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當然是,找回她。”……
“相信我, 阿兄,大家一起回鄉。”
這句話不僅是張靜嫻許下的承諾,也是她向表兄表明自己出現在這裡的目的。
放心吧, 也相信她, 她會帶他們離開姜園回去西山村。
時隔四年, 張靜嫻終於能夠說出這句話,他們不必再如同渺小的螻蟻一般, 隨意地被人驅使著命運。
一種純粹的喜悅經由相近的血脈傳遞到張入山的身上。
他記憶中變得遙遠而模糊的西山村似乎又恢復了它原本的模樣,神秘包容的山林, 緩緩流淌的小溪, 農田中忙碌的身影, 和在桑樹下仰頭夠桑葚的孩童。
心神驀然安定,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 向表妹露出了一個有些生澀的笑容。
像是很久沒這般踏實地笑過了, 暖意從雙眼滿溢位來。
“嗯。”
簡短的一個字, 兄妹之間四年的相隔逐漸消融。
彷彿是察覺到了這一種變化, 班姜往後看了一眼並排走在一起竊竊私語的兩人, 一張嫵媚美麗的臉閃過些許思索。
等到坐在姜園的會客廳中,她直截了當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叔長史,我願意將姜園和這裡的所有人交到您的手中,凡是我知道的也會一字不差地說出來。不過, 我有一個條件, 您得答應我。”
聞言,張靜嫻心中略生出一分驚訝,她以為照班夫人方才的表現,他們還會來來回回地再拉扯一番,沒想到這般迅速。
不過, 轉念一想,班夫人是個聰明人,有如此決斷也不算出乎意料。
“甚麼條件?”叔簡神色如常,問道。
班姜眼波流轉,扯著紅唇,無奈又哀怨地嘆了一口氣,“叔長史有所不知,長公子當初納我為夫人時可是說好了,姜園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所,保我一輩子快快樂樂地生活在這裡。姜園若是被謝家收回去,也算是長公子違背了自己的承諾。”
聽到從夫君到長公子的轉變,張靜嫻眉心微動,大致猜到了班夫人會提出的條件。
接下來果然如她所想,班姜委委屈屈地又道,“其實幾年來,我心裡始終懷著對長公子的愧疚之心,因為我沒能為他生下一兒半女。我這等無用之人,實在不敢再留在長公子的身邊,不如就由叔長史做主,放我離去吧。”
她卻不願意去建康,去了建康還能不能脫身,能不能活命,完全由不得她。
叔簡眼神晦暗,班姜提出這個要求倒是有幾分腦子,可惜,他搖頭拒絕,“我雖為丞相做事,但並非是謝氏之人。班夫人,你的這些話可以等到了建康親口對丞相或者長公子說。”
“去建康?長公子早有妻室,我出身又不好,定然不討謝家人喜歡,到那裡只會是被人磋磨的命。”
班姜捂著臉傷心地哭了起來,淚水漣漣的模樣很惹人心疼。
謝遠見狀,便忍不住為她向叔簡說情,“叔長史,班夫人不過是長公子納的一個妾,六禮中一禮未過,說起來她連謝氏的門都不算入。您放她離開,丞相便是知道了,也不會怪罪。”
叔簡皺了皺眉頭,不語。
班姜動作一頓,哭的更可憐了些,但她口中說出的話卻透著別的意味,“與其死在建康的內宅,倒不如死在這姜園之中,好歹這裡還有我真心對待過的一些人,能為我收屍。”
她含著淚水的眼睛狀似無意地看向張入山,又輕輕掃過張靜嫻的身上。
“……未經六禮,是嗎?”
張靜嫻忽然出聲,對著謝遠詢問。
謝遠有些不自在地點頭,班夫人這個人和姜園的存在被長公子瞞得很緊,為了不讓建康那邊的人發現,自是甚麼禮數都無。
張靜嫻很奇怪地沉默了片刻,又朝班姜問了一句,“班夫人,你的身契在不在長公子的手中?”
多虧,前世長陵府上的女使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張靜嫻知道了世族之中關於妾室的等級,夫人之下有貴妾、妾和賤妾。
貴妾者出身高,有才學,平日裡能得幾分尊敬,地位只比正室夫人略低上一些。
普通的姬妾或是出身平平,或是缺乏才學,但有良籍,有家人,不通買賣,也不可隨意打罵。
賤妾是身份最低微的一種,大多是原本家中的奴僕,以及買賣交換得來,自然可以隨意打罵處置。
班姜的眼睛閃了閃,“長公子納我時,我雖然只是一個舞姬,但得原主人憐憫,已為我脫了奴籍。”
脫了奴籍便是自由身。
聞言,張靜嫻的神色更奇怪了,“既然未過六禮,又未賣身於此,班夫人將姜園交出來,之後去何處全憑你自己的心願,和叔簡大人有何關係?”
她的聲音不大,聽在眾人的耳中卻清晰明白。
按照規矩,班姜只要放棄了屬於謝家的東西,可自由去到任何地方。
“叔簡大人,您覺得我說的對不對?”張靜嫻微微一笑,用一雙明亮的眼眸暗含希冀地望著叔簡。
這姜園中定然有不少忠於班夫人的人,假如沒有滿足班夫人的這個條件,這些人說不定會和他們魚死網破,徒增傷亡。
長公子反正已經成為謝家的棄子,放跑他的一個妾室,無關緊要。
叔簡抖了抖頜下的鬍鬚,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反而吩咐謝遠將這姜園中的所有人都集結起來。
“每人道明身份與戶籍,一一呈在紙上。”
他要將長公子四年前從北府軍截留的兵丁統計出來,然後呈給謝丞相。
張靜嫻見他不理自己,也不氣餒,而是安安靜靜地立在他的身旁,聽他的吩咐幫著謝遠一起整理姜園中的名冊。
這個時候,會識字和寫字的好處就凸顯了出來,不至於尷尬地站在一旁。
張靜嫻的速度比謝遠這個正經的謝氏族人還快一些,可能是她的面容和語氣更和緩,姜園中那些稀裡糊塗被截走了四年的人在面對她的時候沒有那麼麻木。
相比而言,謝氏子可是尊貴的人物,他們本能地疏離而敬畏著。
在這些人中,張靜嫻也驚喜地見到了熟悉的面龐,西山村的村人們。
他們看到她時,都和表兄張入山一般,先是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接著確認了她的身份,一個個宛若被扼住了喉嚨,說不出話,卻溼了眼眶。
尤其是劉川的兄長劉滄,一個身高體壯的大男人,哭的稀里嘩啦。
張靜嫻看到他時,反應也是最大的,因為隔了四年未見的劉滄一隻衣袖是空蕩蕩的,顯而易見,他……少了一條手臂。
抿了抿唇瓣,她從身上拿出了自己在建康坊市買的飴糖,遞到劉滄完好的那隻手中,“阿兄,吃糖,阿川在家裡等著你呢。”
劉滄接過黃色的飴糖,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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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黃昏時,叔簡先拿到了第一冊名單,由張靜嫻親手所書,呈到他的面前。
叔簡看過後,略略頷首,帶著她從姜園返回謝氏的祖宅,而謝遠暫時留在了姜園。
返回的途中,張靜嫻老實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她不該故意駁斥叔簡的臉面。
叔簡一直板著臉,等到眼角餘光瞥見她忐忑不安的表情後,噗嗤一下哈哈大笑起來。
“慌甚麼,小阿嫻,我並未怪你。”叔簡笑過後,老神在在地問她對班姜那個女人的看法。
“有能力,會審時度勢,嗯,也很會演戲。”張靜嫻回答她對長公子這個名義上的夫君不像有太多感情,應該不止是一個妾室。
“若我沒有猜錯,她是東海王放在長公子身邊的人。”叔簡解釋了要帶班姜回建康的原因。
接著,他的話鋒一轉,又淡淡道,“不過丞相與我都不是趕盡殺絕之人,她既然識趣,又肯將事情全部交待出來,饒她一條性命也無妨。”
“叔簡大人的意思是肯放她離開?”張靜嫻眨巴了眼睛,趕緊問。
叔簡捋著鬍鬚點頭,“放她走沒甚麼,只是為了以防萬一,要派人跟著她盯著她,直到她真的只想安安分分地活下去。”
“是該這樣。”
“但是,我們此行帶來的人手不算多,謝氏本族的人又信不過。小阿嫻,眼下我抽不開手,你便要一個人回去你的家鄉了。”
叔簡笑著說道,一些人手原本被安排護送她回鄉,但多了一樁監視班姜的任務,她就真的如一開始他們開玩笑說的獨身回鄉。
“我不需要人護送,我,表兄,還有村人們,足以應對。”張靜嫻完全不擔心自己,他們加起來有十多個人,一定能平平安安的回到西山村。
“不管如何,謝謝您,叔簡大人。”
她真誠地和叔簡道謝,臉上洋溢著笑容。
叔簡看著她,有些心軟,開口道,“臨走前,你表兄和村人們的事情丞相已經同我說過了。既不需要人護送,阿嫻,明日你們便啟程返鄉吧。”
這個安排,也是謝丞相回報她與謝蘊的恩情。
張靜嫻明白了叔簡的意思,鄭重地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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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暗中跟著我們的那些人已經走了。”
阿簇等人離開不久,獬立刻低聲向謝蘊稟報,語氣和神態俱十分謹慎。
謝蘊面無表情,還未出聲,公乘越先做出了反應,他捏住手中的羽扇,頓時明白了臨走前好友口中那句話的意思。
不止是點他,也是在提醒自己。
在謝丞相的面前,必須遮住心思。
“接下來,我們還一直往北……回長陵嗎?”公乘越輕聲問道,語氣含著試探。
謝蘊的神色沒有半點變化,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手中的羽扇,黑色,灰色,白色三色交織,是那個農女親手做的。
“當然是,找回我的救命恩人。”
他的聲調令人不寒而慄。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