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醉酒。
隔著空氣和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張靜嫻看懂了他的意思,艱澀地點了一下頭。
她的速度很快,唯恐被在場的其他人看出異常。同時, 心裡也對他堂而皇之的暗示, 生出些不安。
初到蔡家莊園的那一日, 他對自己說過在人前會把她當作體面的女賓客,可現在,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目光。
張靜嫻只能希望謝使君信守承諾不會食言。
“阿嫻既開口求情,那便這麼辦吧, 除蔡氏子及其擁躉, 蔡家其他人皆恕無罪。”
謝蘊淡淡說道, 摩挲了一下指腹。
“使君仁義!不愧是謝丞相之侄。”聞言, 許子籍第一個出聲誇讚。
他決定要把此事原原本本地寫信告訴謝丞相, 唉, 謝家長公子就只稍稍提一句吧, 若說可恨還是底下這兩個人。
尤其是蔡襄, 喪心病狂地讓自己的親妹妹送命作掩護。此人罪大惡極, 必須要重重處罰。
此時,蔡襄胸口插著一隻箭,尚有餘氣。聽到謝蘊在那個他欺騙過的農女的勸說下,放過蔡家其他人, 他的神色有了些許波動。
他朝顫抖不止的親妹妹蔡姝看了一眼, 自己慢慢握住箭羽,猛地用力。
箭矢刺穿蔡襄的胸膛,他倒在了一片血泊中。
蔡襄就這麼死了。
蔡姝眼眶裡面的淚落了下來,伏地向謝蘊行禮,“多謝使君寬恕, 我蔡氏全族感恩戴德。兄長他的房中必有和謀害使君的主使來往的證據,明日一早我會和阿父一起將證據呈給使君。”
謝蘊漠然頷首,命人將一旁臉色大變的謀士藺先生押下去,他準備將此人和證據一同送到建康城給叔父。
再加上許子籍和陳郡守兩個親眼目睹的證人,細密周全,接下來所有事情交給叔父處理即可。
他相信叔父會給他一個滿意的交代。
“公乘越,你去送送子籍先生和陳郡守,務必讓二位安全歸家。”
謝蘊闔了闔眼皮,在謀劃扣上最後一個句點的時候,他輪廓分明的臉上顯露出來幾絲清冷。
許子籍和陳郡守默契地站起身,跟謝蘊辭別,今日的經歷太過刺-激,他們早想趕快離開了。
“爾等護好使君。”公乘越也站起身,朝獬和蟛等人吩咐。
聽到他的話,張靜嫻也下意識地直起身體,握緊身上的短弓。
“不必,都退下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謝蘊半垂下頭,語氣低沉,他向後靠著身體,誰也沒看。
陳郡守和許子籍見狀,內心不由唏噓,他們跟隨在公乘越的身後走出房門,默默道謝使君被自己的親兄長算計,怕是和那個蔡氏女一般,心裡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這時的謝使君遭受手足殘害的打擊而傷懷,的確該靜靜地待著。
公乘越和許子籍等人離開後,蔡姝和小蟬臉色慘白地退下,連帶著蔡襄的屍體,一起消失在張靜嫻的視野中。
她悄悄看了看已經空出了大半的房間,無聲地與幾個部曲向房門走去,將房間留給顧自沉鬱的謝使君一人。
“阿嫻留下。”
然而張靜嫻剛走到門口,一道如山鬼低吟的嗓音輕輕地飄到她的耳側。
他命令退下的人當中不包括她。
她得留下和他一起待在一個有鮮血和殘煙的房間之中,沒有他的許可,不準離開。
張靜嫻的腳步頓了頓,停在了原地,最後,走在她前面半步的義羽眉眼低垂,緩緩將房門關上。
只剩下兩人的房間裡面靜的出奇,她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猶豫著回過身,被已經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嚇了一跳。
謝蘊垂著眼皮,朝她溫柔一笑,像是在安撫她,不要害怕。
可是他越是笑,女子越是緊張,警惕地望著他。
“阿嫻忘了方才答應了甚麼了?”謝蘊語氣親暱地詢問她,眼珠一動不動地停在她的鼻尖上。
她若是又說忘了,他立刻會吩咐人將蔡家人抓起來。她對那個蔡氏女挺好的嘛,不僅著急地跑去救她,而且還為她求情。
“沒…忘。”張靜嫻一隻手絞緊了手指,平靜地開口。
她微微向他抬起頭,眉眼卻低低垂落,裝作從容淡定的模樣。
謝蘊的手漫不經心地移到她的後頸,重重握住,“沒忘,那便仔細感受著。”
話音剛落,他的薄唇貼在了她的鼻尖上,先是對準那顆小痣,而後……他舔去她的汗珠,一路往下,動作輕柔地含住她的上唇。
另外一隻手也沒閒著,碰到她的臉頰,指腹對著那道顯眼的黑痕一點點抹去。
“阿嫻,將自己的臉給弄髒了啊。”他低語了一聲,尾調繾綣纏綿。
張靜嫻的呼吸亂了亂,各種情緒一股腦兒地全擠在她的喉嚨裡面,她難受地張了張唇。
她現在才發現,其實她寧肯他粗暴地對待她,而不是現在這樣,輕聲慢語地同她說話,喚她的名字,然後溫柔地親吻她。
“郎君若是難過,可以換個法子排遣。”她忍著一股悶疼,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她願意陪他飲酒澆愁。
“好啊,就按阿嫻說的做。”謝蘊讓人送來了一壺酒,酒氣沖鼻,聞著便是烈酒。
窗外是一輪明月和燒的烏黑的殘垣斷壁,他們兩人坐在燭光之下,卻莫名營造出幾分溫馨。
謝蘊此時此刻的心情其實很不錯,他率先倒了一杯酒,拿在手中慢慢悠悠地飲著。
酒水辛辣,入喉似火,他愜意地眯了眯黑眸。
明明地面上還有一灘血水,明明他的親兄長處心積慮地想殺了他,但他在笑,笑容也並不虛假。
張靜嫻頭皮發麻,總覺得他的笑容之下藏著陰狠的毒液,僵硬地舉著酒杯,只唇瓣碰了一下酒水。
“阿嫻不喜歡這壺酒?”她的一舉一動全部被男人收至眸中,他笑意淺淺地問了一句。
“沒有。”
張靜嫻舉著酒杯,將一杯烈酒全部喝了下去。很快,她的眼尾和臉頰都浮現出了晚霞一般的紅色。
豔麗的,勾人的。
配著她一身粗布麻衣和手上沾染的灰塵,謝蘊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又倒了兩杯酒,要女子和他一起喝下,甚至酒杯體貼地遞到了她的唇邊。一雙黑眸盯著她,深不見底,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期待,如果她不肯張唇的話,那杯酒會先被他喝下,然後就可以渡入她的口中……
張靜嫻自認自己的酒量還不錯,往年她可是能獨自一人喝下一整個水囊的葡萄飲子,接過酒杯,利落地全喝了下去。
臉頰更紅了,她望見男人眼中一閃而過的失望,不明所以地歪了歪頭。
“郎君的心裡究竟在想著甚麼呢?”她含糊不清地問他,一根手指直直戳在他的胸膛。
手指戳上去的那刻,謝蘊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知道烈酒的後勁上來,她開始醉了。
謝蘊面無表情地抓住她的手指,“在想令我開心的事情,阿嫻可以猜一猜。”
設局報復害他的人很暢快,她不顧危險來探他的訊息更是愉悅。為此,他可以原諒她眼盲心瞎地認為蔡襄比他更合心意。
“不猜…怎麼猜也猜不明白的。你總是騙我,我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又是假的。”她睜著茫然的眼睛看向他,怔怔地失神。
他的真心和假意,害得她死在異地他鄉,品嚐到了最絕望的滋味。
“為甚麼不放我平平安安地回到西山村呢?我好歹救過郎君,我好歹沒有對你不好過,為甚麼那麼對我……謝蘊。”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的眼皮緩緩闔上,身體向下滑落。
一隻大手穩穩地將她接住,讓她的腦袋倚在自己的心口上。調整好一個兩人親密貼合的位置,謝蘊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回答她。
“因為你是我的,阿嫻。”
最好她是願意的,可是她太不情願了,所以他只能使用一些迫不得已的手段,要她留在他的身邊。
“你必須認清這個事實,你或許不知道,我的耐心不太夠了。”
男人俯下身,在她的唇角和耳垂都親了親。察覺到她敏感地一抖後,他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
醉了酒的農女,很溫順,也很誠實。
謝蘊頗為稀奇地重新打量她,兩三遍過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指腹輕柔地撫摸她的臉頰,說道。
“阿嫻是很美的。”
他不得不承認,穿著粗布麻衣,未施粉黛的她也很美,美的生動美的具體,讓他忍不住想一口吞下。
但不行,謝蘊明白自己還需要剋制。
因為,她親口說永遠不可能喜歡自己。在每句話她哭著收回之前,他最多也只是“發乎情止乎禮”……
謝蘊抱著她躺在了房中唯一的一方榻上,明月照入窗中,兩人安靜地依偎在一起。
一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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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久久等不到人類朋友回來,躲在巢xue裡面的黃鶯著急壞了。
它嗅了嗅空氣中的煙味,克服對山火的恐懼,展翅從開著的窗戶中飛了出去,不停地尋找底下人類朋友的身影。
到處是火燒後的黑色,黃色的小鳥飛了一遍又一遍,始終不敢落在地面。
終於,一個曾經餵過它蟲子的人類發現了它,朝它招了招手。
“是你呀,原來你又跟過來了,現在是出來找人?”公乘越拿著一把嶄新潔白的羽扇,挑了挑眉,讓黃鶯飛下來。
小鳥歪了歪腦袋,落在他的羽扇上面,真白的羽毛啊,可以叼回去鋪窩用。
公乘越恍然未覺自己的羽扇被一隻小鳥盯上了,他通情達理地為黃鶯指了一個方向。
“那裡,看到那扇窗戶了嗎?飛進去,你就能找到你的好朋友。”
“不過,我今日要不要喚她小夫人呢?張娘子似乎很討厭這個稱呼。”
“一天天的,真令人為難啊。”
公乘越笑的意味深長。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醉酒是某人的短時結算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