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失去意識。
威脅, 又是赤-裸-裸的威脅!
張靜嫻守了小半日,眼睜睜看著兩隻活的大雁被射殺,心口本就嘔著氣, 聽到謝蘊拿舅父威脅她, 一時急惱。
她瞪著他, 眼瞳黑亮生光,“郎君, 你敢寫信給我的舅父,我便敢寫信給謝丞相, 叔簡大人也還沒有走遠呢。”
第一封寫給謝丞相的書信就在她的手上, 她說到做到, 決不食言。
謝蘊一動不動, 眼眸向下, 似是被她的反擊震住了, 高挺的身姿由內及外透著一種孤絕之感。
“阿嫻何必對我那麼狠, 我只不過, 想讓你參加我的大婚。”
他平緩地說完這句話, 俯身從腳下撿起了兩隻血淋淋的大雁,“厭惡我,已經到了要將大雁也殺死的地步嗎?”
張靜嫻一愣,捂著自己耳後的手放了下來, 手心裡隱隱冒汗, 她很少見他這般模樣,訥訥道。
“不是,一開始我捉的是活的。”
謝蘊終於抬眼,眼眶微微有些紅,“為甚麼一定要回鄉, 離開西山村後,你去了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也學會了許多。阿嫻的行為真的很令人費解啊。”
他笑了笑,問她的口吻突兀地隨和。
那種給人緊迫的窒息感似乎也消失了,平靜地說著雖然他當初用的手段不光彩,但他終究為她枯燥乏味的生活帶來了新的可能。
因為這是一種執念,前世的她到死都沒能回到西山村,所以這一次,無論如何,她會終結那場噩夢。
看著他手中的死雁,張靜嫻低聲回答,“我的家在那裡,所以要回去。就像天冷後,大雁始終會向南飛。”
家,她的表兄也說過這個字眼。
謝蘊的眼眸更紅了,緩了一會兒,他鬆鬆提著兩隻死雁轉過了身,“別弄了,跟我走。”
走?走去哪裡?
張靜嫻不明所以,將地上的藤筐和麻繩都收起來,堅持道,“我要和阿兄回西山村,不去長陵。”
她不想參加他的大婚,只想就此分開。
“回去做甚麼?繼續住進那座孤零零的庭院,還是和你的阿兄在一起?”謝蘊的語氣有些冷,邁開了腳步。
隨他怎麼說,張靜嫻不反駁也不解釋,走在他身旁幾步的距離。
“可是,我住過那裡,他沒有。”沒有聽到她的回答,他側身看向她,兩顆眼珠依舊帶著絲絲縷縷的紅色。
她的順從與溫柔是假的,那麼在西山村的時候呢?
對他的悉心照顧和疼惜也是假的嗎?如果那時她就在騙他,謝蘊真的會大笑幾聲,無情地嘲諷自己。
“阿嫻,只有我陪著你。”他深深地望著她,眸中竟顯一分哀切。
他為她擋住劉屏娘扔來的湯勺,他為她留下豆糕,他教她識字,他會在深夜裡提著一盞燭臺接她歸家。
她就真的一點點也不喜歡他嗎?
張靜嫻手中溼潤,快速別過了頭,當做沒看到他臉上幾乎沒有出現過的悲傷與哀意。
她心硬如鐵,不會被他的任何一個模樣所欺騙。
不喜歡他,也就不會心軟。
謝蘊知道了答案,有一瞬間他的心中生出了幾分敬佩,這個農女的箭術實在是很不錯,善於捕獵,捅人心口更是出神入化。
“郎君不必提著這兩隻死雁,我會捉來活的大雁獻給郎君,死雁不祥,恐是波及郎君的婚事…”
張靜嫻偏著頭,嘴裡說著客套又夾雜著一分真心的話,就算對著一個陌生人,也會希望他姻緣美滿的吧。
“阿嫻,看著我。”
她說話的時候,謝蘊已經收起了臉上所有的情緒,漠然地出聲,靠近她。
張靜嫻因為他先前的反應放下了警惕心,朝他所在的方向,本能地仰起一張臉,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面帶著詢問。
然而,只是一息,頸後的大手用力地按在她的xue道上,她的瞳孔變得模糊起來,巨大的陰影籠罩著,她的身體軟軟地向下倒去。
一絲聲音都未發出。
謝蘊面無表情地將失去意識的農女攬入自己的懷中,一手捧著她的下頜,薄唇輕輕地遊走過她臉龐的每一寸肌膚。
帶著親暱,帶著恨意,帶著刺人的燎痛。
“用了幾個法子,阿嫻都只會拒絕,那我便只能這麼做了。”
現在的她是很乖巧的,說不出讓他痛恨的話,也不會再露出冷漠至極的表情,安靜地躺在他的懷裡,是屬於他的。
謝蘊吻過她的臉,又將她抱緊,片刻後,他隨意地從她身上的布袋中拔出了一隻木箭,在自己的手臂上劃了一道。
尖銳的箭矢劃破他的深袍,留下了猙獰的傷口。
謝蘊撥開懷中女子耳後的長髮,手指拂過被自己弄出的紅印,任手臂鮮血直流,他感受不到絲毫的疼痛。
……
茅草屋那邊,用過朝食之後,親眼看著表妹揹著藤筐走開,張入山貼心地將盛滿了水的陶罐架在了火堆上。
他想阿嫻等會兒歸來,沸騰的水剛好涼了一些,能灌進她的水囊裡面。
過了一會兒,鄭起讓他繼續回到原來的地方入睡,睡飽了才有精神趕路。
張入山看著關係親近的好兄弟,神色微有複雜,嘴唇動了動。
“我們好不容易在姜園那裡逃離,接下來究竟是回鄉還是去長陵,當然要想清楚。”鄭起知道他想說甚麼,直接開口。
暗暗望了一眼優雅靜坐的謝使君,鄭起的心中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不可能灰溜溜地回去那個小的出奇的山村,阿父為他取鄭起這個名字,心心念念想的便是他們這一支能再度起勢!
他告訴自己,鄭起啊鄭起,你的體內流淌著世族鄭家的血脈,你怎能一直是一個可憐的庶民!
他要去長陵,他要進入北府軍,他要帶著家人一起回到鄭家的族譜上。
然而,心潮澎拜的表面,鄭起裝出了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對著張靜嫻和張入山兄妹二人道出了相同的說辭。
他很清楚謝使君招攬他們的前提是甚麼,阿嫻,那個他也當作妹妹的女子。
她是謝使君的救命恩人,一切由她而始。因為她,他們成功離開姜園;因為她,班姜那個女人逃脫一難;也因為她,謝使君找了過來。
所以,他能否在長陵立足,關鍵也在於她。
鄭起並非要害她,他只是希望她能到長陵參加謝使君的大婚,成為謝使君的座上賓,僅僅如此。
等他藉著這道東風站穩腳跟,到時她對自己提出任何要求,他都會答應。而且,阿山不願意入北府軍,他們兄妹二人還可以再回西山村。
謝使君做出了承諾,他們可以隨時離開!
聽到鄭起的表態,張入山眉頭微展,阿嫻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只為了他們平安歸鄉,他當然不會選擇去長陵。
鄭起之外,劉滄應聲也不慢,他沒了一條手臂,去長陵不是找死嗎?
其他人見狀,沉默了一會兒也都甕聲甕氣地說回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日後的事情日後再說,先歸家見見掛念自己的家人才是首選。
更何況這四年來,他們靠著阿山這個主心骨緊緊地抱團在一起,得以存活。阿山明擺著不願去長陵,他們自然也不去。
所有人表明了自己的選擇,張入山放下心來,恭敬地望了望那邊的貴人後,進入角落安睡。
之前,他叮囑鄭起看好陶罐裡的熱水,“阿嫻不喜歡喝生水,說是裡面有蟲子,起,你幫我看著,水沸騰了取下。”
鄭起隨口應下,他不錯眼地盯著熱氣直冒的陶罐,等到裡面的水浮起了大泡,顧不得燙,徒手將陶罐從火堆上抱離。
自幼,他和張入山的關係就很親密,雖然心裡的傲氣讓他痛恨庶民這個身份,然而張入山這個好兄弟的話他一直都聽。
但眼下,他不得不違背一次。
鄭起突然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向距離不遠的謝使君而去。
劉滄等人疑惑地看著他,他回答說,於情於理,應該將班夫人的事情告訴謝使君。
鄭起素來討厭班姜,劉滄他們未覺得奇怪,紛紛忙起手裡的活計。
編草蓆,搓麻繩,也有人拿著細小的樹枝為小駒和三頭牛刷毛。
鄭起走到謝蘊和公乘越的面前,一個字未說出口,神情冷淡的男人便朝著公乘越點點頭,起身離去。
“鄭郎君,可否請你幫一個忙。”公乘越搖著羽扇笑吟吟地詢問,語氣卻是平緩地陳述。
他會答應的,他的渴望與野心已經化作了實質。
鄭起的呼吸微變,拱手俯身,“但憑先生和使君吩咐。”
公乘越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僅是數面,他們已經將這十多人的性子摸清。
除了困到入睡的張娘子的表兄,也只面前的鄭起有幾分機敏,一場粗製濫造的局有他的相助便成功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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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罐裡的水慢慢轉涼,然而等不到將它灌進水囊裡面,一隻長箭凌空而來,赫然刺入它一旁的土地。
陶罐受到衝擊,轟然碎裂,溫熱的水流了滿地。
張入山猛地睜開眼睛,從茅草屋的角落裡面出來,便看到鄭起焦急的一張臉。
“阿山,有敵襲,快醒醒!”
張入山顧不得詢問,拿出弓箭從房中衝出去,但這時似乎已經遲了,謝使君手下的部曲追趕著幾個看不清楚的人而去。
茅草屋外一片狼藉,劉滄劉犰等人拿著長矛護著三頭牛一匹馬,看到他時,一臉的氣憤,“那些人亂放箭,我們的陶罐毀了一大半。”
人沒有傷到,只碎了幾個陶罐。
張入山剛清醒的頭腦稍微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是下一刻,鄭起被傷的鮮血淋漓的手背出現在他的面前。
因為寫字的緣故,鄭起很在乎他的手。
張入山呼吸一重,想都不想,立刻往阿嫻離開的方向跑去。怪他,總是下意識地學習自己的阿父,太過於信任阿嫻的能力,忽略了她也可能有危險。
然而,他只跑了幾步,突如其來的一幕讓他愕然失神。
迎面,謝使君一身濃重的血腥氣,緩慢走來,他華美的衣袍被鮮血浸溼,明顯是受了傷,還在往下滴血。
但他的懷中應該還有一人,她被寬大的衣袖遮的嚴嚴實實,彷彿是稀世的珍寶,不捨得被任何一個人看到。
透過一點空隙,張入山的目光只能捕捉到小半截青色的髮帶。
髮帶纏繞在男人的長指上,他的眼眸含著幾分繾綣。
“……阿嫻!”
是阿嫻!
張入山透過這條髮帶認出了自己的表妹,來不及探尋心頭揮之不去的怪異感,飛快地衝過去。
“使君,阿嫻這是怎麼了?”
謝蘊的手指繞著柔軟的髮帶,漫不經心地抬眸看向他,語氣冰冷輕蔑。
“她喚你阿兄,而你卻護不住她。”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這章紅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