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證據
聽到顧瀾樓這話, 石韞玉面上雖不動聲色,心下卻是一凜。
莫非他已起了疑心,拿言語來試探?抑或只是起了壞心思, 打算尋個由頭將她囚/禁起來?
無論哪一樁, 皆非善事。
石韞玉搖頭道:“去你城西別院, 與留在顧府又有何分別?橫豎都在這京城裡頭。”
“我就在此處等你大哥回來, 哪兒也不去。”
她豈能才出虎xue, 又落狼窩?
先前許臬曾說過,這瀟湘院外有顧瀾亭留下的暗衛, 她料定顧瀾樓不敢明著妄動。
顧瀾樓聽罷,面露惋惜之色,點頭道:“嫂嫂既然不願,那便罷了。”
稍停片刻, 又神情懇切道:“倘若嫂嫂哪日實在心中懼怕, 想另尋去處, 只管同我說便是。”
石韞玉不願在這節骨眼上撕破臉,只略略頷首, 隨即抬手輕按額角, 蹙眉道:“不知怎的, 頭忽然疼得厲害……”
這已是明晃晃的送客之意。
顧瀾樓掃過她揉額角的纖白手指, 視線落在她落滿倦色的眉眼, 溫言道:“嫂嫂可要請府醫來瞧一瞧?”
石韞玉心說這人臉皮忒厚,裝傻充愣,輕嘆一聲:“不必了, 不過是昨夜至今未曾好生歇息。”
顧瀾樓見她態度不耐,也不好再糾纏,起身拱手道:“那嫂嫂好生安歇, 若明日仍覺不適,定要喚府醫來看看。”
石韞玉淡淡應了一聲,神色疏離。
顧瀾樓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才道:“小弟告退。”
待人離去,石韞玉又獨坐半晌,方轉回榻上歇息。
一連日夜未曾閤眼,她確是乏極了。如今得知二皇子登基,心頭總算略鬆了半口氣。
夜漸深沉,她躺下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
天子喪儀甚是繁瑣,自初喪小殮大殮和頒佈遺詔,至停靈治喪、發引出殯、下葬閉陵,乃至葬後諸禮,少則一月,多則三月不止。
新帝為阻顧瀾亭翻案,刻意將諸多冗務壓於顧瀾樓身上,致其一連兩日宿於值房,直至第三日方抽空回府一趟。
錦衣衛之人又來顧府搜檢一遭,依舊一無所獲。
石韞玉又與許臬通了一回書信,從中得知朝堂局勢大概。
如今看來,縱使顧瀾樓未替兄長翻案,暗地裡亦似有旁人開始動作。
她心下不安,只覺若再不快些尋到顧瀾亭的罪證,只怕他出獄便在眼前。
眼下尋不著實證,石韞玉只得借顧瀾樓言語間似有若無的透露,和偶爾的他幾句抱怨,推斷那些欲助顧瀾亭翻案者究竟何人、下一步又當如何,再將訊息遞與許臬,請他提醒靜樂公主,以此阻撓。
她暗自慶幸,好在顧瀾樓不及顧瀾亭城府深沉,否則此事斷不會這般順當。
詔獄之中,顧瀾亭原算計這兩三日便可翻案,不料手下卻來報,道不知為何靜樂公主的人總能搶先一步阻撓,害他們多次事不能成,縱使成了,亦大打折扣。
靜樂雖比她那二哥聰慧些,可顧瀾亭以為她也不至於機警至此,竟如未卜先知一般。
他疑心是自己人中混入了細作,方才走漏風聲。
可一番排查下來,竟無絲毫異常。
顧瀾亭便想到了凝雪。
可她深居內宅,這些時日連府門都未邁出一步,更有暗衛日夜盯著,如何能遞信與靜樂?
他隱隱覺出不對,卻仍不願信她有這等本事。
若說是高門貴女,自幼熟讀經史子集、兵法謀略,又隨父兄耳濡目染知曉政事,或許還能插手幾分。畢竟天下能人異士不分男女,奇女子代代皆有,並不少見。
可凝雪出身鄉野,識字讀書皆是跟了他之後方學得的。便再聰慧,也絕無可能這般通曉朝堂、明悉政鬥,有此等眼界手腕。
若真有,當初她頭一回逃走,也不會那般輕易便被他捉回了。
最終,顧瀾亭疑到了自家二弟身上。
雖說是同胞兄弟,實則二人相聚之日並不多。
若說顧瀾亭自幼肩負光復顧氏之責,所得父母關愛少之又少,那顧瀾樓便恰是反例。
當年顧瀾亭病中收得父親書信,只道“無事便好生備考,不可懈怠”;而那廂顧瀾樓正與同窗鬥毆生事,皆由父母出面收拾殘局。
可以說顧家這對夫妻的一片疼愛之心,多半傾在了自幼養在身邊的小兒子身上。
昔年顧瀾樓讀不進書,鬧著要投身軍營,顧父顧母百般不許,只道那般太苦。他們卻從未想過,長子這些年在外面,又受了多少曲折艱辛。
直至顧瀾亭高中狀元,一路官運亨通,父母方覺欣慰,待他也多了幾分溫情。
因此這兄弟二人,情分實是淡薄。
顧瀾亭疑心,自己這愚鈍的二弟,說不得真會做出投靠新帝、背棄兄長之事。
好在他行事素來謹慎,並未將全盤計劃告知顧瀾樓。
顧瀾亭幾乎未加思索,便命手下暗中盯緊顧瀾樓,一言一行皆需詳實稟報。
這一盯,卻發覺顧瀾樓竟對凝雪生了別樣心思。
顧瀾亭怒極反笑,心中那桿秤登時傾斜,疑心由四分漲至八分。
他使人略施小計,便令新帝對顧瀾樓愈發不滿,日夜添派事務,將其牢牢拖住,算是將顧瀾樓徹底剔出此事,翻案之務盡託於更可信之人。
果不其然,此後諸事順遂許多。
石韞玉很快亦覺出不對,再難從顧瀾樓處套出話來。
她料想或是顧瀾亭已有所動作,便不敢再貿然傳信與許臬,只得設法探尋他收藏緊要文書信箋之處。
接連兩日,她皆無法接近顧瀾亭的書房。
正自躊躇是否該在顧瀾亭出獄前先尋機脫身,竟得了意外之喜。
*
俗話說,成事需天時地利人和,然氣運二字,有時反倒最是要緊。
瀟湘院內有一小書房,昔日顧瀾亭偶在此處理公務,石韞玉亦常於其中看書。
這書房佈置得十分清雅。
青磚白牆,北窗下設一檀木書案,右邊靠牆立著竹製書架,架上疏疏朗朗插/著些書冊,和幾個小匣擺件。
東牆正中懸一幅夜雪圖,其下設一張檀木高几,几上供一青釉膽瓶,瓶內插著丫鬟每日更換的時鮮花卉,此時正是幾枝粉白玉壺春。
眼下剛入立冬,秋意未盡,涼意已生,牆角銅盆裡炭火靜靜燃著。
這日石韞玉正坐於書案前翻閱雜記,心下思量往後打算,忽聞得一股焦糊氣味。
抬頭一看,卻是添炭的丫鬟未留神,炭塊壘得高了,火星迸濺至旁側木架上,那架上正搭著她的斗篷。
火苗竄起極快,待石韞玉近前撲救,斗篷已燒將起來,連帶引燃了高几,直燎至牆上掛畫。
她一面以袖掩鼻,取物蓋壓火苗,一面急喚外頭僕役。
丫鬟小廝隔著厚厚的窗紙,隱約望見橙紅的火光,慌忙打水來救。
幸得屋內陳設簡單,石韞玉應對及時,壓住大半火勢,待徹底撲滅,只見高几和後頭一小片牆面焦黑,那畫已燒去半幅。
地上牆上盡是潑水救火留下的溼跡,混著斗篷與木炭灰燼,汙濁一片。
石韞玉緩過口氣,擺手道:“將燒壞的搬出去,此地清掃乾淨,再去庫房取張新高几來,順帶捎個青釉花瓶。”
丫鬟小廝趕忙動起手來。
牆上殘畫無人去動,石韞玉便踮腳將其取下。
她記得這幅畫顧瀾亭甚是喜愛,似是出自他幼時一位丹青師父之手。
將餘下畫幅草草捲起,正要隨手擱在書架上,餘光卻瞥見原先掛畫處的下半截牆面,被火燎過的地方,露出一線異色痕跡。
她心下一動,凝神細看,伸手輕撫。
觸之略有凸起,石韞玉心跳驟急,轉頭望了望窗外,見僕役尚未回來,忙拔下發間銀簪,順著那線痕跡刮拭幾下,簪尖便探入縫隙之中。
她使力撬撥,不過片刻,覺出那磚塊已然鬆動。
一面手下不停,一面留意窗外動靜,終是將那磚塊抽了出來。
四四方方的暗格內,放著一隻形制奇特的匣子。
石韞玉拿起來一看,臉立馬黑了。
匣身似木似鐵,渾然無縫,亦無鎖孔。
這竟是隻八卦機關盒。
顧瀾亭果真謹慎至極,暗格猶嫌不足,還要放的是八卦盒。
這一般人別說開啟,看懂都難,若是嘗試出錯,盒子可能直接鎖死不說,還會被盒子主人發現端倪。
可好巧不巧,石韞玉為了研究天象,看了不少奇門遁甲五行八卦之書。
此刻時辰緊迫,去庫房取物的丫鬟小廝最多兩刻便回。
她雖心中無十分把握,仍決意一試。
細觀盒身,見盒面刻“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地盤刻三奇六儀,天盤可旋動。
她默唸口訣,略推算值符所落宮位,斷定開門屬金,應在幹位。
隨即依五行八卦之理,轉動天盤,對應所推地盤。末了按遁甲隱遁之法,將天盤丁奇轉至艮宮,補成土火相生之局。
甫一旋定,便聞“咔噠”輕響,幹位機關彈開,盒蓋應聲而啟。
石韞玉額間沁出一層細汗,長舒口氣。
好再沒白學,不枉她當初日日苦讀。
掀開盒蓋,裡頭整整齊齊疊著一厚沓書信。
不及細看,已聽得細微腳步聲漸近。
她忙抓了最上頭幾封信,迅疾塞入懷中,隨即復位機關盒,取帕子拭去表面痕跡,將磚塊塞回原處,又以指尖抹了些近旁黑灰,遮掩抽磚的痕跡。
小廝恰於此時搬來新檀木幾,置於原處,她順勢轉回內室,淨手拭面,藉口說疲乏,欲歇息片刻。
放下床帳,臥於榻上,聽得丫鬟關門之聲,方從懷中取出那幾封信。
當時情急,不敢多取,恐懷中顯形,只隨手抽得數封。
她一一展閱,越看越感慨。
這五封信中,三封系與太子往來,另兩封則未署名。
所涉之事竟無科舉舞弊,亦無貪汙受賄,字裡行間反見得顧瀾亭確是個為民請命的好官。
其中有用者,唯有一封,乃太子令顧瀾亭拉攏太常寺少卿之事。
此一封信,便足坐實顧瀾亭“奸黨”之罪。
石韞玉捏著信的手微微收緊,第一反應是怎的這般湊巧,偏偏此信被她尋得?
莫非是顧瀾亭設下的局?
旋即她就否認了這一點。
顧瀾亭派人嚴守書房,不許閒雜人等靠近,如今看來竟是障眼法。
錦衣衛屢搜不獲,正是因要緊之物根本不在正院書房之中。
顧瀾亭將物件藏於瀟湘院,想必是認定常人絕想不到,他竟會將緊要之物置於妾室書房牆內暗格之中。
石韞玉自覺此番總算得了幾分氣運,若非這場火,她斷不會察覺。
真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她心頭湧起一陣喜意,旋即又緊繃起來。
這場火必已驚動暗處監視之人,顧瀾亭得知訊息亦是遲早。
若是讓人發現八卦盒被動過,按照他那疑心,第一個便會懷疑她。屆時她的處境便危矣,恐再難有機會脫身。
須得趁今夜便將此信遞出,以免夜長夢多。
如今便是賭運之時。
顧瀾亭發現端倪快,則她完蛋。她遞證據快,則顧瀾亭完蛋。
石韞玉把信藏在被褥下面,忐忑等待工匠修牆時是否察覺異樣。
過了兩刻,丫鬟來報,道修繕牆壁的工匠已至。
她只嗯了一聲,吩咐他們悄聲修葺,莫來擾她。
又過一陣,丫鬟再來稟,說那面牆燒黑的部分已用石灰重新粉刷,待乾透便如往常。
石韞玉聞之,暗暗鬆了口氣。
看來未被識破。
如今只待夜深,將信傳與許臬,免得拖延生變。
不料時至傍晚,她正用膳,顧瀾樓忽至瀟湘院,帶來個晴天霹靂的訊息。
作者有話說:抱歉昨天有點忙,現在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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