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夫君。”
就在張靜嫻之前住過的客院裡面, 十幾個人一個不落地聚在一起,或坐或站,沒有誰開口說話。
他們還處在強烈的震驚之中, 久久不能回神。
謝使君大婚是他們早早就知道的事, 為此他們特意從兵營中歸來, 想要儘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幫助謝使君迎娶夫人。
但無人能描述出他們看到使君夫人時的那種呆滯,與謝使君攜手行昏禮的人竟是阿嫻, 竟是阿嫻!
不會認錯的,雖然距離隔地很遠, 但那可是阿嫻!
清麗的面容, 帶著幾分倔強的五官, 以及那股總是讓人身在山林中的靈氣, 這個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個她。
一群人頓時懵住了。
他們根本就沒有想過圍繞在自己身上的異常, 只是庶民出身, 為甚麼這座府邸中的每個人都對他們客客氣氣的, 為甚麼他們可以和高貴的世族、官吏同處在一個場合。
張入山整個人變成了一塊石頭, 但他也是最先作出反應的, 抖著手臂就急忙上前。
可惜,不僅身旁的鄭起攔住了他,那些面帶煞氣的部曲也默契地朝他圍來。
最後,是那位公乘先生笑吟吟地請他們飲酒作樂, 勿要拘謹, 並告訴他們阿嫻和謝使君的婚書已經送到了西山村。
“夫人的舅父舅母與使君相處多時,互相亦十分熟悉。諸位若有疑惑,不如等大婚結束後再尋答案。”
提起張雙虎和劉屏娘,一群人面面相覷,沒了話說。
便是張入山, 也只得按捺住自己。
他們等啊等,後來又等到了那位叔長史,他以謝使君長輩的身份和顏悅色地與他們交談,順便提及原來阿嫻已經去過建康的謝家,與謝丞相等謝使君的家人見過面。
“丞相和七郎的阿姊都頗為喜歡阿嫻,臨出發前來穎郡之前,丞相又將自己親手整理的文集送給了阿嫻。”
叔簡的話字字句句屬實,聽在張入山等人的耳中便產生了一種誤導,這樁大婚並非突兀,而是雙方長者早有約定。
至於途中阿嫻為何矢口不提,他們要等見到阿嫻才能解惑。
張靜嫻的一隻腳將邁入客院的廊下,齊刷刷的,十幾道目光灼灼地看過來。
其中,她的表兄張入山,一對眼珠子已經停止了轉動。
他的眼神那麼複雜,那麼受傷,張靜嫻渾身不自在地別過頭,完全不敢和他對視,心下空空的,鞋子也似踩不到實地。
“阿嫻,你與謝使君大婚,因何要瞞著我們。”鄭起第一個發問,他的眼中是有些許激動的,只想借一道東風站穩腳跟而已,可如今他發現這道東風居然有能力送他飛黃騰達。
鄭起的聲音剋制不住地揚高,聽起來又像是質疑。
張靜嫻呼吸微亂,有一種衝動將真相全盤托出,她其實不擅長欺騙別人。
“阿嫻,你說,無論如何有阿兄在。”張入山忙不疊地開口,他語氣當中的焦躁幾乎化作實質。
他對張靜嫻的瞭解絕非鄭起他們可比,不會被公乘越和叔簡幾句似是而非的話矇住。
他的妹妹阿嫻從來是一個感情純粹的女子,愛憎分明,真誠勇敢,她若真的想嫁給謝使君,不會堅決提出回西山村。
往日感受到的怪異也在他的腦海中琢磨了一遍又一遍,張入山終於確定謝使君對阿嫻有非同尋常的心思,包括那日夜間茅草屋外的相遇也不是巧合。
謝使君是為了阿嫻而來!
張入山說不出心裡是甚麼感覺,然而滲入他脊背之中的涼意讓他明白,這裡不是他和阿嫻該停留的世界。
最好快些離開。
叔簡人在院外,張靜嫻站在有明媚日光的廊下,聽到了從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她微翹的眼睫毛在日光的溫暖中顫動,望著急切不安的表兄,頓了頓,臉上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叔簡大人亦無能為力,謝蘊死死地捏住了她,說出真相只會讓表兄白白擔憂。
“那時,我和夫君之間生了些嫌隙……不想理他。”她咕噥一聲,恰到好處的嗔怒宛若帶著小小的鉤子。
身後的腳步聲驟停,轉而更清晰的是悠長又剋制不住粗重的呼吸聲。
這個農女,她實在該死,可恨地勾引人。
張靜嫻沉浸在自己經不起推敲的謊言中,恍若未覺,繼續含含糊糊地說他們兩人在西山村時就生出了感情,“舅母為我們蒸豆糕吃,舅父安心令我和他一起離開。我會讀書識字是他教的,小駒也是他送給我的。”
“阿兄,雖然我心裡還在生他的氣,但我和他成了婚,不管以後,眼下會在一起,安安穩穩地生活。”
叔簡先穩住她,她想先穩住表兄。
總之,都是為了不讓超脫了控制的事情發生。
“這些話可是真心實意…”
張入山仍是不大相信,他的眼睛會看,耳朵會聽,她的種種表現不像是遇到心愛之人的喜悅。
縱然生氣,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的愛意也會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來。
“阿嫻,”這時,有道慵懶至極的嗓音低低地響起,轉過一根樑柱,謝蘊面帶笑容,手臂自然而然地攬住女子的腰身,“自己填飽了肚子就不管我了?跑甚麼,頭髮也不挽。”
他的長指捏著一根漂亮晶瑩的青玉簪子,悠悠道,大婚後的第一日,她的頭髮應該挽起來。
他的目光溫柔地定格在她的一頭長髮上,薄唇中繼續吐出令人面紅耳赤的話語,“教了你那麼多遍,怎麼還是不會挽髮髻。”
張靜嫻身體一抖,抬起手臂,推了他一把。
謝蘊順手將她的手指抓在掌心,用堅硬的指節緩緩地揉捏摩挲,然後用青玉簪子在她的腦後挽起了一個簡單的髮髻。
親密又放肆的舉動驚呆了眾人。
接著,張靜嫻一雙眼睛淺淺地看向他,笑了起來。
這個笑容很像她的性格,讓人覺得舒服的同時,忍不住被吸引。傳達給旁觀者的感覺也是真摯的,美好的。
劉滄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氣氛的停滯,“早知道,昨日宴上就多喝一壺酒,大喜事,這是喜事。”
“阿山,使君現在是你的妹夫了!”他的粗腦筋終於靈光了一回,記起四年前阿山差點和阿嫻成婚,主動開口。
充滿興奮的一句話將張入山喚醒,也令其他人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線。
他們也都到了成婚的年紀,該懂得也懂得了一些。
比如,即便身份上存在巨大的差距,阿嫻與謝使君站在一起融洽地彷彿一人。
“的確,”謝蘊點點頭,笑著意味不明地喚張入山,這個被他貶斥為平庸無能的男人,“阿兄。”
“今日也可暢飲,我與阿嫻一起敬你一杯。”
張入山愣愣地抹了一把臉,看向他們的表情複雜難言。
“……好。”他沉默了片刻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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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三刻,張靜嫻從客院離開。
成功讓表兄放下了疑慮,又為了做戲,她主動牽起了謝使君的手。但走了沒幾步,她忍無可忍地憋出一句話,“我請公輸匠人做的輦車那夜變成了一堆碎木頭,你怎麼不提?”
方才,他說了許多在西山村時,他們共同經歷的往事。
對付楊狗兒,抓野豬,懲戒楊友和等等從他的口中不快不慢地說出來,便是懷疑很深的張入山,眼中也出現了動搖。
孤男寡女在相伴了那麼多個日夜之後,真的不會生出感情嗎?
但張靜嫻沒有被他的話蠱惑,她牢牢記著還有很多他輕描淡寫略過的事。比如,他故意捧殺她引起村人的嫉妒,又比如,他用救過他的聖藥逼她成為眾矢之的。
相比而言,砸碎的那輛輦車甚至能道一聲仁慈。
這時離客院有了段距離,張靜嫻冷漠地鬆開了牽著的手。
謝蘊垂眸看她,那個淺淺的勾動他心跳的笑容早已消失,她的神色帶著幾分厭倦,唇瓣也是緊緊抿在一起的。
一聲夫君和安穩的生活都是她用來騙人的說辭。
謝蘊面無表情,目光從她微紅的眼皮流連向下,淡淡掀唇,“提了又如何?阿嫻一開始就說好了,我們之間生出了嫌隙。”
“你不如當著你阿兄的面說清楚,究竟是何種嫌隙?”
怪他麼?不,怪她!
她不愛他!
謝蘊跳動的心臟中湧出一股戾氣,疼到他難以忍受。
張靜嫻疲倦地搖搖頭,剛剛費了許多功夫說服了表兄,她當然不能再折返打破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靜。
“我累了,要去休息。”
簡單留下一句話,她望了望方向,朝著一個位置走去。
謝蘊站在原地,靜靜地目送她的背影,轉身去了前廳會客的地方。在那裡,叔簡和公乘越等候他多時。
張靜嫻在府中繞了一圈,最後又回到了那座滿是紅色的庭院。為了取信於人,裝也得裝一段時間。
不過她沒有再進謝蘊的寢房,而是隨意地找了一間空屋子進入。
然後,她將房門鎖好。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