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阿嫻,不能怪我。”……
一句話, 激起了張入山的愧疚。
他知道,從他被從村中徵走的那一刻開始,阿嫻的人生便受他影響出現了轉折。
幾日的趕路, 張入山沒有刻意問過這四年來阿嫻的生活, 但其實透過她的只言片語他已經窺到了大半。
本該和阿父阿母住在一起的她, 卻和劉二伯一家成為了鄰居。
劉二伯一家住在村子最偏遠的位置,與山坳很近, 時不時會有野獸侵擾。阿嫻一個人搬到那裡,可想而知, 她在他們原來的家裡已經待不下去了。
她如何找到了姜園她也沒有提, 可她從離開武陽縣, 到建康城再到穎郡, 橫跨了幾個州郡, 這一路必定吃了不少苦。
烤麥餅、煮野菜湯、給水囊灌水都要她自己一點點來。
而今又因為自己的疏忽, 她遇到了危險昏迷不醒, 張入山的一顆心沉甸甸地墜在胸腔裡面。
接著謝使君冷漠的一聲“護不住”, 令他羞愧難言, 脊背也似被無形的東西壓著直不起來。
然而,他很快意識到阿嫻是女子,待在謝使君一個男子的懷裡不合禮數,且謝使君不日便要成婚。
“使君, 阿嫻是我的妹妹, 您將她交給我吧,”張入山待在班姜的身邊四年,深諳貴人的話不可隨意駁斥,委婉地表示,“使君您的手臂受了傷, 需要包紮處理。”
話罷,他作勢伸出手臂,去接被抱在懷裡遮擋的很嚴實的表妹。
謝蘊的眼神在他的身上略過,帶給張入山一種沉重、凝滯的壓迫感,“你不配做她的阿兄。”
她被趕出家門的時候他不在,她遇到危險的時候他也不在。反過來,他這個身為兄長的人要她拼盡全力解救。
張入山的手臂僵在半空。
謝蘊面色微冷,牢牢抱著懷中的人,徑直走過,但他的內心並不像他的表面平靜,沸騰不休的血液一遍遍地衝擊著,迫使他質問這個農女。
就這麼個平庸無用的男人,她憑甚麼對他展現出依賴,她憑甚麼為了他欺騙自己。
然而,謝蘊感受著她置於胸膛的溫度與柔軟,鋒利的薄唇又升起淡淡的笑意,到了現在,他已經不需要她的回答了。
那些傷人的話何必再聽呢?他只要得到他想要的,達到他的目的。
她說的不錯,他手段狠毒,心性又涼薄無情,而這一次,是她親手給了他機會。
“阿嫻,不能怪我。”謝蘊垂眸,一隻手輕輕地撫摸她的長髮,青色的髮帶纏繞在他的指腹,越纏越緊。
他抱著她進入了一輛馬車裡面。
張入山反應過來,追上去只看到被慢條斯理合上的馬車車門。
他深吸一口氣,又高聲道,“使君,請將阿嫻交給我。”
這次,張入山的語氣不再委婉,他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阿嫻落人口舌,而且阿嫻的身體有無受傷他現在還不知道呢。
隔著一道馬車的車門,謝蘊未曾理會張入山,直接命守在馬車外面的部曲啟程出發。
他們準備回長陵。
見此,張入山心神大驚,阿嫻根本不願意去長陵,他們是要回鄉的。於是,他繃緊了全身的肌肉,作勢去攔。
鄭起他們趕來的時機正湊巧,撞見這個場面,咬了咬牙明知不敵,也去幫他。
馬車之外的獬和蟛等人對視一眼,沒有和這些人動手,不管如何,張娘子與他們之間始終有著一分淺薄的情誼。
“諸位,此地已不安全,有敵來襲,使君和張娘子都受了傷,我們還是快些離開,到別處安置為好。”沉默很久的義羽開口勸說他們不要攔路,而是為大局考慮一起離開。
“可阿嫻是女子,與使君同處一輛馬車,並不合適。”張入山很堅持,謝使君是將要成婚之人,阿嫻和他離得太近,最終受到傷害的也只會是阿嫻。
“但我們此行只駕了一輛馬車。”公乘越慢悠悠地從後方走過來,手中提著一個木籠子,籠子裡面黃色的小鳥眼睛瞪得滾圓。
是血,它從人類的身上嗅到了血腥氣。
小鳥不安地啼叫了一聲,公乘越趁機笑了笑,溫聲解釋這次遇襲的原因。
他看著張入山說道他們同樣有危險,“還記得姜園之中的那位班夫人嗎?她不僅僅只是一個舞姬,長公子透過她與幕後的一位貴人多次來往。如今長公子病重不能再掌權,那位貴人豈會坐以待斃。”
張入山微微一怔,他是這些人中離班姜最近的一個,甚至知道公乘越口中的另一位貴人的身份。
真正的天潢貴胄,帝王的親弟弟,東海王。
“班夫人乃至從姜園出來的每一個人他都不放心,殺了你們滅口,是那位貴人必須要做的事。今日的襲擊不過是剛剛開始,你們若想平安無事,只能跟著我等前去長陵。”
“長陵是那位貴人手伸不過去的地方,諸位覺得呢?”
公乘越嘆了一口氣,從身上拿出了一瓶金瘡藥遞給手背有傷的鄭起,“塗一些吧,你們只十多個人,根本不是那位貴人的對手。”
鄭起接過金瘡藥,沒有第一時間開啟,而是先去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阿山,你說下一步該如何,我們都聽你的。”
話音落下,十多道目光全集中到張入山的身上,選擇和暗處勢力龐大的貴人對抗還是選擇在謝使君的庇佑下前去長陵,似乎清晰明瞭。
這次的禍端由姜園引發,他們確實難以逃脫。
張入山體會到了一種命不由人的無力感,一如徵兵,一如被留在穎郡,他們的人生從不由自己做主,而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所主宰。
他握著拳頭沉默不語。
“阿山,你說吧,時不待人。”鄭起看出了他眼中的悲哀與掙扎,緩緩開口,神色亦是黯淡。
這是鄭起早就看透的現實,只要是無權無勢的庶民,永遠會被人欺壓輕視。
“公乘先生,我等願追隨謝使君前去長陵,但阿嫻她不能在這輛馬車裡面。”張入山向著公乘越拱手,堅毅的面容流露出一分憂慮。
“無妨,這裡的所有人都知道張娘子是使君的救命恩人,同乘一輛馬車乃是情勢所逼,不牽扯到旁的。”公乘越明白他在擔憂甚麼,雲淡風輕地點了點頭。
他又拿之前張靜嫻為謝蘊傷腿施針的例子來說,讓張入山放心。
“是。”張入山握緊的拳頭鬆了鬆,隨後沉聲讓劉犰等人架好牛車。
他們要確保能跟上這支隊伍。
-
醒不來的時候。
張靜嫻的意識好似飄在了空中,虛虛幻幻,模糊不清。
沒有時間的差別,沒有歲月的流逝。
她聽不到耳邊的人在說甚麼,但是她能感受到那股灼熱的氣息,一輕一重,牽動著她的靈魂。
她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是她被緊緊地包裹著,彷彿置身在一個絕對安全與安穩的環境中,不會被傷到,也不會被冷待。
迷迷糊糊地,有一隻手安撫地拂過她的臉頰,在她的鼻尖停下,碰了碰那顆可愛的小痣,又停留在她的唇邊,摩挲出一條細細的小縫兒。
“阿嫻原來是渴了,不然唇瓣怎麼會張開?”輕笑聲飄忽不定地迴響在她的周圍,張靜嫻的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很想醒來,可是意識總是飄著落不到她的身體裡面。
渴了嗎?她的唇瓣動了動,分不清楚。
下一刻,溫涼的,含著清甜的蜜水覆在她的唇上,堵住了她的呼吸,還是那個人,他滿足的喟嘆聲努力在壓低剋制。
謝蘊嚐到了她的味道,肆無忌憚地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心情極好,力道從最初的輕柔到後來的狠戾。
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頰染上了一片潮紅,他捏住她下頜乃至脖頸的長指才慢慢鬆開。
等到她的呼吸平復,仰頭半睜著迷離的眼睛看過來,謝蘊又忍不住湊了過去,解下那條青色的髮帶,蒙在她薄紅的眼皮上。
“不可以這麼看我,《禮記》中有云,敬慎重正昏禮也。當初就該先教阿嫻禮,卻不該是《詩經》,此事是我失策。”
他倒了一杯水,動作優雅地又餵給她。
看著她乖巧地喝完,軟綿綿地依偎在自己的身側,謝蘊的心頭難以抑制地生出幾分難過,“真想阿嫻一直這麼乖,可惜,唯有在這個時候。”
最後一個字湮沒在他的薄唇裡面,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冷硬強勢,是她給了他機會這麼對待她。
本來,他想給她更多的時間,到來年的夏日,那麼久。
那麼寬容。
……
日夜交替,張靜嫻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長時間。
昏昏沉沉中,她只感覺自己彷彿從緊緊的包裹中到了一個更寬敞更開闊的地方。
睜開眼睛前,她的手背被黃鶯重重地啄了一口。
有些痛,她這麼想著,動作遲緩地坐起了身。眼前是一個尋常的房間,簡單的桌椅,床帳,以及不甚明亮的燭光。
陌生,可是詭異地又有一絲絲的熟悉。
張靜嫻倚著厚實的被褥,腦海中斷斷續續地出現了幾個畫面,她守在草叢裡面等候南去的大雁,雁群從空中飛下來被她捉到了兩隻,然後呢?
然後,一隻長箭刺穿了大雁的身體,謝蘊踩著鮮血將她給謝丞相寫的書信放回到她的手中。
張靜嫻驟然清醒,她想起了這裡是甚麼地方。長陵城外,她曾經住過一夜的驛站,也就是在這間普普通通的屋子裡面,她提筆向謝丞相寫下來了自己的請求。
明明他們離開了穎郡往武陵郡去,可現在怎麼又回到了長陵城外的驛站!
張靜嫻心臟劇烈地跳動,拼命地搜尋這段時間的記憶,可是最後一個清晰的畫面仍舊停留在她為謝蘊捉大雁的時候。
表兄和村人們呢?
巨大的時空錯亂感令她不由亂了方寸,她不顧使不上力氣的難受,從床榻起身,急忙找到自己的弓箭就往門外去。
“吱呀”一聲,門開了。
門後,她牽掛著的表兄看到她醒來,一臉驚喜,嘴裡說道,“阿嫻,你終於醒了!”
“阿兄。”張靜嫻喃喃地出聲,也就在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多麼沙啞。
“來,快把這碗湯藥喝下去,你剛昏迷醒來,現在的身體很虛弱。”張入山看出她的狀態不好,急忙扶著她回到屋中坐下。
他的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補湯,讓她趕緊喝下去,補一補這些時日消耗的精力。
“阿兄,我們為甚麼會在這裡?”張靜嫻愣愣地盯著灰褐色的湯藥,腦子一時遲鈍,她的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
不該是回去武陵郡嗎?
這裡是長陵城外!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紅包已經發了,會有很久的延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