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5章 悲恨(三合一章)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55章 第55章 悲恨(三合一章)

石韞玉聞言, 不由怔住。

恰逢窗外一陣輕風拂過,捲起庭中幾片早凋的花瓣,飄飄搖搖, 最終停落在窗欞之上。

她垂眸望著那點點殘紅, 心下暗忖時機終於到了。

緩緩抬起眼, 臉上露出柔婉的笑:“恭喜爺, 祝爺相看順利, 早日喜結良緣。”

顧瀾亭細觀其神色,見她笑靨柔順, 不見半分異樣,心頭竄起一股無名火。

他抿了抿唇,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嗓音緊繃:“就沒有別的話要講?”

石韞玉默了一瞬, 才低聲道:“爺想聽甚麼?祝爺早生貴子?”

顧瀾亭聽她這話, 心頭那股邪火竄高, 幾乎要壓抑不住。

可他究竟在惱甚麼?惱她不曾拈酸吃醋?

他娶妻本是遲早之事,她一個妾室, 又有何資格爭風吃醋?這道理他再明白不過, 可心頭那股滯澀怒意卻揮之不去。

他鬆開手, 茶杯落在小几上, 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臉上反而扯出一抹笑意:“房家三小姐端淑柔順,賢名在外,確是娶妻的上上之選。若此番相看順利, 想來年末便可操辦婚儀。”

他刻意將話說的明白。

她卻只是垂著眼應了:“嗯,我曉得了。”

見她這般情狀,顧瀾亭終是按捺不住, 霍然起身,冷聲道:“我尚有公務待理,今夜宿在主院。”

石韞玉抬頭望向他,唇瓣蠕動著,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緩緩垂下眼睫,低聲應道:“好。”

顧瀾亭看著她這副溫馴模樣,心頭那股闇火灼燒得更加厲害,大步離去。

是夜,月朗星稀,清輝滿院。

顧瀾亭正在書房處理政務,門突然被叩響。

他喚人進來,抬眼一看,卻是小禾提著食盒立於門前。

小禾進屋福身行禮道:“爺,姑娘見您連日操勞,特燉了湯差奴婢送來,囑咐您務要保重身子,莫要過於辛苦。”

顧瀾亭目光移到那盅湯上,看了一會,又看向小禾,挑眉道:“她燉的?”

小禾心說當然不是,但姑娘受寵,她們做奴婢的才能體面,於是連連點頭:“是姑娘燉的,燉了一個多時辰呢。”

顧瀾亭鬱結了一整日的心緒,竟因這話豁然鬆快了幾分。

他淡淡嗯了一聲,“擱下罷。”

小禾面露喜色,忙從食盒中取出湯盅,小心翼翼置於書案一角,方躬身退下。

顧瀾亭盯著那湯盅看了半晌,輕嗤一聲,心道就憑這點子心意,便想哄他高興?

他垂頭欲繼續處置公務,卻怎奈心神渙散,總難專注。

未幾,他心浮氣躁地擲下筆,伸手端過那盅湯,揭開蓋子,執匙輕攪了幾下。

香氣嫋嫋,他嚐了幾口,滋味並非他所愛,本欲擱置,轉念思及是她一番心意,終究將一盅湯飲盡。

過了半個多時辰,他猶豫一番,暗想她既已示弱,自己也不必過於計較,遂起身往瀟湘院而去。

至庭院,見正房燈燭猶明,窗紗上透出她獨坐榻邊的身影,似在怔怔出神。

顧瀾亭唇角不自覺微揚,推門而入。

石韞玉聽到動靜,心說果然來了,忙作出一副委屈模樣,坐在那沒動,只望著他。

顧瀾亭看她悶悶不樂的模樣,坐到她身旁,笑道:“怎麼了這是?”

石韞玉眼眶霎時紅了,卻也不說為甚麼,只搖了搖頭,垂下頭去。

顧瀾亭見她這樣,嘆息一聲,摸了摸她的發頂,“好了,我這不是來了嗎?”

石韞玉悶悶嗯了一聲。

二人相對默然片刻,她忽抬眸看他,輕聲問道:“爺,若相看順利,您當真要成親麼?”

顧瀾亭見她眼眶微紅,心中莫名有些滯悶。

他原想見她拈酸吃醋,及至此刻,反生出幾分不忍。

畢竟娶妻之事,終究勢在必行。

他低低嗯了一聲,見她淚光盈睫,又溫言安撫:“房氏性子溫婉,必不會為難於你,我亦會護你周全,不必憂心。”

石韞玉唇瓣微顫,似欲言語,終是緘口。

她垂頭沉默下來,像是被水淋溼的花。

顧瀾亭伸臂攬住她,正待開解,卻見她再度抬眼,莫名問道:“爺既將成親,二爺的親事想必也近了吧?”

聽聞她問及二弟,顧瀾亭微蹙眉頭,視線在她臉上流轉半晌,方緩緩道:“你問他作甚?”

石韞玉道:“想著爺成親,二爺不久也成親的話,府裡很快會熱鬧起來,故而有些好奇。”

這般敷衍之語,頓使顧瀾亭心緒不暢。

“好奇?”他輕笑一聲,“二弟的事,何勞你掛心?”

石韞玉低低哦了一聲,復又沉默。

顧瀾亭欲質問她為何關切旁的男人,又覺此言一出,反倒顯得自己小氣。畢竟二弟也算她的弟弟,她的話並未出格。

等了良久,終不見她軟語解釋,他面色漸沉,起身睨著她道:“你自歇著罷,我回正院去。”

言畢,細觀其色,卻見她先是一怔,繼而流露出幾分失落,仍只乖順點頭:“是,爺也當早些安歇。”

隨即起身取來氅衣奉上。

顧瀾亭不知從何竄起一股無名火,連氅衣也不接,冷著臉拂袖而去。

踏出門檻時,猶見她抱著氅衣怔怔立在原地,而後緩緩垂下眼睫,讓他再也看不清情緒。

*

自那日後,顧瀾亭再未踏入瀟湘院半步。

轉眼便到了遊湖宴之期。

顧瀾亭如期赴宴。

什剎海畔,湖光山色,畫舫精緻,絲竹悅耳。

一眾世家子弟或投壺射覆,或行令聯詩,或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論朝局風月。

顧瀾亭身著淡藍道袍,言笑晏晏,與房公子等人應酬周旋,結交手腕施展得滴水不漏。

只是他心底總有些煩悶。

尋了個間隙,他從喧囂的船艙閣中走出,獨自一人憑欄而立。

望著眼前碧波盪漾,思緒卻不由自主飄回了顧府。

身後突然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他微微側頭,只見一位容貌清麗的美人正嫋娜走近,身後跟著兩個丫鬟。

那美人行至他身旁不遠處,微微福身,聲音清婉:“顧大人。”

顧瀾亭回身,拱手還禮,神色疏淡有禮:“房小姐。”

此人正是房家三小姐,房清嘉。

他素來圓滑,在這種相看的場合,本該主動尋些風雅有趣的話題,可此刻他卻興味索然,一時不知該說些甚麼,索性沉默下來,目光重新投向湖光山色,並未多看身旁的佳人一眼。

房清嘉悄悄打量著身旁這位名滿京城的顧大人。

他容貌俊朗,氣度清貴,行為舉止斯文有禮,無可挑剔。

可她心中卻隱隱有些失望,覺得此人雖好,卻像隔著一層薄冰,不像是個會知冷知熱,體貼妻子的。

更何況……她隱約聽聞,他府中早已納了一房妾室,且頗為寵愛。未婚納妾,放在任何世家子弟身上,都算不得甚麼好名聲。

房清嘉覺得他於此道上恐怕不甚檢點,並非女子理想的託付終身之人。然而父親意圖藉此次聯姻與太子勢力緊密捆綁。為了家族利益,她並無選擇的餘地。

她躊躇片刻,雖知此時過問對方房中事有些唐突,但若此時不問分明,日後成婚更為糟心。

她輕聲道:“顧大人,我有一問,或許有些冒犯,還望大人海涵。”

顧瀾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房小姐但說無妨。”

房清嘉抿了抿唇,斟酌詞句道:“聽聞顧大人府中,已有一位姑娘。若……若此番婚約能成,不知顧大人打算如何安置那位姑娘?”

顧瀾亭面色不變,眼神卻倏地冷了下來。

還只是相看階段,竟就意圖插手他房裡的事了?他心生不悅,淡淡道:“房小姐對此有何高見?”

房清嘉聽他語氣微涼,心中一跳,但仍硬著頭皮,委婉表達道:“小女以為,為顧大人聲望著想,成婚之後,至少一年內,那位姑娘還是安置在府外較為妥當。”

她的意思很明確,希望他將那妾室養在外面,眼不見為淨。

顧瀾亭聞言並未接話,只拱手道:“甲板上風大,房小姐仔細著涼。顧某先失陪了。”

說罷,不再多看房清嘉一眼,轉身便徑直回了船艙閣內。

房清嘉愣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尷尬得無以復加。

她望著顧瀾亭的背影,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氣悶,最終也只能咬了咬唇,帶著丫鬟默默去了女眷那側。

閣內眾人見顧瀾亭回來,幾個相熟的同僚擠眉弄眼,湊上前打趣道:“顧兄,方才可見著房家三小姐了?聽聞她容貌甚美,性情溫婉,顧兄真是好福氣啊!”

顧瀾亭笑了笑,不動聲色將話題岔開。

宴散已是傍晚,霞光漫天。

顧瀾亭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召來管事,問起凝雪近日情況。

聽聞她只是頭一天在窗邊坐著,面帶哀愁的發了半個時辰呆,之後便不再有任何鬱鬱寡歡之態,反而踢毽子、打馬吊,日子比先前還要舒心快活。

他臉色緩緩沉了下來。

本欲直接去書房,腳步卻不由自主轉向了瀟湘院的方向。

快到院門時,卻見不遠處的長廊下,凝雪正踮著腳,逗弄著懸掛在廊簷下籠子裡的鸚鵡。

而他的二弟顧瀾樓,懶洋洋斜靠在旁邊的硃紅廊柱上,臉上帶著明朗的笑意,正同她說著甚麼。

兩人雖側揹著身子,但他仍能看到凝雪側臉上那明媚生動的笑容。

眉眼彎彎,神采飛揚,與面對他時那副溫順沉默,乃至畏懼的模樣截然不同。

顧瀾亭停了腳步,隱在廊柱轉角的陰影裡,面無表情看著二人說笑。

秋風拂過,廊外樹葉唰唰作響,幾片枯黃的葉片打著旋兒落在他肩頭,他也渾然未覺。

石韞玉正用手指逗弄著籠中色彩斑斕的鸚鵡,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了一片衣角。

她微勾唇角,故意踮高腳尖,伸手去夠那掛得稍高的鳥籠,腳下同時一個不穩,驚呼一聲便向欄外栽去。

“嫂嫂當心!”

顧瀾樓飛快伸手,一把攬住了她的腰,將人穩穩扶住。

掌心的腰肢細軟,鼻尖縈繞著一股清幽香氣,顧瀾樓不由得愣住,低頭看去。

懷中女子杏眼桃腮,那雙氤氳著水霧的美眸近在咫尺。

他心頭莫名一跳,腦海中冒出一個念頭。

原來女子的腰肢竟是這般柔軟,肌膚也這般細膩……

石韞玉被他攬在懷中,故意仰起臉,羞赧軟語道:“多謝二爺……”

“你們在做甚麼?”

正發愣,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顧瀾樓猛然回神,如同被燙到一般,立刻鬆開了攬著凝雪的手,與她一同轉身望去。

只見顧瀾亭緩步從轉角處走出,臉色平靜,眸光森冷。

石韞玉抖了一下,手指揪住了自己的裙襬,垂下頭小聲喚了句:“爺……”

顧瀾樓見她隱有畏懼之色,下意識側身微微擋住了她,上前一步拱手解釋道:“大哥莫要誤會,是嫂嫂方才差點摔倒,小弟情急之下,才伸手扶了一把。”

顧瀾亭瞧著弟弟這般維護姿態,胸中怒火翻湧,面色卻依舊平靜。

他沒有理會顧瀾樓,徑直繞過他,一把捉住石韞玉纖細的手腕,沉聲道:“隨我回去。”

顧瀾樓心知大哥這是動了怒,他自己皮糙肉厚,挨頓揍也沒甚麼,可看著凝雪那嬌柔的模樣,生怕她被遷怒受苦,忍不住又上前一步,懇切道:“大哥,我與嫂嫂之間清清白白,方才真是意外。”

“您要罰便罰我,切莫遷怒於嫂嫂。”

顧瀾亭掀起眼皮打量了他片刻,突然輕笑一聲:“二弟說笑了,我不過是有些話要同她說。”

他話鋒一轉,語氣嚴厲:“倒是你,我早已說過你已及冠,不可再隨意進出後宅。你將我的話當作耳旁風了?”

顧瀾樓忙道:“大哥息怒,是音娘從道觀捎了信來,說想要些新鮮花瓣製成書籤,夾在書裡給她送去,小弟這才去了後園採摘,故而恰巧碰上了嫂嫂,並非有意違逆大哥。”

顧瀾亭扯了扯唇,“原來如此。”

“但無規矩不成方圓,待你日後開府,自然想去何處便去何處。在我這裡,不行。”

他頓了頓,冷聲道:“你且自去前院領罰。”

顧瀾樓沒有爭辯,只是擔憂地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凝雪,欲言又止,最終也只是默默拱手,轉身離去。

顧瀾亭不再多言,緊緊攥著石韞玉的手腕,一路沉默著將她拽回了瀟湘院屋內。

“砰”一聲重重關上了房門,隨即甩手將她摜倒在窗邊的軟榻上。

他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她,想到她先前莫名問起二弟的婚事,方才又和二弟眉來眼去你儂我儂,終於意識到她這是聽了他要娶妻,打了另擇高枝的算盤。

想通此節,他心頭火氣再難以抑制,素來冷靜的臉浮現出陰沉的怒意。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而後冷笑譏誚:“你倒是日子過得舒坦,日日不是踢毽子打馬吊,便是逗弄扁毛畜生,勾引外男。”

石韞玉緩緩坐直身子,垂著頭,一言不發,恍若預設。

顧瀾亭見她面對自己這般緘默,與方才跟二弟言笑晏晏的鮮活模樣截然不同,只感覺胸中壘塊,堵得他呼吸不暢。

他輕輕“呵”了一聲,嗤道:“我道你為何聽聞我娶妻還不慌不忙,原是打著再尋一個倚仗的心思。”

看她還一副任打任罵的樣子一聲不吭,他心頭又忮又氣,俯身扣住她的下頜抬起,口不擇言:“怎麼,你是打算等我成親後,就入二弟的床榻獻媚祈憐,還是說……想要我兄弟二人,共同來服侍你這副飢/渴身子?”

石韞玉緊抿著唇,下頜被他捏得生疼,低垂著眼睫就是不與他對視,氣得渾身微微發抖。

這個瘋狗!要不是怕功虧一簣,她恨不得現在就暴起和他魚死網破。“簡直是痴心妄想,你以為我二弟看得上你這等貨色?”

顧瀾亭一把甩開她的臉,彷彿沾染了甚麼髒東西般,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拭著剛才碰過她的手指,語帶嫌惡:“果真是出身低賤,路柳牆花,一身浮浪之氣。”

“爺真是鬼迷心竅了,竟寵幸你這等不知廉恥的浪/蕩東西!”

說罷羞辱般的把帕子狠狠砸在她臉上。

石韞玉被甩地偏過臉,緊接著柔軟的帕子砸在額頭上。她閉上眼,任由帕子順著額頭眼睛滑落下去。

聽著他一句句不堪入耳的侮辱,手指緊緊摳著軟榻邊緣,指節泛白,呼吸也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顧瀾亭見她依舊不語,厲聲道:“跪下!”

石韞玉頭還偏著,動也不動。

顧瀾亭不耐冷嗤:“怎麼?聾了還是死了?聽不懂爺的話?”

石韞玉這才緩緩鬆開了摳著榻沿的手指,轉過臉來,抬起了頭。

顧瀾亭這才看到,她下唇已被咬破,滲出血絲,眼眶通紅,卻倔強的不肯讓眼淚落下。

她緩緩站起身,脊背挺直,坦蕩蕩直視著他,瞳仁漆黑,眸光清冽冰冷。

“我勾引你弟弟?”

“我浪/蕩?”

她低笑起來,眼中泛著淚意,神情悲涼諷刺,“那你呢?你這般強搶民女,與我這浪蕩之人夜夜茍/合的又算是甚麼?”

“是明知故行的賤種?還是人面獸心豬狗不如的畜生?!”

顧瀾亭先是一愣,沒料到她竟敢如此頂撞他,隨即臉色徹底陰沉下來,眸光森冷:“誰準你這般跟主子說話?上次給你的教訓還不夠?”

石韞玉扯唇笑了笑,伸手就解衣裳,“你想來便來,想辱便辱,橫豎我就這麼一條爛命,你拿去便是。”

話音落下,上衫已經落下,露出雪白的臂膀,還要繼續褪。

顧瀾亭呼吸一窒,“給爺穿上!”

石韞玉停了手,面無表情站著,上衫就堆在腳邊。

顧瀾亭看著她那一臉無所謂的神情,再聯想到近日她的舒心快活,以及方才和二弟的活潑雀躍,更是怒火翻湧,無處發洩。

他就不信當真懲治不了她。

顧瀾亭心頭盛怒不已,面色卻頃刻恢復平靜。

這張溫雅斯文的臉此刻愈是平和,愈是教人膽寒。

他睨著她,從頭到腳將她掃視了個遍,末了定格在她清冽的眼睛上。

石韞玉本就對他有所畏懼,此刻對上他如同看物件般的漠然眼神,心頭陣陣發怵。

窗外吹進一陣風,裸/露的面板微涼。她攥緊了手指,饒是強力忍耐,確也控制不住打了個寒噤。

顧瀾亭定定看了她一會,才徐徐開口:“既然你如此不識好歹,那便不必留在這府裡,不日便搬去城外的莊子上,也省得將來惹得房三小姐不快。”

石韞玉猛地抬眼看他,臉色愈發蒼白。

她無聲和他對視,似乎是在確定真假。

顧瀾亭面色淡淡。

許久,她垂下頭低聲道:“隨你。”

“送去莊子,或者送給旁人,都總比跟在你身邊要好。”

顧瀾亭淡漠的神情再次出現裂隙,他眯了眯眼,沉聲道:“你說甚麼?”

石韞玉抬臉看他,似是破罐子破摔了,冷冷重複一遍:“我說,隨你這狗官的便。”

顧瀾亭忍無可忍,“你別以為我真不會把你送人!”

石韞玉反駁道:“送吧,反正你本也打算成親前後就把我送走的,不是嗎?”

顧瀾亭面色微僵,就見她不再看他,而是轉頭望著窗外,輕聲道:“況且,起碼說不定別人能把我當個人看,而不是像對待貓兒狗兒一般,肆意折辱,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他氣急敗壞,看著她那副一心求去的模樣,只覺得心口又酸又痛。

他咬牙冷笑:“好,好!既然你一心求去,那我便如你所願。”

說著,他揚聲道:“來人!”

丫鬟戰戰兢兢推門進來,垂首侍立。

顧瀾亭冷聲吩咐:“去通知甘如海,讓他儘快為凝雪尋個好主子,十日之內,務必辦妥。”

那丫鬟聞言,震驚抬起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時僵在原地。

顧瀾亭見她不動,不耐呵斥:“聾了嗎?聽不懂人話?!”

丫鬟嚇得渾身一顫,連忙垂下頭,聲音發抖地應道:“是、是,奴婢這就去。”

說著,便要退下。

“且住。”

顧瀾亭瞥了一眼不為所動的凝雪,補充道:“告訴甘如海,一定要精挑細選,找個妻妾成群,尤其身強體健的,可不能委屈了咱們凝雪姑娘。”

丫鬟嚇得臉色慘白,連聲應下,踉蹌著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顧瀾亭看向凝雪,就見她即便聽到如此安排,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

他呼吸滯澀,終是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將房門摔得震天響。

*

此後數日,顧瀾亭再未踏入瀟湘院,也不去過問任何關於她的訊息。

可這幾日他過得也並不舒心。

公文堆積如山,他卻時常看著某處出神。

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他身為一家之主,豈能輕易收回?

他也存了心要讓她好好吃個教訓,認清自己的身份和本分,莫要再痴心妄想,更莫要再去招惹別的男人。

第六日,管事來報,說凝雪頭痛難眠,請了府醫來看過後,又要了些藥材,說想自己做點安神薰香。事後沒兩個時辰,突然又派丫鬟問要了點清心醒神的藥材,言辭間的意思,似乎是想給顧瀾亭做個香囊。

顧瀾亭聽說她身體不適,還給他做香囊,本想去探望,走到一半又折返回了正院。

他覺得凝雪這是在裝病給他看。

認錯豈能是這般隨意態度?他決心再晾她幾日。

到了第八日,他命人故意將訊息透入瀟湘院,讓凝雪意外得知,他打算再過兩日,便與房家正式交換更帖,定下親事。

當天夜裡,管事前來回稟,說凝雪姑娘聽了訊息後,只是愣了片刻,隨即便沒甚麼反應,依舊照常飲食起居,下午同丫鬟們打了會兒馬吊,甚至方才還高高興興給院裡的僕從賞首飾衣裙。

至於香囊,做了一半便不做了。

顧瀾亭聞言,手中的筆“咔嚓”一聲,被他硬生生折斷。

他面沉如水,冷笑不語,隨即下令讓甘管事去通知她,下家已經找好,乃是位姓王的六品官員,年逾五十,家中妻妾眾多,對她甚為滿意,後日轉納妾文書。

第九日白天,顧瀾亭公務繁忙,在衙署待了一整個白日,夜裡才歸家。

深夜寂寂,他在書房批閱文書。

窗外下起了入秋後的第一場雨,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擾得人心煩意亂。

他總覺得心神不寧,窗外雨聲瀟瀟,更令他煩躁。

擱下筆揉了揉眉心,正欲喚人熄燈就寢,門外卻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來的是凝雪身邊的丫鬟小禾。

她行了禮,神色惶恐,小心翼翼道:“爺,姑娘親手備了一桌酒菜,想請您過去,賞臉一聚。”

她猶豫了一下,想起姑娘這兩日說笑玩樂間,偶爾展露的惆悵和無意的唸叨,鼓起勇氣道:“爺,姑娘那日和二爺真是意外,奴婢當時恰好取東西,在此之前兩人還未碰面,想必是您碰到前,兩人將將遇到,禮貌攀談而已。”

說著,她懇切道:“爺,姑娘不是那樣的人,希望您莫要誤會惱怒。”

顧瀾亭那點煩躁的心情,在聽到這些話後,竟奇異消散了大半。

他心中冷笑,看來她是終於知道怕了,做菜來向他服軟認錯,還借丫鬟的口解釋。

他淡淡道:“知道了,再看吧。”

小禾似乎還想再說甚麼,可見他面色不虞,只得怯怯住了口,低聲道:“是,那奴婢先告退了。”

說完,面色失望退了出去。

書房內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窗外綿密的雨聲。

顧瀾亭靜坐片刻,終究是按捺不住,喚來甘管事詢問。

甘管事回道,凝雪從下午便開始在小廚房裡忙碌,確實是親手準備了好幾個菜式。

顧瀾亭面色稍霽,連日來籠罩在眉宇間的陰鬱之氣,也似乎散去了不少。

甘管事猶豫片刻,又補充道:“爺,姑娘不知為何,將所有的首飾都賞給了丫鬟,只留了您在她生辰送的白玉簪子。”

顧瀾亭愣住,眉心微蹙,思索之下,覺得她或許是想著若他不留情面,就買通院裡的丫鬟僕從逃跑,亦或者說服這些人幫她一同求情。

“我知道了,退下吧。”

他在屋裡踱了幾步,本想再晾她一晾,讓她多煎熬片刻,可轉念一想,她性子素來倔強,難得肯如此低頭服軟一次,若是晾得過了,只怕她又縮了回去。

不如便早些過去。

想通此節,他取過一件青灰色薄氅穿上,執起一把油紙傘,踏入了濛濛秋雨之中。

夜雨微涼,寒意侵人。

廊下懸掛的燈籠散發出昏黃溫暖的光暈,映在積了雨水的青石板上,晃晃悠悠,破碎又重圓。

他撐著傘,踏著溼漉漉的石徑,來到瀟湘院外。

遠遠便看到正屋裡透出溫暖的燭光,窗戶紙上,映出一道纖細單薄的身影,正靜靜坐著。

他推門進去。

凝雪坐在桌邊,一身雪白衣裙,烏髮間插著他送的那根白玉簪子。

她聞聲回頭看來,臉上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變得黯然,眉眼籠著哀傷。

這般神態,讓他心頭一揪。

他靜靜打量著她。

不過短短十日未見,她竟清減了如此之多。

原本瑩潤的臉頰凹陷了下去,下巴愈發尖俏,衣裙腰身也看著空蕩了些,宛若一朵即將凋零荼蘼花。

顧瀾亭皺了皺眉。

這群僕從當真該死,她都憔悴成這樣了,還說她毫無異常。

捧高踩低,見風使舵,他是得好好敲打懲治一番了。凝雪和他再鬧矛盾,那也是主子,容不得這些人怠慢。

“爺來了。”

她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為他解下氅衣,掛在一旁的衣架上。

顧瀾亭心情轉好,面上卻依舊端著,只淡淡嗯了一聲。

石韞玉引他入座。

桌上擺滿了各色菜餚,雖比不上大廚房的色香味,卻也尚可。

顧瀾亭掃視著,微微一愣,神情變得有些複雜。

桌上大多是辣口菜餚。

她竟然悄悄留意了他的喜好?這是否意味著,她心中並非全然沒有他?

顧瀾亭心頭火氣徹底消散了,心情愉悅。

石韞玉默默為他佈菜,又替他斟滿了酒杯。

她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認錯,也沒有哀求甚麼,只是安靜佈菜侍奉,細緻而溫順。

顧瀾亭也不介意,覺得她這番姿態已然表明了服軟的態度,至於口頭上的認錯,反倒不那麼重要了。

他用了些菜,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錯。

漱口淨手後,石韞玉再次為他斟滿酒杯。

顧瀾亭看著她憔悴的容顏,心中微軟,嘆息一聲道:“我不會將你送人。”

石韞玉垂著眼眸,坐回自己的座位,低低道了聲:“謝爺。”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沉默,窗外雨勢漸急,噼裡啪啦打在簷瓦上。

顧瀾亭飲了一杯酒,石韞玉立刻又為他續上。

她看著他,唇瓣囁嚅了幾下,欲言又止。

顧瀾亭看出來,溫聲道:“你想說甚麼?但說無妨。”

石韞玉抿了抿唇,抬眼望向他,雙目盈著一層水光,輕聲問道:“爺,你當真要娶那位房三小姐為妻嗎?”

顧瀾亭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他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是。”

石韞玉又問,嗓音微顫:“爺,你必須娶妻嗎?”

顧瀾亭覺得她此刻有些奇怪,具體哪裡奇怪又說不上來,只當她是被這次送人之事嚇壞了,擔心他娶妻後會再次拋棄她。

他又點了點頭:“嗯。”

不知為何,肯定地回答之後,他心中泛起些許不安。

燭火搖曳,她的面容在燭光下明明滅滅。

她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氣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窗外的雨聲淹沒:“那我呢?爺打算如何安置我?”

她頓了頓,“是將我養在外面的莊子上嗎?”

顧瀾亭皺了皺眉,突然覺得這個問題有些難以開口。

他默然半晌,回道:“為全房氏顏面,成婚前後,的確是需要委屈你先在莊子上住一段時日。”

石韞玉握緊了手中的酒杯,低啞道:“爺,能不把我送走嗎?”

顧瀾亭下頜緊繃,乾澀道:“不能。”

他看到她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心生不忍,又補充道,“你且安心,我不會棄你於不顧。待時機合適,我自會早日接你回府,屆時必當好生補償於你。”

石韞玉聽著,神情怔怔的,過了很久,才極輕極輕地笑了笑。

她看著他,眸光荒涼,啞聲道:“謝爺……體貼。”

說罷她緩緩垂下了眼睫,不再看他。

屋內陷入沉寂。

過了好一會兒,石韞玉端起酒杯,臉上扯出一抹笑,柔聲道:“爺,喝一杯吧。”

顧瀾亭看著她臉上的哀色,想說甚麼,最終又不知該如何安慰。

太子隱晦提出要他把人趁早送走,起碼成婚前後不能留在府裡,以防房總兵不滿。

皇帝身子愈發差了,奪嫡激烈,他身為太子屬官,不可行差踏錯一步。

他會補償她的,等太子登基,他就設法和房氏和離,再給她個孩子,這樣她就不必成日提心吊膽了。

顧瀾亭端起酒杯。

兩杯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微響。

兩人各自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她放下酒杯,唇上漫著水光,眼裡也漫著水光,在燈火下瑩瑩閃爍。

“爺,我送你的手繩呢?”

顧瀾亭沒想到她突然問起這個,抬眼看去,看到她眼裡的淚花,竟有些害怕作答。

他靜默少頃,解釋道:“不慎弄斷了,改日補好了我會戴。”

石韞玉眸光愈發灰暗。

她輕輕嗯了一聲,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顧瀾亭心中有愧,故而她倒酒時,並未拒絕。

一杯,兩杯,三杯……

酒壺漸漸空了。

顧瀾亭已有了幾分微醺的醉意,抬眼間,忽然發現凝雪正愣愣望著他,眼神古怪,眼圈不知何時已泛紅,蓄滿了淚水,睫毛狼狽黏成一團。

他莫名開始有些心慌。

思忖幾息,只當她仍在為前途擔憂,便壓下心頭的不安,放柔了聲音安撫:“放心,我說了不會拋棄你,便一定做到。等府中安定下來,我會給你一個孩子,讓你日後有所依靠。”

石韞玉眼中的淚水溢位,順著臉頰滾下,積在下巴尖上,滴到衣襟洇開一團團深色。

她吸了吸鼻子,平靜道:“不必了,我不需要。”

顧瀾亭皺眉,心中那點不安逐漸擴大:“怎麼了?可是府裡有不長眼的奴才欺負了你?或是嚼了舌根?”

石韞玉搖了搖頭,抬起淚眼,定定看著他道:“這府裡,欺我、辱我、傷我、令我痛不欲生的……從來,都只有你一人。”

顧瀾亭臉色一沉,正要斥她不知好歹,卻見她突然抬手捂住了嘴,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刺目的鮮血。

“你怎麼了?!”

他面色驟變,立馬站起身,快步繞到她跟前,差點被凳腿絆倒,身形未穩便欲檢視她的情況。

石韞玉一把推開他,用手背抹去唇邊不斷湧出的鮮血,淚流不斷的眼中裡充斥著絕望的恨。

她半伏在桌上,喘息著,忍著劇烈的疼痛,嚥下口中鮮血,滿目悲恨,虛弱喃喃:

“顧瀾亭,我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就是遭你折辱,還對你這等人…動了真情……”

顧瀾亭被推一個踉蹌。

他喝的酒裡似乎下了安神的東西,頭暈目眩險些栽倒,咬破了舌尖,強撐著靠近她。

他抖著手,卻不敢碰她,一面回頭喊人,一面顫聲道:“你別說話了,先別說了,等府醫來。”

石韞玉喘了口氣,露出哀悽的笑:

“我希望下輩子,下下輩子……永生永世……再、再也不要遇見你……”

“我……”

又是一/大口鮮血嘔出,染紅了雪白的衣襟,眼神開始渙散。

她手指緊緊攥著胸口的衣襟,指甲劈裂,神情痛苦,一字一頓,用盡力氣吐出三個字:

“我、恨、你。”

作者有話說:深夜放送8k大章,求灌溉[可憐][可憐]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