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阿嫻,你會後悔的。”……
從一開始, 謝蘊就在騙她,雲杉林中他驟然睜開的眼睛無聲地證明了一切。
張靜嫻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笑話,她以為做了一樁善事, 實則那不過是被他耍弄的開始。
接下來, 他偽裝失憶, 偽裝和善,欺騙她, 嘲諷她,拿捏她, 做的如此順理成章。即便在之後被她道破事實,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一絲愧疚。
她的救命之恩他真的放在心上過嗎?
“公乘先生, 為人所救卻以欺騙還之, 至始至終冷眼相對, 這是生性涼薄。”
“我不過拒絕了貴人與他離開西山村, 他便推我到風口浪尖, 令我為村人所妒, 甚至利用我的身世迫我向他低頭, 手段又是何其狠毒。”
“我不遠遠躲開,反而因他的涼薄與狠毒喜歡他,那我該有多麼愚蠢啊。眼盲心瞎,豈會有好下場?”
張靜嫻萬分誠懇地看了一眼對面的公乘越, 站在高高的山石上, 同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祝貴人與公乘先生展翅高飛,成大志立偉業。至於我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子,請讓我繼續悄無聲息地過自己的生活。”
話音落下,她跳下山石,理了理身上的粗麻衣裙, 沿著溪水而去。
小溪裡面,黑色的墨水已經被全部稀釋,水流只這一會兒重新變為清澈,幾條小魚搖著尾巴游來游去,清晰可見。
公乘越望著那個農女的身影融入到這片山林之中,一直到消失不見。
他裝模作樣地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塵,聲音苦惱,“這可怎麼辦呢?她說的話我竟然無法辯駁。得想個法子和謝蘊那廝解釋。”
“她的原話定然不能出口,不如就言那個農女膽子太小,心中對謝使君有情,無奈她不敢離開從小長大的村子。”
公乘越一邊點頭,一邊慢悠悠地從山石上下來,彎腰去拿自己心愛的羽扇。
手指即將觸碰到羽扇的那一刻,一道令人頭皮發麻的黑影,無聲無息地站在他的面前。
公乘越心下一沉,將已經碰到的羽扇扔至一邊,低聲喚他,“七郎。”
謝蘊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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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啾。”
張靜嫻回家的路上,一隻通身羽毛黃色的小鳥飛到了她的頭頂上,啼叫不休。
她認出小鳥是黃鶯,有些抱歉地也啾了一聲,“對不起啊,黃鶯,這幾天我都不在。你再等一等,很快我就會回去。”
“到時候,我願意收下你的蟲子。”
黃鶯停留在她伸出的手心上,張靜嫻笑著摸了摸它的羽毛,嘴裡嘀嘀咕咕。
“不知道那隻小猴子看到了甚麼,哇哇大叫,可別是燃了山火,或是……”她說著語氣一頓,小猴子其實那般叫過,因為有人類接受了它的賠禮後還睚眥必報地用樹枝刺它。
但,謝蘊確實乘馬車離開了,村人們言之鑿鑿,總不會有假。
她強行壓下心中的一點不安,繼續往前走,黃鶯揚開翅膀從她的手心飛起,一片黃色的細羽落了下來。
張靜嫻撿起羽毛,然後十分好運地發現了一窩青綠色的野鴨蛋。
沒有抓到魚,野鴨蛋也很不錯啊。她歡歡喜喜地兜著十幾個蛋,放在了舅父家中的廚房。
暮食,她和春兒夏兒等人都吃到了香噴噴的烤野鴨蛋。
“大姐姐,那位公乘先生何時離開?”春兒好奇地問她。
舅父舅母等人看過來,張靜嫻神態自若地答,“明天,或後天,貴人都走了,他身為謀士,豈會在此處停留。”
“貴人,似乎又回來了。阿豹說,下午的時候貴人攔住他,詢問身下的輦車如何。”
張雙虎皺了皺眉頭,叮囑外甥女暫時不要想著搬回去,貴人或許還要多待幾日。
張靜嫻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所以小猴子大叫真的是因為謝蘊?思及叫聲出現的時間,她捏緊了手中的木筷。
公乘越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甚麼該說甚麼該守口如瓶。
但儘管如此,她的心還是慌慌的沒個著落。
終於,她下定決心,次日天不亮就輕輕撥開春兒的手臂,帶上弓箭,藤條,草藥和水囊等物進入深山之中。
她在山中待著,以便儘可能地減少與謝蘊撞見的機會。
張靜嫻走了半個時辰的山路,先去了她以前割蜂蜜的山谷,這裡的位置比較隱蔽,除了她幾乎沒有人類造訪過。
這日天氣不錯,吹著山風,涼涼的很舒服。
她吃了幾個野果和一張麥餅,忙一會兒歇一會兒,半天下來收穫滿滿。但她沒有著急歸家,而是用藤條編了一個簡陋的鞦韆綁在樹上。
點燃驅蟲的艾香,再灑一遍藥粉,張靜嫻依偎著鞦韆,安靜地欣賞碧綠如洗的天空和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
晃晃悠悠,她睡著了。
低沉如鬼魅的笑聲在她耳旁響起,張靜嫻睡的很沉,眉目舒展,似是進入了祥和的夢境。
很快,綠色的藤條繃緊,像是承受了難以想象的重量,將堅硬的樹幹也勒出了深深的痕跡。
幸而,陽山中的藤條和樹木都生長了很有一些年份,哪怕承受的重量很多,也未曾斷裂,而是牢固地護著那個總是和它們親密接觸的人類。
迷迷糊糊中,張靜嫻的臉頰好似被一隻大掌穩穩地托起,然後放在硬邦邦的腿上。
又有一陣山風吹過,山谷卻寂靜地只能聽到風聲。
幾根長指撩起女子被風吹亂的髮絲,髮絲輕輕滑落,長指便從她的臉頰往下,經過鼻尖淡了痕跡的小痣,顏色自然的唇瓣,到秀氣執拗的下頜,再到纖細的脖頸。
那幾根長指就此停住不動,漠然地感受女子頸側的脈搏跳動。只要稍稍收緊,再一發力,脈搏就會停止跳動,人也不會再呼吸。
他又笑了一聲,掐住這個毫無所覺的女子脖頸,送她去死似乎不是甚麼難事。
你看,多麼簡單吶!
他是一個生性涼薄,手段又狠毒的人,那麼最後給她一個深刻的體驗不是很正常嗎?
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救他,不如救了他以後就離得遠遠的,故意賣弄她的風情,展露她的姿容,達到了目的又開始後悔,說甚麼永遠不會喜歡!
嘖,他不止一次和她說過,不要後悔,不要後悔!
他的黑眸中爬滿了紅色的,密密麻麻的血絲時,她忍不住,小小咳了一聲。
彷彿呼吸困難。
謝蘊的手抖了一下,垂眸冷冷注視著躺在自己腿上的女子,手指從她的脖頸處移開,死死掐住她的下頜。
她完全醒不來,但身體遇到了危險,眼睫毛下意識地開始顫抖,像是在和自己作掙扎。
可是徒勞。
“阿嫻,有沒有人和你說過,千萬不要挑起一個人的勝負心,喜歡只是那麼一絲絲而已,過了三兩日也就淡了。但你偏偏說了永遠不可能!”
謝蘊冷笑,盯著她的目光陰鬱瘮人,有朝一日,他會讓她恨不得將這幾個字重新吞回去。
“阿嫻,你會後悔的。”
從來沒有一個人在踐踏了他之後還可以全身而退,其實他真正的狠毒還未在她的面前顯露出來。
“但沒關係,很快你就會知道了。”
謝蘊放輕了聲音,柔柔地撫摸那頭美麗順滑的長髮,冰冷的眼神與溫和的語氣構成了一種奇妙而詭異的平衡。
“最好聽話一些。”
……
一隻毛茸茸的爪子重重在張靜嫻的臉上拍了拍,她暈暈乎乎地醒來,只覺腰痠背疼。
“小貍,多虧你叫醒我,再睡下去我的骨頭都要碎了。”
下巴疼得厲害,她小心翼翼地揉了揉,懊惱不已。
自己就不該睡在藤條編織的鞦韆上,還倚著樹幹,一定是她的睡姿不好,下巴被藤條勒到了。
還有脖子,刺刺的也不舒服。
“喵嗚!”
玄貓弓著身子警惕地圍著她繞了一圈,它的人類朋友怎麼突然變傻了,被敵人攻擊了都不知道。
“有甚麼不對嗎?”張靜嫻發現小貍的反應奇怪,渾身一凜,緊張地打量四周。她的弓箭和水囊都在原地,木框也沒有動過的痕跡,就連灑下的藥粉都還是原模原樣。
張靜嫻長鬆一口氣,主動伸出手讓玄貓嗅聞。
是那個雄性人類!
玄貓認出了另一個氣味,背上的毛髮恢復了正常,舔了舔人類朋友的手指,既然是熟人,那……攻擊算是人類之間嬉戲?
人類可真複雜。
玄貓伸了個懶腰,一躍跳到了鞦韆上面,藤條不停搖晃,它的尾巴高高地豎起。
“原來你想玩,坐好了啊。”張靜嫻很快收起那一絲疑慮,笑眯眯地同玄貓玩耍起來。
末了,她又招呼躲得很遠的紅狐過來,鞦韆很大,可以同時容納兩隻動物。
然而,紅狐遠遠地望著她,死活不靠近,彷彿她身上有極其可怕的東西。
張靜嫻懷疑來懷疑去,最終歸因於自己灑下的藥粉,山中的動物大多不喜歡這個氣味,遇到會直接避開。
她只好朝紅狐扔了一隻自己抓的山雞,之前它送給自己王不留行,自己還沒謝過它呢。
見狀,玄貓不樂意了,瞪著圓溜溜的綠眼睛衝她喵喵叫,像是在控訴,人類,你怎麼可以厚此薄彼區別對待。
張靜嫻彎起了眼睛,將抓到的田鼠“恭恭敬敬”放在小貍面前,“尊貴的玄貓大人,讓您享用。”
她的笑聲飄揚在山谷中,久久未散。
日將落之時,她揹著木框從山谷跋涉歸家,那隻紅狐仍舊未靠近她。
張靜嫻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一進入村中,村人們隱晦的打量令她背後生出了淡淡的涼意。
他們看著她,好似在望一座巨大的寶藏,眼中充滿了狂熱。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今天估計只一更了,最近比較忙我休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