通政務的後宅女子。傲慢自負之下,再添幾分情愫,他便失了戒備,允她隨意進出書房。
那在他看來獨一無二的寵愛與信任,竟成了她反刺向他的利刃。
他並非沒有試探過她,只是她竟謹慎至此,只用一雙眼睛去默記。
顧瀾亭不合時宜地想起,當初在揚州時,他給她一幅萃芳園的圖紙,將她當作幌子,讓她記下後去盜取賬冊。那時她便展現出了過目不忘之能。
她的聰慧早有預兆,只是他從未正視。
他不免思忖,凝雪的才智確不輸於許多男子。若她身為男兒,或許會與他同朝為官,成為最棘手的政敵。
棋逢對手。
顧瀾亭覺得,這四字太過貼合他與凝雪的關係。
此刻他該怒該恨,可心底卻另外荒謬地生出一股不合時宜的欣賞。
倘若當初他不那般傲慢,是否便能早些發現她的才智,將她作為妻子,亦作為圖謀大業的助力?
可是沒有如果。
顧瀾亭不得不承認,他當真是目不識珠。
可如今走到這一步,面對她徹頭徹尾的背叛,每想起那些虛情假意被她愚弄的一幕幕,心頭便只剩下怒恨的殺意。
凝雪戲弄他,背叛他。
她對他從未動過情,甚至一心只要他死。
思及此處,顧瀾亭喉嚨湧起一股腥甜,眸光愈發陰沉暴戾。
他聽著她語調冷漠的一字一句稟報,一副力圖要將他釘死在罪證上的模樣,喘息逐漸急促,額角青筋暴跳。
曾經他最愛她清如溪流的嗓音,可如今這聲音在大堂中卻顯得格外刺耳。
原本最親密的人,卻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顧瀾亭只要一想到和她的過去,心口就一陣悶痛。
隨著那一聲聲,他望著她如霜冷淡的側臉,眼底漸漸瀰漫出血絲,眼前陣陣昏黑。
他攥著手指,閉了閉眼,方勉強壓下滔天的惱恨。
堂上一片寂靜,只有書/記官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石韞玉總覺得頭頂那道目光令她極不自在。
她稟報完,忍不住側抬頭看去,就對上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眸光森冷晦暗。
這眼神古怪至極,一雙溫潤笑眼下似乎翻湧著令人膽寒的扭曲瘋意。
欣賞與恨意糾纏,如同冰冷的浪潮要將她吞沒。
她不由打了個寒噤。
顧瀾亭卻忽地勾唇,綻開一個莫名輕柔的笑,唇形無聲而動:
“很好。”
石韞玉:“……”
裝你爹呢,死裝貨。
她收回視線垂下眼,偷偷翻了個白眼。
待書/記官記錄完畢,刑部尚書待看向顧瀾亭:“顧大人,她所言這些物件位置以及內容,可是屬實?”
顧瀾亭沉默片刻,坦然頷首:“書房之物,顧某豈能件件牢記?但她所言……大致不差。”
他無法否認,因為這些細節太過私密具體,若非親眼常見,絕難編造。
刑部尚書拍案,“好,即刻著北鎮撫司錦衣衛會同刑部衙役,持文書前往顧府書房,按方才記錄一一搜查取證!”
“公主殿下、閣老,可另派員一同前往監督,以示公允。”
靜樂微微頷首,指派了一名貼身宦官。首輔亦點了都察院一名御史同往。
等待期間,堂上無人高聲言語,只有壓抑的竊竊私語。
顧瀾亭閉目站立,姿態依舊泰然自若。
石韞玉跪得膝蓋有點疼,刑部尚書看到,示意她可以起身。
她剛站起一半,小腿卻因久跪麻痛,略微踉蹌向前栽去。
下一刻,一隻有力的手扶住她的手臂,將她扶穩。
溫暖透過衣料傳來,力道大得幾乎捏痛她。
石韞玉站穩後愕然抬眼,正對上顧瀾亭近在咫尺的視線。
此刻他垂眸看著她,怔愣之後眼中情緒翻湧,帶著幾分切齒的惱恨,似乎是未意料到會下意識扶她一把。
顧瀾亭盯了她幾息,視線下移,看到自己的手緊緊握著她纖細的胳膊。他甚至能感覺到衣料下骨骼的輪廓與溫熱的體溫。
他不合時宜的胡思亂想起來。
她好像瘦了?
石韞玉率先回神,狠狠蹙眉,用力掙開他的手,彷彿沾染了甚麼髒汙,急退兩步拉開距離。
顧瀾亭回過神,定定看了她一眼,手臂隨之慢條斯理緩緩收回,袖擺垂落。
他長睫低垂,袖下的手指微蜷,不知在想些甚麼。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幾個錦衣衛與刑部主事捧著一摞文書信件和冊簿返回,那名宦官和御史緊隨其後。
其中一位錦衣衛單膝跪地,“稟諸位大人,下官等的確在顧府書房內所列位置搜得相應物件,內容經初步核對,與方才人證所言,一字不差!”
文書被一一呈上公案。
三司主審、陳閣老、靜樂公主,以及翰林院派來協助驗看筆跡的學士,都親自翻閱核對。
石韞玉在一旁指出某段在某頁,分毫不差。
鐵證如山。
顧瀾亭一直靜靜看著她的背影,未置一詞。
都察院左都御史長嘆一聲,放下手中詩稿,轉過身看著顧瀾亭道:“物證、人證、內容皆可對應,且涉及未公開之私密文書,顧瀾亭,你還有何辯?”
顧瀾亭目光掃過那摞來自自己書房的文書,最後落在凝雪身上,輕嘆一聲:“我竟不知,你這般想要我死。”
石韞玉連一個眼風都未給他,只餘一個漠然的側臉。
顧瀾亭眸光愈沉,隨即看向主審,語氣疑惑:“諸公明鑑,這些文書確出自顧某書房,內容也大致不差。”
說著,他略帶諷刺地感慨,“凝雪伴我身側多載,顧某竟今日方知她記憶力不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上諸人,“然而這又能證明甚麼?只證明她確曾出入書房,且記性極佳。可這與顧某是否曾與先太子傳信、合謀拉攏周明德,有何直接關聯?”
他笑了笑,神情一如既往從容不迫:“她說見過我給周大人的信,抬頭是‘周少卿臺鑒’,內文瞥見‘風雲際會,當共勉之’。敢問諸位大人,單憑這八個字,便能斷定是‘拉攏結黨’,而非同僚間的尋常勉勵?更何況此信在何處?”
“她說聽見我與北地客密談,提及‘需早作籌備,廣結善緣’,此話中‘籌備’何事?‘善緣’何指?可有半句提及要悖逆先帝、結黨營私?至於她方才背誦的這些文字……”
他指向那堆文書,“不過是顧某的詩詞草稿、友朋信函、公務劄記!其中可有片言隻語,明確顯示顧某奉東宮之命,行結黨營私之實?可有任何一封,是顧某與先太子就如何拉攏周明德等人的密謀通訊?”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重新看向凝雪,也掃過靜樂:“一件都未有。”
“凝雪能背下顧某書房諸多文字,只能說明她有心,或者……受人指點,刻意記下了這些看似私密,實則與本案無直接關聯的內容,若僅憑某人進過我書房,記性好,背得出幾段書信詩詞,便能指證我顧瀾亭與先太子結黨營私,那日後豈不是任何曾近過我身、入過我書房之人,皆可隨意背些片段,便能構陷於我,指鹿為馬?!”
靜樂公主聞言,豁然起身冷笑:“好一個‘指鹿為馬’!顧瀾亭,你果然巧舌如簧,慣會顛倒黑白!是,這些文書本身或許未有‘結黨’二字,但將其與你暗中結交周明德等朝臣,以及那封關鍵密信的內容相互印證,其意自明!‘風雲際會,當共勉之’,與誰共勉?為何共勉?‘廣結善緣’,結的是何善緣?為誰而結?”
“你書房中這些意味不明的詩文,這些與各地官員私下往來的信稿,無一不顯示你心思深沉,結交廣泛,且與先太子所圖甚大!此等情境下,那封拉攏周明德的密信出現,豈是偶然?”
“凝雪所見所聞所記,正是將你這些看似孤立的行為所串聯!你若心中無鬼,為何獨獨對此信矢口否認,卻對其它能被查證的文書啞口無言?因為你清楚,唯有那封直接提及‘共圖’的信,你抵賴不掉,因為它根本就是真的!”
靜樂鳳目含威,掃視全場:“此案至此,已非一信一物之辨。是人證親歷之細節、物證搜查之吻合,種種間接證據相互印證,足以定讞,說明顧瀾亭身為東宮屬官卻結黨營私!”
“證據確鑿,豈容你再以‘空口無憑’、‘斷章取義’搪塞過去!”
堂上氣氛再次緊繃。
陳閣老在公主話音落下後,適時地輕咳一聲。
待眾人目光聚焦,他才緩聲道:“公主殿下所言不無道理,但顧瀾亭所疑,亦屬刑名常情。”
“畢竟直接指證結黨營私的核心信證,其真偽仍未最終確定。”
他略作停頓,彷彿權衡利弊,最終道:“今日堂審,三司已盡聽雙方陳詞,盡驗相關物證。案情雖仍有爭辯之處,但大體已明。按三司會審舊制,可至此休堂,請三法司主官退至後堂,依據今日所有供詞、物證、勘驗結果仔細參詳,務求量刑公允,擬出判決意見,再行奏報。”
陳閣老此言,既未完全否定靜樂公主的說辭,也保留了顧瀾亭的辯解空間,將其最終定性推向閉門密議的政治博弈環節。
這符合他一貫的平衡姿態,也符合程序。
刑部尚書等人起身稱是。
顧瀾亭不再多言,隨衙役離去。
經過石韞玉身旁時,他腳步微頓,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後冷笑一聲,拂袖大步離去。
袖袍帶起一陣微冷的風,帶著熟悉的淡淡檀香氣息。
石韞玉微微蹙眉,片刻後轉身看去,只看到他頎長而寥落的背影。
她緩緩轉回視線,與靜樂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旋即收回目光。
餘下的事,便要看靜樂一方的能耐了。
石韞玉暗自思忖,有了她這番當堂指證,至少能讓顧瀾亭罪狀落定的可能,再多添一兩分籌碼。
只盼這一回老天能站在她這邊。
待主審再問幾句,她便獲准離開。
大庭廣眾之下,靜樂不便直接命人將她強帶回公主府,只使了眼色讓人跟隨她。
石韞玉只當作沒看到,兀自走出府衙,午後的陽光看似明燦,卻裹挾著深冬料峭的寒意。
一陣冷風迎面捲來,石韞玉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才後知後覺感到脊背一片冰涼,早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掌心也盡是溼黏。
她緩緩籲出一口氣,心底不由得暗歎,顧瀾亭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果然不是易與之輩。
即便身陷這般不利的境地,他仍能沉著周旋,巧言辯駁,甚至屢屢將審問的矛頭撥轉反擊。
這一堂對質,她已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又仗著證詞事先籌備周全,才未讓他抓住言語間的破綻。
石韞玉走下臺階,就看到許臬正立於右側屋簷下,身影被簷影分割得半明半暗。
他微垂著頭,一手無意識摩挲著刀柄上的纏繩,另一手攏在玄色披風內,似抱著甚麼。
街市喧囂,人流如織,石韞玉走向他。
許臬似有所感,側頭望來。
見她安然無恙地走出,許臬緊繃的肩線放鬆下來,從披風內伸出手,掌心託著一個雕花銅手爐,遞到她面前。
“天冷,”他聲音低沉,面上沒甚麼表情,言簡意賅道:“捂著。”
石韞玉愣了一下,隨即接過來。
手爐被他揣在懷中,此刻仍散發著暖融融的熱意。
她抱著手爐,心情有些複雜,仰頭看著他道:“我先前不是讓你不必來嗎?等了多久?”
石韞玉去公主府前就交代過,讓他不要來三司會審的地方,以防和她接觸後被靜樂懷疑。
許臬抿了抿唇,道:“沒多久,散值後……順路。”
說完又補充道:“我不怕被她知曉你我相識。”
看石韞玉不贊同的蹙眉,他趕在她說話前再開口:“我在仁和樓訂了飯菜,去嗎?”
石韞玉只好嚥下勸他的話。
她繃緊神經與顧瀾亭對簿公堂一上午,確實也餓了,輕輕點頭道:“走吧。”
兩人並肩步入人群。
寒風瑟瑟,但陽光灑落肩頭,手爐暖意融融。
街市喧囂熱鬧,陽光明媚,石韞玉覺得心頭的大石頭落了一半,輕鬆了不少。
她微微仰頭,望著湛藍的天空,輕輕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
然後……沒多久她就開始不停打嗝。
石韞玉: (OvO)尷尬。
作者有話說:覺得不好斷劇情,就通宵合了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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