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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無力迴天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56章 第56章 無力迴天

石韞玉失去意識前, 想的是她已經把看過的韓劇中劇泰劇動漫小說中的虐心橋段過了一遍,還不信痛不死他這瘋狗。

再次醒來,便是她海闊天空, 自在新生之時。

意識徹底陷入虛無, 身子軟倒, 衣袖拂過桌案, 帶落了上頭擱著的酒杯。只聽“噼啪”一聲脆響, 那白瓷酒杯已摔得粉碎,殘骸濺了一地。

顧瀾亭腦中一片空白, 本能傾身,長臂一伸,在她徹底倒地前將人撈入了懷中。

瓷片尖銳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汩汩湧出, 染紅了他的袖口和她雪白的衣襟。

他跪坐在地上, 摟著她的身子, 用沒受傷的那隻手,無措地擦著她唇角不斷溢位的鮮血, “別睡, 你先別睡, 府醫很快就來了。”

她白皙的下巴和脖頸一片血汙, 面容卻越來越慘白。血從他手掌邊溢位, 沾了滿袖滿襟刺眼的紅。

他感覺到了她的生機在飛速流逝,哪怕已不再嘔血,胸膛也還是很快沒了起伏, 像一朵徹底枯萎的花。

他呼吸急促,不可置信地顫抖著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探到她的鼻下。

一片死寂, 感受不到半分氣息流動。

剎那間,顧瀾亭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他摸著她的臉,面露驚惶,聲線顫抖:“凝雪,凝雪,醒醒,你先別睡。”

府醫急匆匆趕來,看到主子抱著渾身是血的凝雪姑娘坐在地上,兩人皆是一身狼藉,嚇得魂飛魄散。

“爺……”

顧瀾亭回過神,小心把人橫抱起來,快步轉入內室,焦急道:“她不知服了甚麼毒,快替她看看。”

嗓子像卡了沙礫般,乾啞疼痛。

他把人輕輕安置於床榻上,讓開了位置。

府醫心驚膽戰上前,手指搭上她冰冷的手腕,凝神細探,臉色越來越白。

他又慌忙翻看她眼瞼,只見瞳孔已然散大,了無神采。府醫心頭一沉,冷汗涔涔而下,知是大勢已去。

顧瀾亭站在床邊,看著她衣襟臉頰上的鮮血,和蒼白到毫無生氣的臉,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襲來。

他臉色發白,對著聞訊趕來的管事急聲吩咐:“拿我的名帖,快去請劉太醫!快!”

管事從未見過主子如此失態慌亂的模樣,連聲應著,連傘都顧不上拿,跌跌撞撞衝入了雨夜之中。

顧瀾亭僵立在床前,一眨不眨望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恐慌如同潮水一波波淹沒他的神智。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被瓷片割破的傷口仍在不斷滴落鮮血,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他卻渾然未覺。

府醫已是使盡了渾身解數,金針渡xue,強灌參湯,忙得滿頭大汗。

不知過了多久,劉太醫終於冒著雨匆匆趕到。

府醫面如死灰,黯然退開。

劉太醫上前,仔細查驗了面色、瞳孔、口舌,又再次切脈,良久,方沉重一嘆,轉向一旁那彷彿神魂離體的顧瀾亭,拱手道:“顧大人,節哀順變。”

顧瀾亭像是沒聽懂,微微側頭,面露茫然,視線還定在她臉上,“甚麼?”

劉太醫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惻然,卻也只能如實相告:“顧大人節哀……此乃烈性斃命之毒,入口封喉,頃刻間斷絕生機,無力迴天了……”

“無力迴天……”

顧瀾亭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怔怔向床榻邊走了兩步,目光落在她安靜的臉上,又轉頭去看眾人,確認般地輕聲詢問:“……死了?”

一旁的管事看得心酸,忍不住低聲喚道:“爺……”

聞訊匆忙趕來的顧瀾樓衝進屋內,正好看到兄長失魂落魄站在床邊,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要說甚麼,卻突然側過臉俯身劇烈咳嗽起來,一聲比一聲急促。

他心中一緊,快步過去要扶,卻被對方一把揮開。

地上濺著星點暗紅,顧瀾亭停了咳嗽,嚥下喉嚨裡的腥甜,喘息著直起身。

他不信凝雪會自盡。

顧瀾亭神情詭異的恢復平靜,眼睛卻死死盯著榻上的人,眸光駭然,咬牙開口:“拿我名帖,再去請兩個太……”

然而話未盡,他又咳出一口血,身形晃了晃,猝不及防倒了下去。

“大哥——!”

*

顧瀾亭感覺鼻尖縈繞著一股清甜馥郁的桃花香氣,沁人心脾。

他緩緩睜眼,但見四周灼灼桃花,盛放如雲霞,正是春光爛漫時節,暖風拂面,落英繽紛。

他倚在一株桃樹下,鼻尖縈繞著清甜的花香。

凝雪手執一枝開得正豔的桃花跑來,眉眼彎彎,笑靨如花,而後彎腰用桃花打了一下他的頭,嬌嗔道:“顧少遊,你怎麼這麼能睡呀?說好了今日陪我踏青的,你自己倒躲在這裡偷懶!”

他怔怔望著她,心頭卻無端壓著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彷彿遺忘了某件極其緊要之事。

見她巧笑倩兮,不由得接過那枝桃花,起身笑道:“是我的不是,這便陪你去,任你罰可好?”

還想再說些軟語溫言,卻見她臉上明媚的笑容倏忽淡去,眼神變得疏離而哀慼,輕輕搖了搖頭:“可是……顧少遊,我不想原諒你了。”

她頓了頓,聲音飄渺,“再見啦,顧少遊。”

語畢,竟驀然轉身,向那桃花林深處奔去。

衣裙翩躚,身影迅速被絢爛迷離的花雨所吞沒。

“你去哪裡?”

他急喚,心頭恐慌驟起,“凝雪,回來!”

顧瀾亭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恐慌,他想要追上去,卻發現雙腳如同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倩影消失在視線盡頭。

心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他驀地睜開雙眼,劇烈的喘息著,額上佈滿冷汗。

視線漸清,窗外天色已然微明,連綿的夜雨不知何時停了,只餘簷角殘滴,嗒嗒作響。

昏迷前那錐心刺骨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洶湧回灌腦海。

“凝雪!”

他臉色瞬間慘白,猛地從床榻上坐起,翻身下床榻,不慎跌倒又快速爬起來,赤足踉踉蹌蹌往外奔去。

隨從正端著湯藥推門進來,見狀嚇了一跳。

顧瀾亭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中近乎瘋狂的希冀,聲音嘶啞顫抖:“凝雪呢?她醒了是不是?!”

隨從見他眼中血絲密佈,神情可怖,心中懼怕,硬著頭皮回道:“爺……您、您節哀,凝雪姑娘她已經…仙去了。”

想起二爺交代的話,飛快補充:“二爺也請了其他太醫來看,凝雪姑娘確實是……而且,她身上已起了屍斑。”

說完垂著頭不敢吭聲。

顧瀾亭的身子晃了晃。

隨從趕忙伸手欲扶,卻被他抬手擋開。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死寂,嗓音乾澀:“她現在,在哪裡?”

“二爺怕您醒來要見人,沒敢……沒敢隨意挪動,還在……還在隔壁正房裡停著……”隨從的聲音越來越低。

顧瀾亭這才恍然,自己此刻身處瀟湘院的廂房之中。

他不再言語,默然穿上鞋襪,又取過一件外衫披上,那繫帶的手指顫抖得厲害,反覆數次,才勉強繫好。

一步一步走到正房門外。

他伸出手,停頓在半空,指尖蜷縮,幾次三番,竟無勇氣推開門扉。

半晌,他深吸一口氣,才輕輕將門推開。

屋內瀰漫著淡淡的香燭氣息。

他緩步走進去,走到那張他們曾耳鬢廝磨,同床共枕的床邊。

凝雪正靜靜躺在那裡,身上覆蓋著素白錦被,襯得她臉色愈發慘白,唇瓣泛著烏青,睫毛安然覆下,再無往日靈動,只餘一片了無生氣的寧靜。

顧瀾亭跪倒在床邊的腳踏上。

他抬起微顫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指尖傳來一片冰冷僵硬的觸感,與生前溫軟滑膩的肌膚全然不同。

這觸覺瞬間刺破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他不明白。

她怎麼會死呢?

她分明是那樣堅韌的一個人,如同山野間的青竹,任由雨僝風僽也百折不彎,斷不會自己踏入絕地。

被他當眾折辱時,她沒有尋死。被他威脅送人時,她沒有尋死。為何偏偏在他承諾不會拋棄她之後,她會服毒自盡。

他真的從未想過,她有朝一日,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離開他。

*

顧瀾亭緊緊抱著凝雪冰冷僵硬的屍身,不言不語,不飲不食,不眠不休,渾渾噩噩直過了整整一日一夜。

外頭日升月落,雨住風停,於他而言,皆如另一個世界的光景。

往昔種種,不受控制地接連浮現腦海。

“你當真要娶妻嗎?”

“那我呢?”

“我送你的手繩呢?”

“我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就是遭你折辱,還還對你這等人動了真情。”

最後,是她氣息奄奄,眸光破碎,字字泣血的“我恨你”。

他一遍遍回想這些時日內發生的細枝末節。

那日告訴她要去相看後,她的片刻的沉默。後來因為二弟的爭吵,他口不擇言說要把她送人,她眼中的不可置信和灰暗。

後來她帶著丫鬟們踢毽子、打馬吊,厚賞丫鬟僕從金銀首飾,看似尋歡作樂,舒心快活……原來是早已心存死志,在行最後的告別。

她一遍遍問他答案,而他卻一次次高高在上的親手打碎她的希望。

她說對他有情。

可他卻心向權勢,一心娶妻,還意圖把她送去莊子。

每想通一處關竅,每憶起她當時可能的心境,他的心便如同被鈍刀寸寸凌遲,痛不欲生。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失去她。

顧瀾亭自幼事事順遂,傲慢的認為情愛是凡塵俗物,一心追權逐利。時至今日,她如此決絕地死在他面前,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他才後知後覺,心生悔意。

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若是那日他說些軟話哄哄她,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無可挽回的地步?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照亮滿室塵埃。

顧瀾亭輕輕放下了懷中早已冰冷僵硬的身體。

他扶著床沿踉蹌起身,靜靜看了她很久,俯身摸了摸她的臉頰,在那冰冷的唇上落下一吻,才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小禾剛從耳房出來,眼睛腫的像核桃,見到他出來,抬眼一望,不禁微微一驚。

一夜之間,他髮間竟夾雜了銀絲,臉色蒼白,眼底烏青。

他面色平靜,轉頭對候在門外的管事和兩名親衛啞聲吩咐:“去查,她的毒藥,從何而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著,極為費力的乾澀吐出後半句,“還有……著手準備她的後事。”

甘管事看著主子這副模樣,心中惴惴,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請示:“爺,這……這喪儀之事,不知該按何等規格置辦?還請爺示下。”

和房氏聯姻在即,若置辦不當,太子和房家怕是會心生不滿,於主子仕途有礙,屆時他也難辭其咎。

顧瀾亭愣了一下。

是啊,該如何置辦?以妾室規格嗎?按理說應當如此。

他該為了仕途,理智的毫不猶豫作答,甚至該吩咐下人低調操辦即可,以防房氏不滿。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都吐不出來,喉頭像堵一團潮溼的棉花,連呼吸都滯澀了。

怔愣茫然間,餘光看到庭院中那株石榴樹。

他目光穿過眾人,出神望去。

如今秋意漸深,花瓣已落盡,樹葉也開始簌簌飄落,只剩零星幾個乾癟果子掛在枝頭,倍顯蕭瑟。

他靜立良久,久到眾人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才緩緩收回目光,啞聲回道:

“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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