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阿兄!”
去往長陵和去往穎郡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個在建康的北面,一個在建康的西面。
謝蘊一行人出了城門之後,沒有絲毫猶豫, 直向北而去。
因為謝蘊的腿傷已經痊癒, 此行他未乘馬車, 行進的速度便也快了不少,照這般下去, 他們能提早兩日到長陵。
半下午,謝丞相又送走了宮裡替帝探望的內侍後, 阿茂接到了稟報, 進入屋中。
“稟丞相, 阿簇幾人已經歸來, 他們親眼看著七郎君一路朝長陵而去, 中途七郎君的部曲也並無缺少一人。”
阿茂覺得丞相在七郎君的事情過於謹慎了些, 府中都知道七郎君不好女色, 怎麼會執著地對一個沒有相處多久的女賓客放不開手, 再者七郎君一向聽丞相的話。
“嗯, 退下吧。七郎是個好孩子,是我多想了。”謝黎聽到稟報,神情柔和,即便他去了穎郡也無妨, 叔簡還在呢。
七郎性情雖冷, 但對長輩始終留有一分敬重。
“也希望,那個愛讀我文集的女子能平安回到自己的家鄉。”
謝黎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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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姜住在穎郡位置有些偏僻的北郊,莊園以她的名字命名,喚作姜園。
“張娘子,您看, 前方那個鄔堡就是姜園中的,一年前班夫人特地令人修建。”
謝遠指著一個有兩層房屋高的鄔堡讓張靜嫻看,並說這裡被長公子下過命令,日日夜夜有人巡邏,閒雜人等都不讓靠近。
他是謝家族老指派過來帶路的人,對姜園的情況比較熟悉,據說和那位班夫人也有過來往。
見過謝家族老後,張靜嫻和叔簡等人只略作休息,便讓謝遠帶路領他們來了這裡。
張靜嫻是因為獲得了希望而完全等不了,她太想確定自己的表兄在不在這裡了。
叔簡是怕夜長夢多,那個班夫人聽到訊息後選擇潛逃。以長公子做下的事,他勢必要將班夫人帶回建康,交由丞相處置。
如果她識趣一些還能活命,如果她膽敢反抗的話,叔簡會立刻殺了她。毫無疑問,從謝家族老的講述中來看,這個女子就是東海王放到長公子身邊的人。
如今那上千人有多少在穎郡,叔簡的心中並不樂觀,但他沒有明白地說出來,只是盯著那高高的鄔堡打量。
“居然還建了鄔堡,裡面若有人,現在定是發現我們了。阿嫻,拿好你的弓箭,必要的時刻無需手軟。”
張靜嫻嗯了一聲,握緊了手中的短弓,他們此行帶的人不算多,全部對上未必是鄔堡當中這些人的對手。
她覺得班夫人應該不像謝家族老口中的那般只有一副美麗的皮囊,單單謝家族老厭惡她卻無可奈何這一點,便證明在姜園之中,班夫人是有實權的。
謝遠的話又是另一個佐證,在謝家長公子身在建康之時,偌大的姜園由班夫人掌管。
否則,這座鄔堡根本建不起來。
他們慢慢靠近,謝遠身在最前方,抬起胳膊向鄔堡上的人揮了揮手,接著亮出了謝氏的旗號。
沒多久,姜園的側門開啟了。
謝遠眯著眼睛,辨認出了一人的相貌,回頭告訴張靜嫻和叔簡,“來人是深得班夫人信任的入山。”
張靜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大腦一片空白,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弓箭沒拿穩便直接落到地上。
入山,熟悉的名字。
眼中更是熟悉並無比想念的一張臉,型如舅父堅毅的面龐,和舅母生的一般無二略有些狹長的眼睛。
走過來的這人,就是她兩世都在尋找的表兄啊。
“……阿兄。”張靜嫻的嘴唇微張,喜悅瘋狂沖刷著頭腦和心臟,她的聲音由小變大,又喊了一句,“阿兄!”
從姜園走出,張入山先看的第一個人是有過幾面之緣的謝遠,現在還不到長公子歸來的時候,他的感覺有些不妙。
可是,還沒等他的目光從謝遠的身上移開,一道女子的嗓音如同驚雷在他的耳邊炸響。
這一瞬間,張入山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他望著站在謝遠身旁的青衣少女,瞳孔驟縮,整個人遲遲沒有反應。
怎麼會是阿嫻,來的人是阿嫻?
不,不可能,阿嫻此時應該在西山村。
然而,他的眼中真真切切地映出了阿嫻的模樣,堅定的目光,清麗的五官,只用一條髮帶束起來的長髮,和他四年多前離開時幾乎沒有變化。
真的是她。
張入山反應過來,大踏步地上前,不顧周圍人驚異的目光,張開手臂,有些生疏地將她攬入懷中。
這是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帶著令人安心的力度。
“阿兄,我終於找到你了。”
張靜嫻險些落淚,四年前他隨徵兵的小吏離開村中時,也是如此,笨拙地抱了她一下。
“阿嫻,我走後,家中就由你擔起長女的責任了,不要哭,我還會回來的。”
他和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還在耳邊迴響,那時,她何嘗不害怕。戰事無情,張靜嫻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見到表兄。
他們名義上是表兄妹,可多年來吃在一處住在一處,她早早就把比她大了三歲的表兄當作了親兄長。
表兄被徵走的時候才不過十八歲。
張靜嫻有無數的話想問,可是最終,她只說了一句,“我奉丞相之命過來此地,卻沒想到遇到阿兄,阿兄該在別的地方效命的。”
聽到這裡,被兄妹重逢弄得一頭霧水的謝遠等人心頭有了答案。想來,不僅這個女賓客是丞相身邊的人,就連她的表兄也為謝家效命,只是不知為何跟著長公子來到了穎郡。
不過,既然阿山是她的表兄,那事情就好辦的多。
張入山暫時不清楚表妹的身份轉變,以及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但他的人就像他的名字一般,宛若山峰,沉默可靠。
他鬆開張靜嫻,又將落在地上的弓箭遞給她,只說了幾個字,“我依照安排,來了此地。”
至於這個安排究竟合不合理,除了張靜嫻和叔簡,無人聽得出來。
比如,謝遠。
他面帶笑意,恭喜張靜嫻和張入山兄妹相逢,又試探地開口說他們要見班夫人。
“阿山,你的妹妹可是一位厲害的賓客,便不用我多介紹了。這位是叔長史,乃是丞相的左膀右臂,想必你聽說過吧?長公子當面,那也是得恭敬地喊一聲伯父。”
張入山冷靜下來,向著叔簡行了一禮,“原來是叔長史,可否先在此等候片刻,待我向夫人稟明後再請長史入內。”
“嗯,勞煩。”叔簡撫了撫鬍鬚,在打量了一番這個面相沉穩的青年後,笑著點頭。
真是意外之喜,小阿嫻這麼快就找到了自己的表兄,他之前的擔心倒是多餘了。
這麼一看,表兄妹生的有幾分像,眉目之間俱有一股清氣。
張入山轉身往回走,走了一步,又扭過頭看向眼巴巴的表妹,似是令她放心,又似是卸下了一個重擔,低聲說,“起他們也都在。”
鄭起、劉川的兄長劉滄、大牛的堂兄劉犰等等,西山村被徵走的人一個不少全都活著。
張靜嫻強忍著落淚的衝動,朝表兄不住地點頭。她知道,她知道的,表兄就和舅父一樣,是主心骨的存在。
被開啟的側門沒有再合上,彷彿一道閘口,連通了相近的血脈。
張靜嫻忽然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就連那個人設局陷害她被村人圍攻,逼迫她離開西山村的舉動也顯得沒那麼煩心了。
但與此同時,她幾乎是不可避免地又回想起了前世。
前世,謝蘊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表兄的行蹤?長公子後來死了,穎郡又是謝家的祖地,但凡他動動手指頭,不可能查不到表兄。
可他卻一個字不提,以軍中機密不可打聽的理由拒絕了她的詢問,冷眼旁觀她為表兄擔驚受怕。
這絕不是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的愛,真正的愛是沒有隱瞞的,是不會安然看著另外一個人時時刻刻憂慮的。
張靜嫻的心又涼了一分,她究竟是生了甚麼毛病,決定了忘掉他卻忍不住還去衡量,好的和壞的,今生和前世,真心和假意。
這樣子不好。
她閉了閉眼睛,硬是將他的神態和說過的話從腦海中抹去,就算他再次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心中也要毫無波動,把他當成是一個陌生人。
……
大概兩刻鐘後,張入山去而復返,這次他的身前一步走著一位豔光灼灼的女子。
她穿著一襲紅色的羅裙,身姿曼妙,走動間全身上下彷彿沒有骨頭似的,一張嫵媚的臉看起來二十上下,眉眼含著風情。
班夫人,班姜。
張靜嫻在心中輕念她的名字,在她走到自己面前時,秉持著禮數,向她拱手作揖。
“見過班夫人。”
班姜目光由上及下地看了她一遍,捂嘴淺笑,“真想不到阿山一個笨笨的大塊頭還有你這麼一個靈動的妹妹,我聽到時都驚呆了。”
“阿兄不止我一個妹妹。”張靜嫻一板一眼地同她解釋,家中還有兩個可愛的妹妹和一個老實的弟弟。
這許多人都盼著阿兄歸家。
班姜笑而不語,眼睛裡面閃過一抹暗影,管他家裡多少人,阿山還有姜園的其他人這輩子已經註定,離不開這裡。
能夠離開的唯有斷了氣的死人,只要他們不怕索命的惡鬼追到他們的家鄉。
無聲之中,張靜嫻看懂了班姜臉上的威脅,她悄悄向叔簡大人望了一眼,叔簡朝她輕輕頷首。
“班夫人,長公子身受風寒,無法起身,經由丞相決定,叔簡大人將接管此處。”
張靜嫻直接將話說了個明白,班姜依靠的謝家長公子已然不中用了,姜園日後便要換一個主人。
聽到這裡,班姜臉上的笑容一滯,只是四年的時間而已,謝平這就廢了?她以為還能再撐幾年呢。
“夫君他居然感染了風寒?我說我這幾日心口怎麼疼的厲害?阿山,快,扶著我回去休息。”
很快,班姜用手捂著胸口,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讓身邊的男人攙扶她回房。
見狀,叔簡眸光一冷,朗聲說了一句話,“這裡是姜園,可更是穎郡。”
小小的姜園,先不說有多少人本就是謝家之僕,出了姜園,整個穎郡都是謝家的勢力範圍,班姜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反而,如果延誤了時機,她的下場只會更慘。倒不如見好就收,此時老老實實地聽從丞相的命令,丞相性情寬和,還能予她一條生路。
叔簡的話清晰易懂,班姜豔麗的雙眸不由垂下,似乎在權衡。
姜園中根本沒有她對外稱的上千人,實則也就幾百人,死了一部分,又被分到了別處一部分後,現在只剩下一二百人。
然而,這老者奉了丞相的命令前來,十有八-九知道了她的來歷,要帶她回建康,她焉有命在?
“班夫人,我身上帶了些草藥,可醫治心口痛的毛病。不妨,我等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僵持中,張靜嫻開了口,聲音輕柔和氣。
她朝班姜笑了笑,真的從身上拿出了自制的藥粉。
這麼一個示好的舉動讓班姜心中的防備略減,她挑眉瞥了瞥笨笨的大塊頭,心道這四年多虧了她幫他,他才能保住他自己和那十幾個村人。
以恩報恩,讓他的這個妹妹幫幫自己也是人之常情吧?
“叔長史乃是夫君的長輩,又是奉了丞相的命令前來,我豈敢怠慢,快請入內,我為叔長史接風洗塵。”
班姜鬆了口風,表明了自己的退卻之意。
至此,張靜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快了,快了,又近了一步。
她和表兄晃了晃自己手腕的彩繩,又到他身邊,告訴他這是舅父買給她的。趁機,又往他的手中塞了舅父的回信。
“阿兄,家裡平安無事,回去我們還能吃到舅母做的豆糕。”
秋季是豆子收穫的季節。
張入山聽她講著,也記起了那股香甜軟糯的滋味,他抬了抬頭,不敢問本該在家中吃豆糕的表妹如何一個人成為了賓客,又是如何找來了這裡。
阿嫻,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四年前他被徵走,母親根本未曾消氣,之後她又是如何徵求了母親的原諒。
張入山忽然有些遲疑,欲言又止。
張靜嫻瞅著前方的叔簡大人沒注意他們,小聲地同他解釋,“阿兄你不要胡思亂想,我能來這裡,全是因為…一位貴人。”
“我救了那位貴人,貴人為了回報我的恩情,我便有機會找來了這裡。”
雖然前世謝蘊欺騙她隱瞞她表兄的訊息,之前又逼迫她,但這一世他總歸沒有食言。
這一點上,她很感激他。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下章謝蘊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