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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下葬(二合一章)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57章 第57章 下葬(二合一章)

此言一出, 眾人皆是一震。

以妾室之身,行正室喪儀,這於禮制乃是極大的逾越, 必會引來朝野非議。

更不用說, 太子和房家那頭, 少不得動怒。

甘如海跟在顧瀾亭身邊十幾年了, 那時候老爺子去世, 顧知風立不住,靠著廕庇也只爬到六品通判, 顧家漸漸沒落。

他看著顧瀾亭自幼離家遊學,從一個小官之子,廢寢忘食讀書科考,入仕後殫精竭慮謀劃, 一步步爬上高位, 其間艱辛非一言能盡。

顧瀾亭身上扛著光耀顧家的擔子, 長成了逢人三分笑的性子,可他實際上是個很執拗沉鬱的人。

甘如海一早就看出他對凝雪有情, 可情愛一事, 如何比得上大權在握?

他以為主子只是傷心一陣便很快放下, 低調操辦後事, 甚至秘而不宣, 以防影響仕途。

沒曾想,素來薄情的人,竟願冒著風險, 以逾矩的規格操辦。

他猶豫了一會,覺得不能這般看著主子不顧仕途,省得日後後悔, 遂決定還是勸兩句。

“爺……若是這般,太子殿下和房總兵那邊,恐怕不好交代。”

顧瀾亭瞥了甘如海一眼,淡聲道:“我自會處理,你只需按我說的做。”

她活著的時候便不願做妾,為此三番四次意圖逃跑,如今因他而絕望自盡,他說甚麼也要給她最後的體面。

更何況,一樁婚事罷了,他已權衡利弊清楚,付出的代價,並非他不能承受。

他顧瀾亭從不是甚麼好人,為了仕途薄情寡義,可這一次,他不願如此。

這些就當是……他對她的補償。

*

不多時,靈堂便設好,素幡白帷,一片縞素。

顧瀾亭屏退了所有人,親手為凝雪換上了壽衣,小心抱起來,一步步走入靈堂,將她安置在鋪著錦褥的靈柩內。

她靜靜躺在那,臉色青白,面板上屍斑越來越多,毫無生機。

他俯身撫摸她冰冷的臉頰,許久,才往她臉上蓋了層紗巾,看著她的面容被一點點遮蓋住,直到徹底看不真切,才直起身,緩緩後退,靜靜燃香上香。

石韞玉在京城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哪怕死去,也無人在她靈柩前哭上一哭,只是孤零零躺在那,接受著並不熟悉,甚至素不相識的人上香弔唁。

前來弔唁的賓客寥寥,皆是與顧瀾亭關係密切的同僚,還有伺候過她的僕從。

官員們上了炷香,安慰幾句,見主人神色不對,也不敢多留,只暗歎紅顏薄命,年紀輕輕就這麼沒了,便匆匆告辭離去。

房家與東宮很快便聽聞了顧瀾亭竟以正室之禮安葬一個服毒自盡的妾室,頓時心生惱怒。

這不僅是打未來正妻房清嘉的臉,更是將太子的命令罔顧。

太子當即召顧瀾亭入東宮。

顧瀾亭洗漱更衣後,直奔東宮。

太子正坐在書房紫檀木大案之後,手中把玩著一柄玉如意。

顧瀾亭撩袍跪地,“殿下。”

太子並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在他難掩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開口:“顧卿,孤聽聞你情深義重,對一個妾室竟破格以正室之禮治喪?這倒是讓孤有些意外。”

顧瀾亭早預料太子會問罪,聞言恭敬告罪:“臣惶恐,驚擾殿下,是臣之過。”

太子把玩著玉如意,面上並不見怒意,唇角牽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英雄難過美人關,古來有之,孤也並非不能理解。只是,顧卿你身為朝廷命官,東宮屬臣,更當以國事為重,豈可過度沉溺於兒女私情,因一妾室之死而如此失態,乃至罔顧禮法綱常?”

他頓了頓,玉如意在掌心輕輕敲擊,“那房總兵是直性子,愛女如命,你此舉將房三小姐的顏面置於何地?又將孤一番成全美意置於何地?”

看著顧瀾亭沉默的臉,他嘆道:“罷了,人既已死,多說無益,你回去後儘快將她簡單下葬,了結此事,然後親自去房總兵府上賠個罪,他性子雖直,卻也非不通情理之人,你好生解釋,想必他也不會過多介懷。”

“等此事風波過去,過幾日便尋個時機,將你與房三小姐的親事正式定下。你年歲也不小了,成家立業,方是正理。”

顧瀾亭自是聽得出太子在提點他。

皇帝身體每況愈下,太子這是急於拉攏手握京營兵權,態度卻有些搖擺的房總兵,催促他儘快成婚,以加固這條重要的紐帶。

他本應立刻叩首領命,這是最穩妥的選擇。

可話到了嘴邊,腦海中卻不合時宜閃過靈堂中那張蒼白寂靜的臉,和她最後那句泣血的“我恨你”。

一想到她屍骨未寒,他便要迫不及待迎娶新人,一股厭煩與牴觸便翻湧上心頭。

他彷彿能聽到她在地下冰冷的嘲笑,怒罵他是薄情寡義的狗官偽君子。

心思百轉,顧瀾亭忖度著,覺得哪怕不成婚,也並非只有壞處。

從前的他謹終慎始,行事講究十拿九穩,可如今,他突然想賭一把。

他要賭一局更大的棋。

贏了,待太子登基,他仕途會比聯姻還要順遂,青雲直上,且更得太子信任,不會落得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場。

至於輸……他顧少遊不會輸。

關鍵是,這樣也能全了凝雪的心願,看到他不成婚,想必也能死地安寧些,安心踏上黃泉路。

人死不能復生,這是他為數不多能彌補她的東西。

這念頭一起,便如野草般瘋長。

他跪在那裡,垂著頭沒有吭聲。

書案後的太子見他不應,臉色漸漸沉了下來,語氣也帶上了寒意:“顧卿,孤的話你可聽清了?對此安排,莫非有異議?”

顧瀾亭以頭觸地,聲音沙啞:“殿下明鑑,臣實在心痛難忍,精神恍惚,此時實無心緒議及婚嫁,恐怠慢了房小姐,亦是對房總兵不敬。再者……”

他略一斟酌,繼續道,“臣以為,房總兵性情剛直,若得知臣在妾室新喪之際便急急成婚,恐怕非但不會認為臣是誠心賠罪,反而會覺得臣涼薄無情,對房家亦非真心看重。屆時,恐怕適得其反,於殿下大計無益。”

“砰!”

他話音未落,太子已是勃然大怒,抓起手邊的端硯,狠狠朝著顧瀾亭擲去。

顧瀾亭不閃不避,那硯臺擦著他的額角飛過,砸在他身後的金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墨汁四濺。

額角瞬間被劃破,一縷鮮紅的血線混著墨汁蜿蜒而下。

他維持著叩首的姿勢,低聲道:“臣罪該萬死,殿下息怒。”

太子盯著跪伏在地的顧瀾亭,眯了眯眼。

看著他那副為情所困,憔悴不堪,甚至不惜觸怒自己也要推遲婚事的模樣,太子眸中的震怒漸漸轉變。

一個能力卓絕,卻會為情愛所困的臣子,對於君王而言,或許並非完全是壞事。

重情,往往也意味著更容易有軟肋。

一個無慾無求、完美無瑕的臣子,反而更讓人忌憚。

顧瀾亭今日能為一個妾室如此,來日便也能因其他情義而被更好的拿捏掌控。

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太子臉上的怒容漸漸斂去,眉頭舒展開來,悠悠嘆了口氣道:“也罷,起來吧。”

“看你如今這副模樣,倒真是用情至深,孤若再強行逼你,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顧瀾亭爬起來,拱手謝恩。

太子打量著他,語氣溫和:“房總兵那邊,你自己去處理妥當,務必不能讓他對孤心生芥蒂。”

他略一停頓,意味深長道:“不過,孤可以體諒你的情深,你也需得替孤分憂。

“孤要你,日後做一樁事……”

顧瀾亭早已明瞭太子的目的,垂著眼恭敬應道:“是,殿下請吩咐,臣萬死不辭。”

“……”

再次從東宮書房出來,秋日高懸。

顧瀾亭站在長長的宮道上,仰頭望去。

兩面硃紅宮牆間,露出一條狹長的天際,湛湛青空,悠悠白雲,似是一條永遠無法彌補圓滿的空缺。

他望著那片乾淨的藍,不遮不擋,眼睛被太陽刺得生痛。

額角的傷口已經凝固,帶來隱隱的抽痛,他靜望藍天片刻,又想起凝雪的臉。

那天晚上,那樣烈的毒,她該多痛?

如今,你可已過了奈何橋?

可還……怨我恨我。

*

顧瀾亭簡單處理了一下額頭的傷,便回了正院書房,想著處理堆積的政務,好冷靜心緒。

人已經去了,他沒必要沉溺在過去。

過了一個時辰,甘如海來稟報凝雪出殯下葬的事,說完半晌,卻不見主子回應。

悄悄抬眼,就見主子微微出神,握著筆的手停頓,文書上滴了一團墨跡。

他小心開口:“爺……”

顧瀾亭回過神,若無其事擱下筆,回道:“按舊例辦,停靈三日下葬。”

天氣尚熱,冰塊也不大鎮得住,不如早點讓她魂歸大地。

甘如海領命退下了。

顧瀾亭靠到椅背上,閉眼揉了揉眉心,輕輕嘆了口氣。

再睜開眼,準備繼續批閱文書,餘光卻瞥見旁側博古架上的三字經。

他愣了一瞬,腦海裡浮現當初在船上,教她讀書寫字的一幕幕。

怔了片刻,顧瀾亭收回目光,卻再也無法靜心處理政務。

他索性起身,前往靈堂。

顧慈音不知何時也從道觀回來,正站在靈前上香,神色複雜。

他沒有言語,默默走上前,也點燃三炷香,插入香爐,而後便撩起衣襬跪坐在蒲團上,一言不發望著靈柩。

從午間到傍晚,從傍晚到清晨。

整整兩日,他想著多陪她最後一程,便一直在那守靈。

並且吩咐甘如海推遲下葬的日子,多停靈幾日,這樣也好多看她幾眼。

夜漸漸深了,前來弔唁的零星賓客早已散去,連負責守夜的僕役也被顧瀾亭揮退。

偌大的靈堂,只剩下他一人。

靈堂沉寂,唯有穿窗而過的秋風,嗚咽著拂動垂落的素幡,發出窸窣的聲響。

四角的白燭燃燒著,橘黃色的火苗不安地跳躍搖曳,將他的身影扭曲,投映在四周素白的帷幔上,明明滅滅。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跪坐著,往昔的畫面一幕幕在他腦海中翻湧浮現,迴圈往復。

他曾以為掌控一切,最終卻連她的生死都未能握住。

這靈堂的素白,是對他過往所有自負與冷漠最尖銳的諷刺。

*

見大哥這般,顧慈音私下裡找到二哥,言辭間總是唉聲嘆氣,隱晦地提起凝雪生前,大哥對她並不體貼,幾番折辱,可以說沒過過幾天舒心日子。

如今人都不在了,還要躺在這冷冰冰的靈堂裡,不得安歇,真是可憐。

顧瀾樓本就因那日之事對凝雪心存愧疚與憐憫,聽妹妹多次這般說起,心中也覺得不是滋味,更覺得凝雪可憐。

濃雲蔽空,不見星月。

廊下幾盞白燈籠在秋風中孤零零搖晃,投下慘淡的光暈。

顧瀾樓輕輕推開靈堂的門,香燭息撲面而來。

堂內燭火併不明亮,幾對白蠟燭在靈前燃燒,火苗跳躍著,映得滿室影影幢幢。

昏黃的燭火下,兄長一身素服跪坐在靈前的蒲團上,背影寂寥。

他心中不忍,走上前低聲道:“大哥,人死不能復生,這初秋天氣尚熱,你還是早點讓凝雪入土為安吧,讓她走得體面些。”

哪怕制了冰袋放在靈柩裡,短短三日,屍身還是不可避免有了隱約的氣味。

顧瀾亭如同未聞,目光膠著在靈柩上。

顧瀾樓看著他這副模樣,再想起顧慈音這兩日唏噓感嘆的那些話,想到凝雪生前的處境,一股火氣湧上心頭,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大哥!她生前你不懂得珍惜,肆意折辱,如今人都不在了,你這般模樣,又做給誰看?”

“你不怕她覺得噁心嗎!”

顧瀾亭終於緩緩抬頭看向他,眼中佈滿血絲,神情沉鬱。

顧瀾樓見大哥終於有了反應,看他如此模樣,心又軟了下來,嘆息一聲,緩和了語氣勸道:“大哥,你若當真對她有情,就該讓她早日入土為安,魂歸大地,而不是讓她大熱的天躺在靈堂裡,身軀發爛發臭,魂魄無所歸依,不得超生。”

“你讓她安安生生地走,行嗎?”

顧瀾亭沉默著,緊抿著蒼白的唇。

下葬?

下葬了意味著此生再也見不到她。

停靈才三日,最少也要七日,至少讓他多看她幾眼。

靈堂陷入死寂。

忽有一陣風捲入窗欞,素帷劇烈翻卷,如同招魂。

供桌上三炷他親手插上的香,青煙筆直上升,卻在幾息後,“啪”地一聲,齊齊從中斷裂開來。

燃著的香頭掉落在香灰裡,濺起幾點星火,隨即迅速黯淡下去。

與此同時,一陣更劇烈的風灌入靈堂,門被“哐”一聲吹開,門扇“砰”地拍到牆壁上,所有白幡劇烈翻卷浮動,發出獵獵聲響,燭火瘋狂搖曳,幾乎要熄滅。

顧瀾亭怔怔看著斷裂的香,又看向那劇烈晃動的的素幡。

恍惚間,似乎聽到了她一聲若有若無,帶著厭煩與催促的嘆息。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固執彷彿隨著那截斷香一同碎裂了。

他像是吞了一口沙礫,喉嚨乾啞發痛,乾裂發白的唇瓣動了動,良久重新閉上眼,緩緩艱難吐出一句話:

“明日一早,下葬吧。”

*

翌日,卯時剛至,天色青灰,秋風蕭瑟。

靈堂內外有手持冥器和香燭的僧人道士,低聲誦唸著往生咒文,聲音在清晨的寒意中顯得縹緲淒涼。

時辰將至,主持喪儀的司儀高唱:“蓋——棺——”

就在槓夫準備上前合攏棺蓋,顧瀾亭忽然抬手製止。

他走到棺槨旁,向內望去。

棺內,凝雪安靜躺著,雙目緊閉,容顏蒼白。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她的眉眼、鼻樑、臉頰,最終停留在失去血色的唇瓣上。

靜立片刻,他忽然俯下身,唇瓣輕落在她額頭,緩緩移至鼻尖,落在她冰涼的唇上。

許久,他才緩緩直起身,目光依舊流連在她臉上。

“大哥……”

顧瀾樓在一旁看得忍不住嘆了口氣,低聲提醒:“時辰不早了,莫要誤了上路的時辰。”

顧慈音也在一旁,神色複雜地勸。

顧瀾亭沒有回應,靜靜望著棺內的人,又過了半刻,他閉了閉眼,終是緩緩直起身,一步步退開,將位置讓給了手持鐵錘和壽釘的工匠。

棺蓋在他眼前緩緩合攏,隔絕了他與她最後的聯絡。

時辰到,起棺。

送葬的隊伍緩緩移動,向著府門外而去。

紙錢被高高拋起,如同翻飛的白蝴蝶,在秋風中紛揚灑落。

哀樂嗚咽,伴隨著僧道的誦經聲,隊伍蜿蜒著向府門外行去。

顧瀾亭沉默跟在靈柩之後,一步步走出靈堂,穿過庭院,走向大門,耳邊哀樂陣陣,他的心跟著滯悶起來。

剛出了府門,還未下臺階,他停了下來。

“大哥?”

顧瀾樓察覺到他停下,回頭不解地喚道。

顧瀾亭喉結滾動了幾下,面色平靜,嗓音卻有點啞:“你們去吧。”

他不願親眼看著黃土覆蓋上她的棺木,將她徹底埋葬在黑暗的地下,彷彿只要他不去親眼見證,她就只是出了一趟遠門,或許還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存在著。

他一向是理智的,如今卻難以自控地有了這般自欺欺人的可笑念頭。

顧瀾樓嘆了一聲,勸道:“大哥,這最後一程了,好歹送送她吧。”

顧瀾亭想要開口,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像是被水淹沒了,胸口喉嚨發堵,喘不過氣。

顧瀾樓還想再勸,卻見顧瀾亭轉過身去,一言不發擺了擺手。

顧瀾樓看著他這般情狀,知道再勸無用,只得重重嘆了口氣,轉身揮手,示意送葬隊伍繼續前行,不必再等。

就在他轉身邁步的瞬間,手背上突然感覺到一滴冰涼的溼意。

他愣住,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那落著點水痕。

他意識到了甚麼,愕然扭頭看向仍背對著府門的大哥。

只見顧瀾亭恍若無事向府內走去,然而邁過門檻時,腳下卻被絆地趔趄,幸好及時伸手扶住了門框,穩住身形。

他扶著門框,停頓了幾息,緩緩鬆了手,萬分正常地走進大門內,身影很快消失在照壁之後,不曾回頭。

顧瀾樓怔在原地,看著大哥消失的方向,心頭五味雜陳。

顧瀾亭走了幾步,覺得眼眶一陣酸楚熱意。

他若有所感,緩緩抬手,摸了摸眼角。

手指碰到冰涼的濡溼,他不可置信看向自己的指尖,看到上面的水光後,怔然迷茫地放緩腳步,直至僵立原地。

清晨霧氣濛濛,他一眨不眨盯著自己的手指,直到上面的水痕乾涸。

良久,他垂下手,扯了扯唇,露出自嘲的笑。

顧瀾亭重新邁步,穿過一道道門,到了垂花門,走上左側的抄手遊廊。

一花一木皆熟悉。

當初是他牽著她的手,一點點介紹,帶著她看過府中景緻。

可她卻死在這裡,往後再也不會踏入此處半步。

他走著,看著,恍惚中只覺處處是她的音容笑貌。

可再一眨眼,卻唯有落葉紛飛,蕭瑟寂寥。

凝雪不在了。

她不在了。

顧瀾亭一遍遍在心頭重複,想著這樣便能冷靜接受,恢復理智。

可心不由人,每走到一處,憶起一分,神思便恍惚一層。

秋風落葉,廊廡漫長。

他本想去正院,然而等回過神來,已經不知不覺到了瀟湘院外。

院裡的僕從見他來了,先是一驚,隨即恭敬行禮。

他沒有作聲,愣愣在門口站著。

庭院裡的草木短短三日就沒了鮮活氣。

那些他曾經精挑細選,為她而培育的花,似乎因為主人的離去,也快枯萎了。

她就像角落的石榴樹,夏時花開灼灼,讓人誤以為充滿任由風摧雨折的堅韌生機,可到了夏末秋時,卻飛快燃盡,毫無徵兆的走向凋零。

顧瀾亭站了很久,才兀自踏入正房。

裡頭的陳設依舊,他一寸寸看過去,落在軟榻上片刻,又轉到圓桌上,眼前瞬間浮現那夜的絕望慘烈。

他像是被刺痛了雙目,驀地收回視線,快步走入內間。

目光落在妝臺上,又落在床榻上,最終落向角落的落地雕花銅鏡上。

明亮的鏡面映出他蒼白的臉。

片刻後,他竟透過鏡子,看到了她一身鵝黃衣裙,眉眼彎彎朝他笑。

她唇瓣一開一合,神態靈動,似乎在跟他說些甚麼。

他愣住,鬼迷心竅般靠近鏡子,伸手去觸碰,入手卻只有冰冷的鏡面。

他將掌心貼在鏡面上,又往近靠了點,試圖聽清她說甚麼,可半晌了,只有自己劇烈到聒噪的心跳。

顧瀾亭死死盯著看了片刻,突然後退兩步,猛地閉上眼,別過了臉。

過了許久,他才再次睜開,緩緩轉回頭看去,鏡子裡甚麼都沒有了。

他心有悵然,又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心緒繚亂到如此地步,甚至似乎出現了幻象。

在原地出神站了半晌,直到窗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鳥鳴,顧瀾亭才恍然回神,逃也似地快步出了屋子。

走到庭院當中,小禾恰好抱著個竹筐欲出院門,停下腳步向他行禮。

他嗯了一聲,正要離開,卻看到竹筐的一堆碎布亂線中躺著個做了一半的香囊。

顧瀾亭突然想到之前甘如海說的,她曾想給他做個香囊,卻因為他故意傳了要把她送人的假訊息去,她悲傷之下,便做了一半擱置下來。

他喉頭滾動,伸手拿起那香囊,看著小禾道:“這是誰做的?”

小禾見他神情平和,卻不知為何,總覺得那冷靜的表皮下,隱隱有種令人心驚肉跳的瘋癲意味。

她心生畏懼,嚥了口唾沫,小聲道:“是姑娘做的。”

話音落下,突然就看到他臉上神色變幻,似瞭然又似茫然,似悲似喜,古怪到教她心頭陣陣發憷。

顧瀾亭緊緊攥著香囊,指節泛白,思緒翻滾。

半晌,他抬眼看向屋門,又倏地望向石榴樹,最終重新看向香囊,喉間突然溢位一聲低笑。

既然她的離去會影響到他的心緒理智,那便暫且不下葬好了。

*

巳時末,喪葬隊伍剛到城郊,棺槨入坑,顧瀾樓正欲讓人揚土埋棺,便聽得一聲急促的馬蹄聲。

他回頭望去,只見烈烈秋陽下,半黃不綠的山野間,有一人身著白衣,衣袂翻飛,如一隻白鶴穿過草木,打馬而來。

正是他大哥。

顧瀾亭到了跟前,一勒韁繩,馬前蹄高抬,揚起一片塵土。

他翻身下馬,從馬鞍上拿下羊角錘,快步走向土坑,一言不發跳了下去。

顧瀾樓回過神來,忙道:“大哥!你這是作甚?”

顧瀾亭不回答,用羊角錘挨個撬棺上的長釘。

眾人見他這般癲狂模樣,紛紛嚇得不清,一時無人勸阻。

顧慈音見狀用手肘搗了一把懵住的二哥。

顧瀾樓回過神來,趕忙跳下棺材,扣住了大哥的手腕,“大哥,人死不能復生,你這般凝雪還怎麼入土為安,投胎轉世?”

顧瀾亭一把揮開,掀起眼皮看過去。

顧瀾樓對上他的目光。

往日那雙含笑的眼睛,此刻滿是陰鷙,裡頭蘊含的瘋色令他心驚膽戰。

他愣了一瞬,就見對方重新轉過身去,挨個撬釘子。

他忙去阻攔,又被一把推開。

顧瀾亭握著羊角錘,因撬釘子的手顫抖不穩,手指虎口都劃出傷口。之前被碎瓷片扎破,尚包紮著白布的左手,也滲出鮮血。

他靜靜看著臉色難看的二弟,彎唇溫笑:“既是我的人,不論生死,合該一直陪著我。”

作者有話說:我知道你們看得生氣想罵我,但先別罵,容我解釋[求你了]

最初寫大綱時,我覺得光虐男主心,然後就追妻火葬場啥的,太過不痛不癢,著實沒啥意思,所以……

具體不劇透了,總之這裡沒到真正虐男的點,只能算點開胃菜,後面才會下狠手(真的狠,或許會令人不適)。

後面劇情會非常癲,對男女主控都不友好,一定謹慎訂閱啊。

[求你了]真的不要罵我,我玻璃心。咱們受不了了,就先放下這本,去看看甜文。

答應我不要罵我(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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