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疑心
顧瀾樓說, 這日早朝,御史臺呈上齊備證據,如今只待三司複核。
至多三四日, 顧瀾亭便可歸來。
石韞玉只覺渾身血液驟然凝住, 強撐著才未露異色, 佯裝出欣喜期盼之態。
待顧瀾樓離去, 她再無猶豫, 趁夜深人寂,立時用蛇將密信遞與許臬。
*
詔獄裡幾乎無窗, 難辨晝夜,陰暗潮溼。
自將顧瀾樓摒除事外,暗中無人作梗,諸事果然順遂許多。
顧瀾亭估算出獄的時機差不多, 便吩咐心腹遞交證據, 以助翻案。
今日早朝, 御史臺已將證物呈至御前。
新帝雖怒不可遏,然證據齊整, 無可指摘, 只得假借複核之名, 交由三司再查, 希圖拖延三兩日, 或能尋得轉圜之機。
因顧瀾亭平反幾成定局,詔獄獄吏便將他移至潔淨牢房,更備熱水供其沐浴更衣, 又請郎中診治外傷,只待一兩日後開釋。
午後,哪怕外頭天光正盛, 明晃晃的日頭刺得人眼暈,這詔獄卻依舊昏暗。
顧瀾亭新待的牢房高處有個扇窄窗,四四方方,橫豎焊著鐵欄杆,漏進來的光很微弱,塵埃在其中浮沉著,並不能照亮整個室內。
牢房當中擺著的方桌上擱著一盞油燈,光線昏黃,勉強照出一方天地。
顧瀾亭為鞭傷敷完藥包扎妥當,慢條斯理將衣帶繫好。
油燈昏黃的光暈靜靜籠著他。
因失血與牢獄潮溼,他面色透出冷玉般的蒼白,有些憔悴,卻不見萎靡,姿態從容而溫淡。
他眼尾微垂,長睫在眼下映出淡淡鴉青,眸光映著跳躍的燈焰,深不見底。烏髮未束冠,僅以一根木簪隨意半束,隨著系衣帶的動作,幾縷散發滑落至肩頭。
一陣腳步聲傳來,他抬眼看去,正是安插在詔獄的獄卒來送飯。
那獄卒開牢門進來,擱下食盒,一面佈菜,一面低聲道:“大人,阿泰遣屬下傳話,瀟湘院書房東牆,兩個時辰前因炭盆火星迸濺,引燃旁側斗篷,連帶高几燒焦,夜雪圖亦焚去半幅,現下已遣工匠修繕完畢。”
顧瀾亭聞言一怔,隨之眸光沉凝。
為防鳥盡弓藏,重要往來信函,他一向留底儲存。
常言狡兔三窟,這些書信一份藏於正院書房密室,一份置於瀟湘院書房牆內暗格,另一份則隱於荷花池底淤泥之下的空間裡。
北鎮撫司屢搜書房無果,亦未能察覺密室,實因孟階從中周旋。
新帝與靜樂皆視孟階為己方,自然未曾生疑。
他卻萬未料到,竟會突發火患。
顧瀾亭面色如常,只淡淡嗯了一聲,隨口問道:“起火時,凝雪在做甚麼?可曾受傷?”
獄卒以為他牽掛愛妾,回道:“聽阿泰說,當時凝雪姑娘正在房中看書,火起後亦相助撲救,其後曾在屋內獨處片刻,不久便出來了。”
顧瀾亭聽至此處,頓覺不對,又追問:“工匠當真已修繕完好?”
獄卒點頭:“正是,阿泰道恐擾凝雪姑娘讀書,不過一個多時辰便修整妥當。”
書房藏密信之事,獄卒自不知,畢竟機密謀劃,向來知情者愈少愈妥。
而顧府中幾名工匠,皆簽有死契,自幼跟隨顧瀾亭,父母也都在他手中捏著,故而值得信任。
那暗格與密室,便是這些工匠所為。
依獄卒所言,暗格內匣子並無異樣。
然而顧瀾亭心下仍不踏實。
沉吟片刻,他吩咐道:“初冬物燥,讓工匠仔細查驗修繕之處,莫使牆體開裂。”
“另則,近來天寒,凝雪身子素來孱弱。你傳話與阿泰,教瀟湘院中人勸她少些出門,以免沾染風寒。”
阿泰聞得獄卒傳此言,自然能領會他的深意——盯緊凝雪,阻止其出府。
獄卒只當顧瀾亭關切妾室,未作他想,提了空食盒便退下。
阿泰得令,即刻領會主子用意,再遣工匠細查暗格。
那匣乃是八卦機關盒,製成之時,值符所落宮位依當初用局而定,縱通曉奇門遁甲,亦難短時間解開,更不用說但凡旋錯一處,便會徹底鎖死。
除非不僅擅長奇門遁甲,且得氣運驚人。
工匠查驗匣身,未見異常,遂回報阿泰。
阿泰再使獄卒傳話,只說牆壁確已修固,不會開裂。
顧瀾亭這才稍安,卻依舊命人緊盯凝雪,事無鉅細彙報。
*
當夜,皇宮。
御書房內燈燭明亮,將滿室映得煌煌如晝。
窗外一彎冷月懸於漆黑夜空,月色透進鏤花窗欞,和昏黃燈火交輝相映。一陣風吹過,殿內的燭火便隨著明明滅滅。
新帝大發雷霆,將書案上的東西盡數拂袖掃落,噼裡啪啦一陣巨響,筆墨紙硯、奏摺文書,以及擺件噼裡叭啦落了一地。
底下的內侍宮女立刻跪伏在地上,噤若寒蟬,抖若篩糠,生怕觸了黴頭受到責罰。
靜樂恰巧入宮,探望已尊為太后的高貴妃後,便來尋新帝商議事宜。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她一進去,就見皇兄滿面暴躁,在書案前踱來踱去,地上狼藉一片,盡是砸毀之物,宮人也跪了一地。
她心底暗罵蠢材,才剛登基就壓不住脾氣。
她面上卻不顯,只溫言勸慰:“皇兄何必動怒?縱使顧瀾亭出獄,亦無大礙。待皇兄坐穩大位,隨意尋個由頭髮落了他便是。”
新帝轉念一想,此言有理,冷哼一聲按下怒氣,坐回椅中,揮手讓宮人滾出去。
宮人如蒙大赦,紛紛爬起來躬身行禮,倒退出去,小心翼翼闔了殿門。
殿內陷入安靜,新帝並未吭聲,也未問妹妹所為何事,一雙陰鷙的雙目細細打量著她。
靜樂低眉順目,感覺到他的視線,頓時心生不祥。
寂然片刻,新帝忽然收斂戾氣,笑著開口:“母后近來看了些青年才俊的冊子,你得空也去挑挑,可有合意之人。”
頓了頓,又溫聲道:“你年紀尚輕,怎好為鄧享那廢物守寡?再說養面首也於你名聲不好,這幾日不少老臣上奏,明裡暗裡說你荒唐。”
“靜樂,你應再招一位駙馬。”
靜樂聽完,只覺得心底透出一股涼意。
她心知二哥又要拿她婚事作籌碼,或為拉攏,或為制衡世家。
緩緩低垂眼簾,靜樂眸底殺意一閃,姿態卻十分恭順:“皇兄說的是,改日妹妹便去母后那兒瞧瞧。”
新帝打量著她恭敬的姿態,滿意頷首,揮手道:“退下罷。”
靜樂嚥下原本欲奏之事,行禮退出。
夜風凜冽,靜樂心緒煩亂,未乘轎輦,而是帶著侍女,緩步走過漫長宮道。
兩側朱牆高聳,在夜裡化作兩道墨黑的屏障,幾乎要傾壓下來。
她突然感覺自己喘不過氣來。
似乎是想要透口氣,靜樂停下腳步,仰頭望向被宮牆分割的狹長天幕。只見那天空黑沉如墨,慘白的月亮掛在一角,幾縷薄雲緩緩飄移著,將月色遮擋的忽明忽暗。
靜樂站在月光與宮牆陰影的交界處,莫名憶及自幼至今種種付出。
高貴妃一早並不是貴妃,是她處心積慮討好了父皇,幫她出謀劃策,才爭得盛寵,得了這貴妃之位。
可母妃與兄長呢,一面說最是疼愛她,一面將她毫不猶豫推給鄧享。
如今又想把她推給另一個男人。
他們當真自私涼薄,從未把她真正當做骨肉至親,而是一個隨時能拋棄的籌碼。
靜樂站了一會,突然輕“呵”一聲,低笑起來。
四處靜悄悄的,身後的侍女被這莫名的笑嚇了一跳,紛紛垂著頭不敢吭聲。
幾息後,靜樂重新提步,踏過長長的昏暗宮道,朝宮外行去。
她一直躊躇未決之事,此時此刻,終於定了主意。
*
石韞玉將密信遞出後,本以為不出一兩日,靜樂與新帝處必有動作,豈料竟一派風平浪靜。
當日深夜,許臬來信,道不知何故,靜樂並未將信呈上,似另有籌謀。
眼看顧瀾亭再有一日便要出獄,石韞玉心急如焚。
夜來輾轉難眠,天將明不久,石韞玉時便披衣起身,洗漱用罷早膳後,去院中散步。
她思量著是否借顧瀾樓之手先行脫身,手指下意識撥弄手邊一盆將枯萎的墨菊花瓣,便忽聞院門處腳步聲急。
抬頭一看,便見本該尚在朝中的顧瀾樓,忽然闊步走來。
近日天氣愈冷,晨間霜霧瀰漫,顧瀾樓臉色難看,身上帶著冷意。
石韞玉收回手指,一面用帕子擦去沾到的花瓣晨露,一面暗中打量顧瀾樓的神情,待他到了跟前,主動道:“今日早朝倒是散得快,二弟這會竟就回來了。”
她頓了頓,試探道:“可是發生何事了?”
顧瀾樓嘆了口氣,“進屋說罷。”
說著,便極其自然推門進了正房,徑自在窗邊榻上坐下。
石韞玉皺了皺眉,心說這人好生沒邊界感。
她屏退左右,坐到小几另一側,開口道:“到底怎麼了?”
顧瀾樓眉頭緊鎖,抬眼看著凝雪的眼睛,沉聲道:“方才早朝時,陛下忽倒地不起,抬回寢宮後太醫雖竭力搶救,終究遲了。”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微妙:“陛下如今口眼歪斜,周身動彈不得。”
石韞玉一時愕然。
這麼突然?看顧瀾樓的表情,也不像是知內情的樣子。
她問道:“太醫如何說?”
顧瀾樓默然幾息,語氣帶著難以置信:“太醫說,許是因先帝崩逝,悲慟過度,加之太過操勞,疲乏之下以致中風偏癱。”
石韞玉聽罷,覺得甚是蹊蹺。
先帝便是他毒殺,又怎會悲慟過度?更遑論新帝初登大寶,雖稱得上勤政,然而正值盛年,素來身體強健,怎可能突發腦溢血癱瘓。
況且許臬之師方離京不久,便出此事,倒似算準了宮內無人能治。
究竟是何人下手?
莫非是顧瀾亭?
她很快否認了這一猜測。
值此將出獄的關頭,新帝出事,於他絕非好事。
畢竟想要真正結案平反,還差新帝的一道手諭。
現下新帝一出事,那顧瀾亭出詔獄的時間,少說會拖延一兩日。
石韞玉尚自思忖,就聽顧瀾樓忽嘆一聲:“此事便罷了,今日大哥之案已得昭雪,只待陛下手諭,即可出獄,然而陛下倒下之前,忽有人呈上封書信。”
石韞玉心頭一跳,佯裝擔憂問道:“甚麼書信?”
顧瀾樓望著她的臉,緩緩道:“是大哥與太子的信箋,內容是拉攏太常寺少卿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