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騙子!
舅父的回信!
張靜嫻眼中迸發出了驚喜的光芒, 伸手便去接信,她實在太想念自己的家人了,死去一次後尤甚。
指尖與信封相擦而過, 張靜嫻不敢置信地看著謝蘊抬高的手臂, 踮起腳尖又夠, 沒夠到。
她便有些生氣,瞪著他。
謝蘊的黑眸波瀾不驚地回望她, 抬腳向她逼近了一步,“阿嫻, 不許賴賬, 也不許在我的面前裝傻, 我想要甚麼你很清楚。”
做到了他想要的, 這封從西山村而來的信才會如願到她的手中。
否則, 謝蘊的長指微微用力, 這等廉價而粗糙的紙張太容易被毀掉了。
他對任何人沒有心慈手軟過。
張靜嫻的唇張了張, 踮起的腳尖放下來, 屈服於他的威脅, 輕聲細語地說,“郎君的衣袖既然因為我弄溼了,我親去建康城中的成衣鋪子為郎君買幾件新衣,好不好?”
她現在完全不缺錢糧, 還可以趁機試探他, 看自己能不能離開謝家。
幾乎是瞬間,謝蘊想起了阿姊謝扶筠的提議,薄唇微啟,輕聲反問她,“阿嫻想到別處去?”
他並非不願意放她到謝家之外, 只是她提出的時機太不對了,讓他不禁懷疑她是不是和自己的阿姊說了甚麼。
謝蘊居高臨下地盯著她,冷沉的視線似要刺入她的心中,捕捉到她真實的想法。
“想,”張靜嫻誠實地點頭,在武陵郡時她一直待在蔡家都沒機會出去見識一番,“郎君,我第一次到都城,想多見見世面。”
從頭到尾,她的眼睛沒有從他手中的書信移開。
謝蘊不為所動,他想從她口中聽到的不是這個。
“……但我一人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會害怕,都城又太大了,郎君若有閒暇能不能陪一陪我。”
張靜嫻面帶懇切地說了兩個字,“求你。”
示弱的語氣和哀婉又期待的神色融合在一起,彷彿是這個農女最可恨的賣弄,最放肆的勾引。
謝蘊忽然握住她的肩膀,將她摁在關起來的內門上。
“阿嫻,我教過你了,求人不能只是嘴上說說。”
他在說之前她為蔡姝求情的事。
張靜嫻心知肚明,背後抵著堅固的房門,她抬起一隻手,略為顫抖地觸碰到他的臉側,平靜地又道,“郎君這幾日,不開心,是嗎?”
無論是叔簡大人對他說的話,還是被自己的親生父母忽視被嫡親兄長背叛。抑或是,就在這幾間房屋裡面,他自己意識到的多年後身上發生的變化,都像是陰冷的寒霧,籠罩在他的身上。
他不開心,心情沉鬱,她看得出來。
“建康城中有華服珍饈,有美酒,有奇珍異寶,現在的我有幾大箱子的金子和錢幣,不管郎君你想要甚麼,我都買給你。”
不像在西山村的時候,她每日很忙碌,身上也沒有多少錢糧,去武陽縣城一趟,只帶回來幾件發灰髮白賣不出去的便宜衣袍和涼透的肉餅。
“那時,肉餅還是舅父掏錢買的,他讓我放進藤框裡面,留著給郎君你吃。”
張靜嫻說到這裡,模樣露出幾分她自己都無法形容也無法掙脫的…黯然,那是一種紮根在心中的痛苦。
可此時,她確實有一瞬忘了自己的目的是為了討好他,從他那裡得到舅父的回信。
謝蘊辨認著她的每一個表情,漆黑的眼珠一動不動。
而當這個農女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到他的臉頰,說完幾句話後,便想要收回去時,他似乎是怔了一息,然後血液盡數沸騰。
他抓住了那隻退縮的手,薄唇慢慢地湊過去,接著便是狂熱地舔舐與親吻。
完全不受控制,在指腹的薄繭,在泛著青色的指節,在顯露出纖細血管的手腕,留下他的痕跡。
一如最初他對這個農女的印象,被她揹著下山的時候,他在失去意識之前,盯著最久的是她的手。
因為用力,她的十根手指泛著白和淡淡的青色。
……門框發出了不堪承受的吱呀響聲,在棲息於樹冠中的黃色小鳥想要飛來看個究竟時,張靜嫻神色恍惚地拿到了一封書信。
她垂著頭小口小口地喘息,一隻手完全沒有力氣將這封薄薄的書信開啟。
看她這番模樣,耳邊似乎有人輕笑了一聲,難掩愉悅地說,“我來幫阿嫻。”
他不等張靜嫻回應直接將信封開啟,展開信紙,然後異常緩慢地將其中的內容唸了出來。
“阿嫻吾女,”唸到第一句,男人的喉結就剋制不住地滾動,“吾女,知你安好,我心甚慰。”
低啞的嗓音一字不差地湧入張靜嫻的耳中,她聽著舅父在信中所寫,有安慰,有擔憂,有對她遞迴金飾的責怪,有細緻的叮囑,最後還提了她母親的情況。
“按你之意清掃錦娘墳墓,焚香以告其天上亡靈,護吾女平安無事。記,歸。”
一個“歸”字悄然無聲地湮沒在男人的唇齒之間,張靜嫻驀然抬頭,從他的手中接過書信,認認真真地又看了一遍。
舅父,放心,我一定會歸家的。
她在心中默默說道。
“先用朝食,中午有一場宴會,待到宴會結束,我帶阿嫻你出府一觀。”謝蘊再次握住了她的手,上面可憐的佈滿了他的痕跡,他盯著目不轉睛。
“我…自己一人用朝食,郎君更衣過後應去陪三娘子。”張靜嫻感受到他滾燙的視線,下意識縮了縮手指,看著他衣袖的溼痕說道。
雖然知道有些欲蓋彌彰,但她仍堅持在人前儘量與謝蘊保持距離。
“可。”沉默了一會兒,謝蘊開口應下,在她泛紅的臉頰撫了撫,“阿嫻,你若是有別的要求,可以全部向我提出來。”
今日的阿嫻,無論提出甚麼要求他都會滿足。
今日的阿嫻比西山村的阿嫻,比知道他危險前來施救的阿嫻,還要動人,還要……可愛。
可,愛。
張靜嫻的心頭微動,想要面見謝丞相的話幾乎就到了嘴邊,然而她很快清醒,不該如此,她方才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權宜之計。
不過是為了得到舅父的書信,不過是為了迷惑他降低他的警惕心,不過是為了自己早日脫離他。
“能夠到建康城中一觀,我已經十分滿足了。郎君,也讓獬和羽他們跟著吧,我還想買一些東西,感謝這些時日他們對我的照顧。”
聞言,謝蘊的眉骨向下壓了壓,冷漠道,“可以。”
上一刻剛說出的話,他不可以食言。儘管,他是真的一點不想說出這兩個字。嘖,他們對她的照顧,難道不是因為他嗎?
此時的謝蘊看他忠心耿耿的部曲們有些不順眼,當即決定只讓他們暗中跟著。
臨走前,他掃了一眼掛在牆壁上的四個大字,俯身在張靜嫻的側臉上親了一下,低聲說,他的心情好一些了。
因為這個農女,謝蘊現在的心是熱的。
他走遠後,張靜嫻又讀了一遍舅父的回信,身體慢慢地滑落在地上,唇中默唸。
“騙子。”
前世的他無情地欺騙她,現在的她也逐漸成為一個騙子。
然而,她不後悔,因為跟死亡比起來,她對他所做的一切根本不算甚麼。甚至,成為了騙子的她也僅僅在自救而已。
兩世,張靜嫻可以篤定地說,自己完全對得起他。所以,無需愧疚,她只要堅持她的計劃,找到機會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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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蘊換過一件深袍後,去前廳讓建康城中的聖手為他重新診斷了雙腿。
他身上的氣勢從容而和緩,聖手診斷起來便十分輕鬆,有甚麼說甚麼,心裡暗道謝使君不愧是謝丞相教養出來的謝家子,比建康城中的其他世家權貴平易近人多了。
“使君真是萬幸,早早地服用了王不留行,照現在看,那藥的藥效發揮當稱完美。”
謝扶筠也在,聽聖手說自己弟弟的雙腿恢復的很好,長長吐出一口鬱氣。
“以王不留行所制的金瘡藥風靡建康,可見並非世人追捧。恰巧今日我帶了一些過來,七郎,日後你需時刻攜帶在身。”
她讓女使拿來了裝在玉盒當中的藥膏,給聖手檢視過後,讓謝蘊收下。
“我所用的王不留行不是這般模樣。”謝蘊靜靜地看著那方玉盒,眼底剋制地翻滾出洶湧的情緒。
是甚麼樣子呢?蔫蔫的,掛著泥土,像一株雜草。
“難道不是十一郎帶去的王不留行?”謝扶筠自幼聰敏,意識到背後或許有一段隱情。
不過公乘越的酒量不佳,在茅屋中只和她飲了幾杯酒便醉了過去,她無法找公乘越詢問。
只能等到下次再問他了。
謝蘊抬眸看了一眼飲下數杯酒仍面不改色的親姐姐,挑了挑眉,毫不客氣地道,“越就是個廢物。”
酒量差勁的謀士,實在是丟人現眼。
“七郎!”謝扶筠一臉慍色地呵斥了他,“十一郎年紀尚小,酒量不行是常理。”
若非謝蘊的傷勢令她擔心,她酒興起來,也要同他飲上幾杯。
“張娘子的酒量如何?”謝扶筠想到那個讓她覺得舒服的女子,又問。
“她,”謝蘊記起那個瀰漫著煙氣的夜晚,冰涼的心一時發熱,低聲笑道,“不怎麼樣。”
還不如公乘越,只兩杯就醉了。
醉酒後的她依偎在他的懷中,又乖又安靜。
謝蘊回味了半晌,冷不丁地站起身,露出一副冷冷淡淡的神色,“公乘越既然醉了,姊夫與阿壽也不算是外人,勞阿姊告訴母親,午時的宴會便免了吧。”
他的骨子裡從來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直接告訴謝扶筠,他並無心情參加所謂的接塵宴。
謝扶筠聞言,愣了一下,等反應過來,她的親弟弟人已經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當感覺到甜蜜的時候,也是最痛苦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