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禮物還給她。
“阿嫻, 回來了啊,這是又去山中了?”
與舅母劉屏娘有血緣關係的一位劉家伯父第一個開了口,語氣莫名含著幾分慈愛, 彷彿張靜嫻是他的親生女兒似的。
“是, 三伯。”
張靜嫻頓了頓, 等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消下去一些,才應聲。
她埋頭向前走, 一個抱著孩子的嬸孃又叫住她,親熱的舉止比那個劉三伯尤甚, “阿嫻, 看你累的都出汗了, 來嬸孃家喝口水吧。”
張靜嫻笑著婉拒, 指了指水囊言自己喝過水了, 躲開嬸孃的伸手, 幸而嬸孃抱著孩子動作不方便。
然而她這邊剛躲開, 另外一邊一個熱情的伯孃健壯的身軀已經堵住了她的去路。
“阿嫻, 伯孃家中做了你喜歡吃的暮食, 快,跟伯孃走!”她拉著張靜嫻的袖子,竟是要強“邀”人到自己家中。
村中有幾個健婦力氣不亞於男子,這位伯孃便是其中之一。
一時之間, 張靜嫻居然無法掙脫她的拉拽, 腳步微微踉蹌。
“伯孃,舅父家中已經做好暮食,改日再去,改日吧。”她努力將自己的衣袖從伯孃的手中抽出來,結果還沒走兩步路就有更多的人湧了上來。
張靜嫻從未覺得西山村的人像今天這般的多, 她們將她擠在中間,每一個人都想讓她到自己家中。
“阿嫻,我家有你愛吃的果子。”
“阿嫻,我記得你愛吃紅豆蒸作的糕,我蒸糕的手藝可是村中人人誇的。”
“阿嫻,來我家吧。”
“我家!”
……
張靜嫻的袖子被扯的七零八落,婉拒的話不知說了多少,可仍是擋不住村中人洶湧而來的“熱情”。
左一個伯孃,右一個嬸孃,輩分比她高,又全是好心,她不能向對待楊友和那般搭弓放箭,短時間根本想不到應對的法子。
她只好分心盯住人群間的空隙,思索著擠出去,然後飛快跑開。
關鍵時刻,一個人的出現拯救了窘迫的張靜嫻。
“你們圍在一起對阿嫻都做甚麼呢?散開,沒看到阿嫻袖子破了麼!”秦嬸兒大吼一聲,左右撞開往前擠的人,硬生生將她撈了出來。
帶她走的方向卻不是張靜嫻舅父家中,而是秦嬸兒和劉二伯比鄰山坳的家。
因為距離貴人很近,時不時有身材魁梧的壯漢巡邏,村人們就算再眼饞也不敢跟上來。
“阿嫻,你不要誤會,秦嬸兒沒別的意思。但這時候,你舅父舅母也被人堵著呢,你最好不要回去。”秦嬸兒喘著氣解釋,得到了張靜嫻一個茫然的眼神。
“秦嬸兒,到底發生了甚麼?”她只是去山中待了一天,怎麼整個村子都變了,她和舅父舅母都被人團團圍住。
“唉,還不是城中那個孟大夫,說出的話讓人誤會了。你說怎麼就那麼巧,縣城有一個商戶傷到了骨頭到孟大夫那處求診。不知為何,那人以為阿嫻你的手中有甚麼聖藥,當即駕著馬車過來村中求藥。一株藥,他願給出十車粟麥,還道若是賣到建康城,價值可翻十倍百倍。”
秦嬸兒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按照那個商戶所說,只要得到一株藥,他們便不必在田中苦哈哈地刨食。
草藥長在陽山之中,是無主之物,誰都有機會得到。而唯一的困難便是山中可能出現的野獸。
所以,村人們纏住唯二有捕獵經驗的兩人,曾經做過獵戶的張雙虎和他的外甥女。
“他們想要進山,去採草藥,難道他們忘了我舅父受傷的那隻手了嗎?前些年,也有人因為進山,被咬死,或者屍骨無存。”
王不留行!他們知道了王不留行!
張靜嫻腳步沉重,對著秦嬸兒提起了以前那些慘痛的經歷。正因為死了不少人,兩個村子才默契地只耕田不捕獵,也不讓家中孩童靠近山脈。
張雙虎是一個例外,他箭術極佳,初到西山村時沒有田地,進山是他唯一的活路。但這些年,也只一個張雙虎好端端地活著。
至於張靜嫻,其實大多數村人都以為她進山是為了分給她的那十畝田地,位置在山中,她總不能白白荒廢。
山雞,野雞蛋,野果,蜂蜜等等她帶回來的那些東西,倒也不值得讓人鋌而走險。
可是,一株就能抵十車粟麥的聖藥,足以讓每個人發狂。
現在訊息還只是在西山村,不多時傳到東山村,小陽村,想要進山一博富貴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而且,陽山如此廣闊,他們怎麼就能保證一定能找到那個商戶口中的聖藥?”
“這不是……有阿嫻你嗎?貴人的傷勢大家看在眼中,都說你採得了聖藥。”秦嬸兒下意識反問的這一句直接讓張靜嫻涼了心扉,她艱難地閉了閉眼睛,輕聲詢問貴人的動向。
這件事表面的緣由在孟大夫的失言上,但她無法不懷疑其中還有另外一個人的手筆。
聽到她的詢問,秦嬸兒犯了難,她一個鄉野村婦怎麼敢窺探貴人的蹤跡,雖然村中就數她家離貴人最近。
“我只知道貴人底下那些壯漢在收拾東西,像是準備啟程離開。”
“嗯。”
“對了,前不久貴人從武陽縣城得了一輛輦車,很是喜歡,挨個問大家那輛輦車如何。”
“……輦車,原來他離開又折返是為了取輦車,或許真是我誤會了他。”
張靜嫻語氣乾澀,跟著秦嬸兒到了她的家中。
隔著樹木,她完全聽不到籬笆小院發出的聲響,似乎比她一個人居住時還要安靜。
張靜嫻內心經過了一番猶豫,靠近了自己被佔據的家,她遠遠看到義羽等人垂著頭在往馬車上搬物什,彷彿西山村發生的事情和他們沒有一絲關係。
謝蘊也真的要離開這裡了。
她稍稍放心,重新回到秦嬸兒家中。
秦嬸兒做了一些麥餅,她囫圇吃了幾口。等到深夜,張靜嫻估摸在舅父家中的人已經離開,沿著山坳的小溪往下走。
清冷的月光將溪水照的波光粼粼,她走到一半,驀然停住了腳步。山石上,有一人坐著,身旁放著一個燭臺。
微弱的火光張靜嫻很是熟悉,許多次,她曾藉著它驅除黑暗。
“夜深了,貴人緣何坐在此處?”
很奇特,張靜嫻一眼認出了他,即便男人的臉龐完全隱在夜色中看不清晰。她的心臟跳的有些快,沒有發現他身下的山石就是她曾經跳下來的那塊。
“有一件事忘了告訴阿嫻,現在特來同你說。”謝蘊的嗓音冷漠,聽起來比月光更涼。
“甚麼?”張靜嫻愕然,他夜半在這裡只是為了攔住她說一件事。
莫名的有些古怪,不過想一想,卻也符合他的性格。不管是前世還是今世短暫的相處中,他總是會在最不經意的時候,出現在她的面前。
少女只驚了一下,呼吸便恢復了平穩,仰著頭看他,神色乾淨又……可恨的無辜。
謝蘊垂眸,定定看著她,然後一言不發地從山石上下來。
看起來,他的雙腿已經好全了,不慌不忙地走近她,腳步沒有一絲停頓,也不需要攙扶。
張靜嫻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被他的長腿吸引,心頭竟然也劃過了一道欣喜,天真的以為謝蘊要和她說的事情便是這個。
畢竟,她在他的雙腿上著實耗費了不少心力。和孟大夫學習施針,尋找王不留行,在武陽縣城為他定製輦車等等。
謝蘊徑直走到她的面前,頎長的身軀將她的面容遮住,映照著背後高懸的明月,詭譎的感覺越來越重。
尤其,他扯著嘴角,朝她淡淡的笑了一下。
張靜嫻又問了一句,“貴人要告訴我甚麼?”
她開始察覺到刺入骨髓的陰寒,那是從他身上散發出的。
“阿嫻的禮物,我不大喜歡。”謝蘊壓低了聲調,無比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他不滿意張靜嫻送給他的禮物,所以得還給她。
“……哦,是這樣啊。”
張靜嫻勉強露出一點笑容,悄悄往被月光灑到的地方挪了挪,嘴裡繼續說道,“貴人不喜那輛輦車,讓人送到我舅父家中即可。或是直接遺落在院中,隨便一個角落,到時我自會收起來。”
沒必要,半夜三更的時候還給她。
心中想著,她沒有注意,腳下踩到了凸起的東西。藉著月光一看,張靜嫻認出這是碎裂成一塊塊的木頭,凌亂不堪地被丟在她的去路。
驀地,她的眼皮不安地跳動了一下。
“阿嫻認不出麼?你的禮物就是這一堆東西,踩在腳下覺得多餘的木頭。”謝蘊眼神平淡,接著從身上拿出一片麻布,當著張靜嫻的面,隨手丟在燭臺之上。
很快,麻布遇到火燃燒成了灰燼,山風吹過,白茫茫的灰落在一堆廢木頭上。
像是在無情的嘲諷,又像是冷漠的回應。
那天他脫口而出的喜歡,不作數了。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十二點之前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