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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獄中相見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83章 第83章 獄中相見

寒冬臘月, 夜風捲著雪花掃蕩京城。

天空如墨,地面與屋瓦卻覆著新雪,瑩瑩生光。立於長街望去, 天地間唯餘黑白二色, 萬物沉寂, 一切聲響都被雪吞了去。

這夜子時, 石韞玉攏緊斗篷, 跟許臬踏入詔獄大門。

此地常年不見天光,夏日尚且陰寒, 何況這飛雪嚴冬,更是冷透骨縫。

壁上油燈昏黃黯淡,長廊幽寂,只聽得到二人交疊響起的腳步聲。

顧瀾亭押在近盡頭一處牢房, 愈往裡走, 血腥混著腐朽氣愈濃, 鞋底沾地漸覺黏膩。

轉過一處牆角,又走了一陣, 二人便在一牢房前停下腳步。

石韞玉藉著昏暗的燈火, 朝牢房裡頭看去。

牆角黑暗之中, 有一人靠壁而坐, 半屈著一條腿, 低垂著頭,時不時傳來幾聲低微的咳嗽,不知是傷了肺腑, 還是得了風寒。

按照以往顧瀾亭的警惕程度,他早該聽到腳步聲抬起了頭,可如今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似是神思昏沉。

石韞玉靜靜看了片刻,才漠然出聲:“顧瀾亭。”

裡頭的人搭在腿上的手臂動了動,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他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似乎要和黑暗融為一體。

二人視線相撞,長久的靜默。

半晌後顧瀾亭低頭咳嗽了兩聲,再次抬頭看她,嗓音低啞地諷笑了一聲:“你來了。”

石韞玉皺了皺眉,心說這種境地,還有心情笑,看來是拷打的還不夠狠。

她冷笑道:“我自然要來,要好好看看你這狗官的落魄樣。”

顧瀾亭聞言又低低笑了兩聲,他扶著牆壁,掙扎著往起來站,半晌才得以站起來。

他呼吸聲因這簡單的動作變得濃重,停頓了一會,才身影不穩地往欄杆處走。

許臬看顧瀾亭靠近,皺了皺眉,側頭垂眸道:“退後些吧?”

石韞玉搖搖頭,“無妨。”

她冷冷看著顧瀾亭從黑暗中費力走出,模糊的身形和麵容慢慢浸入油燈鋪灑下的昏暗光團中。

顧瀾亭身上的囚衣血跡斑斑,傷口縱橫交錯,臉和手上也滿是血汙,因天氣寒冷凝成了暗紅的霜,模樣甚是狼狽。

往日高高在上、矜傲自負的權臣,如今成了命懸一線的階下囚。

石韞玉通體舒暢,臉上浮現出惡意的笑,諷刺道:“顧瀾亭,你也有今日。”

他隔著欄杆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掃過她的臉,又想起那日三司會審她如何背叛於他。

眼前這張臉,可恨可憎,卻偏偏又讓他難以自制的流連。

他壓下翻湧的情緒,垂眸看著她,嗓音沙啞道:“為何背叛我?即便我最初不通情愛做錯了事,可後來我也竭力補償於你。你何至於與我走到如此地步?”

石韞玉聽著他恬不知恥的話,冷笑一聲:“補償?你強佔我,折辱我,逼瘋我,甚至還讓人封了我的記憶。這樁樁件件哪個是能用補償輕鬆揭過的,你告訴我?”

“難不成就憑你位高權重,還是說……憑你道貌岸然不要臉!”

顧瀾亭聽到這辱罵,皺了皺眉,沉沉盯著她的臉道:“你不過出身寒微,我甚至願娶你為妻,予你攀上枝頭的機會,你何以蠢至背叛於我,自毀前路榮華?又何以不知死活,捲入朝堂黨爭?

“你莫非以為離了我,能在這世道安穩富裕度日?簡直痴人說夢。”

石韞玉被他的無恥氣笑了,冷聲質問:“只因我出身寒微,便不得反抗你的折辱圈禁?因我是女子,便定要貪圖你那點榮華富貴?因我是女子,便不可於政局中自謀生路”

她嗤笑一聲:“這是甚麼狗屁道理?”

“更遑論,顧瀾亭你可別忘了,是我這個出身卑微的女子將你送進詔獄,推你上刑場。”

“你栽在一個女子手裡,這該是你的榮幸才對。”

顧瀾亭聽著她的話,一時怔愣,想要反駁,卻又無從反駁起,最終只下頜緊繃,一言不發盯著她。

石韞玉看他咬口無言,眼神輕蔑:“至於你說娶我。誰想做你的妻子,你該不會以為自己是甚麼香餑餑,能讓天下女子趨之若鶩?”

稍頓,又惡意盈盈地笑道:“你別忘了,靜樂公主當年對你示好,只是為助她二哥奪嫡。你父母偏疼顧瀾樓,你妹妹對你唯有畏懼疏遠,而我,自始至終只對你滿懷憎惡。”

“而且我聽說,自打你被判斬首後,父母兄弟親妹無一人來探看過你,他們甚至連打點一下,讓你在獄中好過些都捨不得。”

說著她上下掃視他一番,輕輕搖頭,嘖了一聲:“可憐蟲。”

“你這一生還當真是悽慘,從未被人真心實意待過……”

一句接一句的嘲諷下,顧瀾亭長眉下壓,注視著她的眼神漸漸變得森冷。

她話音未落,顧瀾亭沾滿血痕的手忽然穿過欄杆,一把攥住了她的小臂,猛猛一拽。

石韞玉抱著的手爐“哐當”一聲跌落在地,她的身體隨之踉蹌一步撞上欄杆,肩膀生疼。

許臬臉色一冷,立刻抽刀,想要直接砍掉顧瀾亭的手,卻被石韞玉抬手攔住,“無妨。”

許臬只得將刀半出鞘,目光凌厲地盯著顧瀾亭。

石韞玉右邊的肩膀緊緊貼著冰涼的欄杆,小臂被攥地疼。

她垂眼看他的手,目光落在破損袖口露出的手腕上,微微一愣。

血痕交錯的手腕上,纏著個色澤紅到發烏的手繩。

上面凝結著血汙,似乎和皮肉粘連到了一起,其上綴著的珠子已脫落大半,餘下的也被染得半紅半黑,難以辨出原本色澤。

石韞玉不由得一愣,有剎那恍惚。這是當年除夕夜,她敷衍送給他的。

這種時候了,他竟還戴著。

心情複雜了幾息,很快便沉寂下去,轉為一陣想要發笑的憎厭。

她抿唇抬眼看他,兩人目光的近在咫尺。

昏暗的光暈下,顧瀾亭一言不發細細看她的臉。

她衣著整潔,肌膚皎白,望來的眼神如冰湖般澄澈冷冽,不見半分情意。

再看那許臬,一副維護所屬的姿態。

顧瀾亭心頭髮堵,彎唇笑著,一雙桃花眼卻如覆了冰雪,語氣惡狠狠的:“我當真是小瞧你了,你除了沒心沒肺外,還是個浮浪的,把素來不近女色的許大人都勾得神魂顛倒。”

他伸出另一隻手,想要去用手指上的血漬染髒她潔淨的臉。

石韞玉側頭躲過,左手伸入欄杆,攥住了他握著自己小臂的手腕,五指狠狠壓進傷口中。

指尖感受到溫熱濡溼,她隱隱不適,卻沒有退縮,而是面無表情看著顧瀾亭,繼續用力,譏誚道:“顧瀾亭,你當真是把聖賢書讀到了狗肚子裡,惱羞成怒後除了攻訐女子貞潔,還會甚麼?”

她的指頭陷入傷口,顧瀾亭痛得悶哼一聲,卻還是不撒手,力氣大的似乎想要捏碎她的骨頭,目光陰鷙盯著她的眼睛,“告訴我,你可曾對我動過一絲情。”

他並未回應她的嘲弄,似是惱怒不願答,又似全然不在意,只想要這麼個明知故問、自取其辱的答案。

石韞玉如同瞧瘋子般看著他,不假思索道:“誰給你的錯覺,以為我對你動過情?”

她望著他緊抿的唇,笑了笑,突然鬆了攥著他傷口的手,隨之一把扯住他的衣襟,狠狠往下一拉。

顧瀾亭被拽得低頭俯身,石韞玉墊腳,隔著欄杆空隙向他靠近。

他和她近到幾乎相貼,能感受到她溫熱的體溫。如果不是隔著冰冷的欄杆,會讓他有一種對方將主動踏入牢房,和他共赴無邊地獄的錯覺。

在他怔愣的瞬間,石韞玉仰起臉,朝他耳畔輕輕吹了一口氣,語調柔婉:“少遊哥哥……是這樣嗎?”

顧瀾亭嗅到一股幽香,那聲低喚入耳,他倏然僵住,攥著她小臂的手亦不自覺鬆了幾分。

下一瞬,石韞玉已鬆開他衣襟,噗嗤一聲,毫不留情地譏笑起來:“顧瀾亭啊顧瀾亭,你真是可恨又可悲,還蠢得令人發笑。”

顧瀾亭臉色徹底冷了下來,手緩緩放鬆,就當石韞玉準備抽出小臂時,他猝不及防再次施力,一把將她重新狠狠扯了過去。

不等石韞玉反應過來,另一隻手隨即捏上她的臉頰。

沾滿血汙的冰冷手指鉗住她兩腮,拇指緩緩摩挲肌膚,顧瀾亭細細巡睃她的五官輪廓,扯了扯乾裂的唇,切齒痛恨道:“這張嘴果真討嫌……當初就該一碗啞藥灌下去,教你永遠出不了聲。”

言至此,不知想起甚麼,瞥了一眼目光凜冽的許臬,突然得意地低低哼笑:“不過我這一生也算圓滿。金榜題名,高官厚祿……還曾與你這樣的美人,共度無數春宵。”

末尾幾個字不疾不徐,輕佻惡劣至極。

說著他傷口傳來陣陣劇烈痛楚,令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喘了口氣,面不改色輕笑凝視著她的臉,繼續悠悠道:“我顧少遊死而無憾,而你……既做過我的人,今生今世,哪怕到死,身體骨血也烙著我骯髒的印記,任你如何洗刷,也休想抹淨遺忘。”

石韞玉被他這態度弄得一陣惡寒,用力掰他的手指,許臬也忍不可忍再次拔刀。

顧瀾亭在許臬揮刀前施施然鬆了手,石韞玉的巴掌緊跟著便揮了上去。

清脆一聲響,顧瀾亭臉偏向一側,凝結血汙的髮絲垂落。他抬手緩緩抹去唇角血漬,還未轉回頭,肩頭又被狠狠一推。

“你這人,與陰溝裡的老鼠無異,當真令人噁心。”

顧瀾亭本就是強弩之末,先前站立全憑意志強撐,此刻捱了耳光又受大力推搡,頓時支撐不住跌倒在地。

他身上的傷口撕裂,忍不住悶哼了一聲,試圖重新起來,可嘗試幾番,卻都只是徒勞。

最終他不再嘗試,就那樣躺在髒汙冰冷的地面上,側過頭,透過模糊的視線望向燈下的女子。

她正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眼中滿是冰冷的嘲諷。

良久,他不願再看到她這種神情,轉回頭,緩緩闔目,冷漠吐出二字:“滾罷。”

最好別給他活著的機會,不然他必將這可恨的女人碎屍萬段。

他若死了,她最好也快些逃遠點,不然此後的日日夜夜都將是她的噩夢。

石韞玉看了他的慘樣,又嘲諷了一番落水狗,心情甚是舒暢。

她對許臬道:“走吧,季陵兄。”

許臬點了點頭,“稍等。”

他單手抱著手爐,從懷中拿出帕子,隔著袖子輕握住石韞玉的手腕。

石韞玉不明所以,就聽到他低沉的嗓音:“擦擦,髒。”

他垂著眼,一根根擦拭她沾了顧瀾亭鮮血的手指。

石韞玉愣住,沒想到素來剋制守禮的許臬會如此動作,一時竟忘了拒絕。

顧瀾亭聽到輕微的動靜,忍不住睜開眼側頭望去。

他的眼睛像蒙了一層紗,視線朦朧模糊,可還是將那情形看得真切分明

長廊牆壁的油燈下,一男一女相對而立。

許臬正握著她的手腕,用帕子細細擦拭她的手指,而她卻沒有拒絕。

二人的影子在地上交疊,親密無間。

好一對璧人。

顧瀾亭眼前眩暈發黑,氣血翻湧之下,胸膛開始劇烈起伏,呼吸也變得濃重紊亂,隨之開始猛烈咳嗽。

一聲急促過一聲,很快側過頭嗆咳出一口血來。

他虛弱躺平,喘息微弱,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卻依舊死死盯著牢房外的身影,烏沉的眼睛戾氣橫生,令人望之悚然。

石韞玉聽到動靜,也不過是投去個漠然目光,隨後淡淡收回。

許臬替她擦完手,石韞玉又自己擦拭了臉頰,他便把手爐遞了過去,說道:“走吧。”

石韞玉接過手爐抱在懷裡,嗯了一聲,又看了眼陰暗的牢房,突然問道:“我可否捅他一刀?”

別人拷打是別人的事,她不親手報復,總覺得缺了些甚麼。

許臬默了一瞬,搖頭道:“不可,公主尚有話審問,他暫且不能死。他已至強弩之末,再受一刀,恐難活過數日。”

說著,他抿唇歉疚道:“對不住,是我無用。”

石韞玉有些惋惜,看到許臬垂下眼睫神情歉疚,趕忙安慰道:“無妨,我也只是一時興起。”

許臬看她並無生氣之色,才輕輕嗯了一聲:“詔獄陰寒,早些離去為好。”

石韞玉點頭,二人並肩向外行去。

顧瀾亭側著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著二人並肩離去,身影逐漸消失在他的視野範圍。

他緩緩閉眼,聽腳步聲漸行漸遠,卻忽又止住。

隨即,他就聽到二人隱約的對話。

“季陵兄,我能否往他身上烙個印?”

“這……”

“可以。”

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幾天不寫有點卡[爆哭],寶們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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