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養傷日常(四)
馬車將要到西山村時,張靜嫻睡著了。
可能是昨夜太累,也可能是熟悉的氣息讓她放鬆,她睡的很沉,村人們的哭聲、笑聲,村中大黃狗的叫聲,樹上的蟬鳴聲都沒有將她喚醒。
“阿嫻既然睡著了,你便帶她回去吧。”張雙虎見外甥女睡的實在香甜,大手一揮,讓謝蘊帶著她先回山腰的房屋。
“是,舅父,明日我與阿嫻再去村中拜見。”謝蘊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一個個面孔,吩咐馬車直接向上駛去。
去年他命部曲規整過這裡的山路,顯然,村人們並不傻,知道甚麼對他們有利,山路很好地維持到現在。
山坡上,那座滿是綠意的院落也和往昔一般沒有變化。
阿茂將遍佈花藤的院門推開,幾棵鬱鬱蔥蔥的果木率先映入眼簾,眼下的時節,桃木和杏木的果實都落了,一旁的葡萄倒是結了許多,一串串的有紫有綠,頗為喜人。
謝蘊從馬車裡面把熟睡的女子抱了出來,剛走進院子,樹冠中就飛出了一隻小鳥,在他們的頭頂盤旋。
這隻小鳥雖也長著黃色的羽毛,但謝蘊一眼辨認出它不是那隻傻里傻氣的黃鸝鳥,身形要更小,眼神也更傻。
不過,它的叫聲很美妙,吸引來了謝蘊熟悉的那隻黃鸝鳥。
兩隻小鳥一前一後地落在葡萄藤上,你來我往地啼叫,好似在歌唱歡快的樂曲。
不知歲月的山啊!
安靜祥和的籬笆小院啊!
住著一個勤勞又善良的農女。
這一天,在經歷了長久的跋涉後,啾啾啾,她終於回到了讓自己安心的地方。
啾!她還帶回了一個可怕的雄性人類,啾啾,這個人類原來也在這裡停留過啊。
啾啾啾啾啾啾,他們回家了!
………
張靜嫻依舊沒有醒,她甚至輕輕打起了呼兒,模樣酣然,謝蘊垂眸看她,覺得這個農女可愛極了。
他示意阿洛等人將屋中的床榻整理出來,抱著女子走去了酸棗樹下,那裡有一架鞦韆。
謝蘊坐在上面,一隻手托起張靜嫻的腳腕,幫她脫下了鞋子,天上的雲漂浮在山頂,他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感覺。
原來不止她,自己也是想念這裡的。
每日與山林作伴,與山獸為伍,除了操心吃食與收成,竟不必再思慮其他,天氣熱了坐在樹下的草蓆上,天氣涼了就在屋中點燃火塘。
“可惜我直到現在才明白。”
謝蘊低聲說著,為懷中的女子調整了一個姿態,讓她躺著更舒服些。
一隻玄色的山貓無聲無息地來到了他的身邊,大概是瞅著鞦韆好玩,不由分說地跳到了他剛好空出的位置上。
謝蘊瞥了它一眼,它喵喵叫著,討好地翹起了毛茸茸的尾巴。
不一會兒,膽子不大的小猴子也溜進了院中,它與偷懶的山貓不同,此行是帶著猴群的目的來的。
見危險的人類注意到了它,小猴子緊張地瞪大眼,往謝蘊的面前放了兩個水靈靈的桃子和一把已經乾枯的野草。
隨後,它捂著屁-股爬到了樹上,下一瞬,人類便看不到它了。
阿茂瞧著新奇,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將地上的桃子撿起來,聞得濃郁的清香,他很是驚喜,這個時節還能吃到桃子呢,而且是猴子親自送來的,傳出去,誰不說這是仙桃!
他美滋滋地將兩個大桃子洗乾淨,又摘下了幾串熟透的紫葡萄,一齊擺在了屋中的木桌上。
想來,這以後的生活應該比和丞相一起隱居東山時還要舒服吧,哎,不白來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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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靜嫻睡了很長很長的一覺,睜開眼睛時,她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軟了,更不知今夕是何夕。
迷茫地望著熟悉又幾許陌生的屋頂,她反應了好一會兒。
這是她的家?她耗費無數精力親手建成的家?對啊,她回來了。
遲鈍的喜悅湧上心頭,她未穿鞋子光腳落在地上,急匆匆地往屋外跑,所幸屋中鋪著木板,很乾淨。
跑到門口,張靜嫻頓時停住了。
她的眼中只剩下了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院中,骨子裡生來帶有傲氣的謝使君正紆尊降貴地彎著腰,手拿一把剪刀修剪花草。
雖然張靜嫻離去前拜託過劉二伯和秦嬸兒照看她的小院,但他們每兩日過來一趟總歸有顧不及的地方。
院中的花草變得雜亂無章,已經脫離了自由生長的範圍,毫無美感了。
謝蘊循著記憶簡單修剪了一番,輕撫了下衣袍正要直起身,背後衣裙翩飛,有兩條溫軟的胳膊滿含歡喜地摟住了他的腰。
“你在做甚麼呢?”張靜嫻明知故問,又說自己沒有穿鞋子,腳髒了。
某些時候,這個農女的小心思是藏不住也是很好猜的。
謝蘊一手拿著剪刀,一手略微用力攬著她的肩膀將人提起來,讓她剛好坐在自己的臂彎那裡,偏頭看她,黑眸沉靜,“為何不穿鞋子?”
他又放好剪刀,握著她的腳腕抬起來,果然沾了一些塵土。
“不想穿。”張靜嫻無辜地瞄了下他的臉色,非常不客氣地說,“因為有你了。”
因為有了一個人會時時刻刻地關心她,陪在她的身邊,驅趕走孤獨,所以她開始變得驕縱,故意用一些無傷大雅的舉動一遍遍地體檢被寵愛被關心的感覺。
顯然,這種感覺會上癮。但是,為此上癮的人從來不是張靜嫻一人。
謝蘊的指腹從纖細的腳腕慢慢滑至削瘦的腳背,微涼的腳心,輕一下重一下地揉捏,為她拭去灰塵。
花草的香氣驀然間濃烈,張靜嫻的眼皮往下垂了垂,果斷地放棄了繼續行使驕縱權利的念頭,她小聲地詢問謝蘊阿茂和阿洛等人都去了何處,還有,舅父和表兄是否都回家了?
“這幾間屋子住著不寬敞,我命他們在附近再建幾座,至於舅父和阿兄,自是已經歸家,阿兄不久前送來了一甕豆糕。”
謝蘊不慌不忙地開口,問她腹中餓不餓,她睡過了用午食的時辰。但去武陵郡之前,她每日又只用朝食和暮食。
“不餓。”
張靜嫻搖搖頭,她這一覺睡的太愜意了,不僅不餓,精神反而比吃飽的時候還好,彷彿吸足了靈氣。
此時,她和男人說話,雙眸亮亮的,臉頰透著水潤,就連唇瓣都比他修剪的花朵還要鮮豔。
謝蘊盯著她,呼吸微重,長指不經意間陷入她的腳心。
張靜嫻覺得有些痛,慌忙縮了一下,從他的臂彎下來,“還有一千北府軍呢?怎麼安排?”
“開荒。”言簡意賅的兩個字,與她的想法不謀而合。
山裡有不少荒地,原本是耕田,後來沒人種就荒廢了,張靜嫻便分得了一塊,收成少的可憐。
想到這裡,她記起了山下的另一塊田,甚麼心思都沒了,只想趕緊穿上鞋子到田地裡看一看。
謝蘊眉頭微微擰著,攔住了她,“跑甚麼?我已經派人看過了,舅父種上了豆苗,長勢不錯。”
“是豆子…”張靜嫻聞言哀嘆了一聲,她討厭拔草。
麥地的野草好拔一些,相比較,豆田裡的野草又高又密,十分難拔。
“桌上有猴群送來的桃子,如果我沒猜錯,田裡的野草它們應該已經幫你拔過了。”謝蘊淡淡說道,雖然不願相信,但某些時候,不知禮義廉恥的動物們居然也知道承諾二字。
它們取走了春天桃樹上結的桃子,即便與它們約定的人類不在這裡,它們依然付出了自己的勞動,遵守諾言為人類拔下了肆意生長的野草。
“桃子,對,我給了猴群桃子。”張靜嫻記起這一茬,長鬆一口氣,只要不讓她彎著腰辛苦地拔草,一切看起來都是美好的。
她後知後覺地看向院中的果木,眼睛很快定格在碩果累累的葡萄藤上,去年是個寒冬,葡萄藤一直沒動靜,今年大概是個暖冬吧,葡萄早早結了很多。
張靜嫻高高興興地甩開謝蘊的手,跑到庫房拿出了幾個陶罐和她珍藏的酒麴,今年她終於可以釀酒了。
光著的腳沾上更多的泥土灰塵,她滿不在乎,這有甚麼,她以前還曾光著腳踩進泥坑裡面,只因為怕弄髒鞋子。
對此,謝蘊面無表情,他早就領教過這個農女的兩模兩樣。
他進入屋中用水浸溼一片布巾,又找到張靜嫻的鞋子,抬腳走到葡萄藤前……
金輪西垂,兩人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澤。
歸來的第二日,張靜嫻和謝蘊一起去了埋葬她母親的地方拜祭,而不是先去村中。
她是有自己的脾氣的,王不留行引起的風波對她而言並未結束,不管村人們那日有沒有參與對她的圍攻,舅父的無奈與她的被迫離去是事實。
除了秦嬸兒劉豹等少數人,張靜嫻決定與村中的大多數人疏遠至一個不冷不熱的距離。
如此,她不需要去村中,倒是可以將自己的婚事當做藉口,邀請一些人到山坡的小院。
“既要設宴,那便再等一等。”謝蘊聽她說完,黑沉的眸中漾起淺淡的笑意,這叫甚麼生氣,真正的動起怒火可不是她這般模樣。
將那些圍攻過她的人趕出西山村很難嗎?如今不過是她一句話的功夫。
謝蘊沒有告訴她,昨日在她熟睡的時候,西山村的那位劉鄉老前前後後託阿茂傳了八-九遍的話。
人性的弱點在權勢面前總會表露地淋漓盡致,不過這一次,謝蘊拋棄了自己一貫行事的風格,並未刻意為難劉鄉老等人。
只是態度冷淡地表示,少來打擾他的阿嫻。
這個農女的心太軟了,但他更不想她的心變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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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麼噠,下一章揭露謝蘊的陰謀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