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她提醒自己。
黃鶯按照那個人類的指點, 探頭探腦地飛進了一個奇怪的房間。煙燎氣、血腥氣、以及淡淡的酒氣令鳥的兩隻翅膀哆嗦了一下。
不過,它好像真的嗅到了人類朋友的氣息。她的氣味最好辨認了,像風, 像水, 像它喜歡的山林。
黃鶯展翅往氣息最濃郁的地方飛去。
它飛過了一層薄薄的輕紗, 當看到人類朋友的身邊還有另外一個雄性人類時,黑豆大小的眼睛隨即轉了轉。
黃鸝鳥的□□季節在春末夏初, 已經過去了,但不妨礙一隻聰明的小鳥理解了人類此時的行為。
身體挨著身體, 一個人類縮在另一個人類的羽翼之下, 這不是築巢是甚麼。
黃鶯不再焦急, 它慢慢飛到雄性人類的上方, 在他的手背上啄了一口。人類, 醒一醒, 這個時候你應該去為它的朋友抓蟲子吃了, 小鳥如是想道。
謝蘊睜開眼睛, 凌厲地看向被自己用兩根長指抓住的……鳥翅, 盯了兩息,他的眉峰微抬,將慌張不已的小鳥放開。
小鳥快速逃離時,忍不住啼叫了一聲。
張靜嫻便是被這一聲啼叫喚醒的, 她昏沉中以為還在自己的廂房中, 眼睛未完全睜開,一隻手就循著記憶去夠放在床榻上的巢xue。
“你醒了,窗戶是開著的,餓了就飛……”手下的觸感溫涼但又似乎很細膩,根本不是熟悉的樹枝。
她的話堵在嗓子裡面, 雙眼睜大,緩緩地抬頭看向自己手的位置。
先看到一角深色的衣袍,接著是纏繞在一起的髮絲,然後是緊實清晰的屬於男子的胸腹。
張靜嫻的手無意識地按壓了一下,對上一雙沉沉盯著她的黑眸,她的呼吸驟變,飛快地將手縮回去。
謝蘊的速度比她更快,在她躲避之前欺身而上,高大沉重的軀體與她沒有一絲縫隙地貼合在一起。
黃色的小鳥已經從窗戶飛走了,微涼的清晨,房中只有兩個身在床榻間的人類。
“阿嫻,頭痛嗎?”謝蘊的下頜毫不客氣地抵在她的側臉,輕聲問道。
一夜過去,他的下巴長出了淡淡的胡茬,略有些粗糙的感覺讓張靜嫻的臉側變成了燙紅燙紅的,燙意和點點的刺痛返回到她的心中。
“昨夜,我記得自己陪郎君飲酒澆愁,後來,”張靜嫻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話題很是危險,又老實回答,“頭有一些沉,但不痛。”
她的嗓音多了一絲沙啞。
謝蘊聽在耳中,喉嚨發緊,壓著聲調反問她,“後來發生了甚麼阿嫻不是該最清楚嗎?你飲了兩杯酒而已,便迫不及待地倒在我的身上。”
他笑了一聲,聽不出是嘲弄還是喟嘆。
“兩隻手臂死死地纏著我,怎麼推、都推不開啊。”
張靜嫻不敢相信他口中的人是自己,但她的確喝了兩杯酒。醉酒之後,她腦海中僅剩的一絲印象,是很困很想睡覺,還有一點點的委屈。
“我,”她垂下眼眸,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以及他凌亂敞開的衣襟,強裝鎮定回道,“現在我沒有纏著郎君,還請郎君鬆開我。”
謝蘊的薄唇碰著她通紅的耳垂,不語。
“對不起,昨夜是我酒後做錯事冒犯了郎君,郎君若是不悅,可以隨意處罰我。”
無奈,張靜嫻向他道歉請罪。
隨意兩個字一入耳,男人的氣息頓時一重,他的視線向下瞥了瞥,然後優雅地甩著衣袖起了身。
見此,張靜嫻很鬆了一口氣,在他之後緩慢地活動手腳,從榻上爬起來。
除了腦袋有一些沉,她沒感覺到有任何異常,猜出一夜安眠的她氣息逐漸變為平和。
不管他是偽裝成君子還是對自己沒那麼大的興趣,她都感謝此時甚麼都未發生。
“郎君,我先回去了,天色剛亮,若是睏乏,你還可以再睡一覺。”張靜嫻只想在天色徹底明亮之前,回去自己的廂房。
方才初醒時聽到的啼叫聲是黃鶯的,她一夜沒有回去,它估計著急了吧。
謝蘊靜靜地看著她整理衣裳,開啟房門,冷不丁地在她的身後說道,“昨夜的處罰還未說,阿嫻這就想走?”
有些事他怎麼可能讓她含糊過去。
“郎君,昨日蔡娘子說過今日一早她會和蔡公一起前來,將蔡襄與賊人勾結的證據呈上,看到我不大合適,也許與郎君的清名有損。所以,所以,處罰一事不如晚些再說?”
張靜嫻轉過頭,柔聲細語地說出她立刻離去的理由,不能讓蔡氏父女誤會,壞了謝使君的名聲。
她是誰?一個卑微的農女啊。因為救了謝使君才得以成為他門下的女賓客,兩人一夜共眠算怎麼回事?
有汙高貴的謝使君,也會讓人對他治下的規矩犯嘀咕。
女賓客是招攬到門下用來做事的,謝使君和一個部下不清不白,聽起來太不體面了。
“是嗎?原來阿嫻都在為我著想。”謝蘊輕輕地笑了起來,“那我便接受阿嫻的好意,恰巧,也想一想接下來的安排。比如,何時命人將證據送給我的叔父,又何時叔父會予我補償。”
謝氏一族如今主事的人是謝丞相。謝蘊和謝平兩人的親生父親雖然是謝家嫡長,謝丞相的大兄,但無論地位和話語權都不及自己的弟弟。
這便是優秀與平庸的區別。長兄和幼弟,一人大放光輝,享眾人追捧,一人卻只有一個嫡長子的名頭可以說道。
前例明明白白地擺放在跟前,不怪謝平想要自己的親弟弟謝蘊死。
“郎君想要如何處罰我昨夜的冒犯,請直說。”提到了謝丞相,張靜嫻妥協了,她的表兄和村人如今還不見天日。
“換上它,給我看。”
謝蘊動作平常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轉手拿出了一套女子的羅裙。
又是一件新衣,顏色很豔麗,是…紅色的。
張靜嫻一時沒理解到他的用意,點了點頭,抱著衣裙便想往門外走。她回去廂房換上也可以呀,再說,她巴不得處罰全是這種。
多了一件美麗的羅裙,誰不開心。
“在這裡,換上。”謝蘊目光灼灼,說換上新衣洗漱過後還要和他一起用朝食。
他發現,有這個農女在。他的胃口會好一些。
“……好。”張靜嫻抱著衣裙,垂著頭走到了紗帳之後,慢慢地解開束在袖口和腰間的麻布。
隔著一層輕薄的素紗,謝蘊背對她而坐,眼中宛若一方深潭,帶著令人沉溺的危險。
大概一刻鐘後,張靜嫻換上了紅衣走到他的面前,他的黑眸是微微閉著的。
真矛盾啊,提出無禮要求的人是他,此時此刻展露君子端方儀態的人也是他。
謝蘊不知道她內心有他複雜的想法,掀開眼皮,定定地看了她半晌,開口命侍者入內。
……朝食擺在房中,依舊有那道鮮鯽食絲膾。
張靜嫻按照侍者的指示淨了手臉,漱了口茶水,與謝使君再次相對而坐在食物之前,心情是很微妙的。
彷彿回到了西山村的時候;又彷彿她還是那個單純的她,沒有經歷後來那麼多事情,也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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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人的朝食用了小半個時辰,門外,蔡徽蔡姝父女兩人也恭敬地站了半個時辰。
心滿意足地命人將朝食撤下,謝蘊淡淡開口,讓蔡氏父女拿著證據進來。
這一刻,張靜嫻睜著眼睛,很認真地看過去。
當蔡姝和她的父親出現在她的視野中時,她的瞳孔微縮,忽然就懂了謝使君讓她換上新衣的用意。
新衣的顏色是紅色,而蔡襄昨夜悄無聲息地死去,蔡家父女連為他收斂屍體都是小心翼翼的,今日面見謝使君更不敢露出絲毫悲痛。
蔡家更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機,他們的衣裳只有沉悶的黑色和白色。
而張靜嫻偏偏穿了一身穠豔的紅色衣裙,像是在無聲地嘲諷蔡襄的死亡,挑釁蔡家,你們惶恐而畏懼,而她大放光彩,心情正好。
她不知道蔡襄的父親蔡公是何反應,但蔡姝的眼神她能感覺到,帶著感激,帶著羞愧,還有權衡過後的疏離。
張靜嫻不可能為一件衣裳辯解,再說蔡襄確實死有餘辜,她輕輕咬著牙根,站在了房中的一處角落,安靜地聽著他們講話。
連夜的搜查,蔡姝果真在自己兄長的房中找到了一些他和藺仲往來的證據。她呈給謝蘊,同時恭順地表示,謝使君有任何要求,他們都會拼命滿足。
一半的蔡家家財也獻給謝使君。
謝蘊沒有收,財物他不缺,但卻向蔡姝提出了一個要求。
“準備一隻溫順的適合女子騎的馬匹。”
“是,使君。”蔡姝立刻應下,也是在這時,她終於察覺到張娘子對謝使君而言,並不只是救命恩人和一個女賓客。
一群人中只有一名女子,這匹馬是為了誰而準備顯而易見。
不過,張娘子與謝使君之間的種種,已經和她和蔡家沒有絲毫關係了。
他們不日就會離開武陵郡城,這正是如今蔡姝和蔡家人巴不得看到的一幕。蔡襄身死,蔡家莊園被燒,謝使君再住下去,真不知道還會出現甚麼令他們心碎的事。
……蔡姝和父親退出房間,神色與第一日相比,成熟太多也憔悴太多。
張靜嫻默默地看著他們父女離開,彷彿看到了未來的自己,與複雜的紛爭靠的太近,與謝蘊這等人靠的太近,最後似乎受傷的人只會是她自己。
心頭的感覺驀然發生了變化,她的人也冷了冷,從滾燙通紅變作了清涼的溪水。
要一直清醒,不被他迷惑。
張靜嫻提醒自己。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下一部分是謝蘊發大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