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我見君來:少年人奔向未來,是一場浩蕩遠征,自由、燦爛而永不落幕。
如果空無這一生只能為一件事後悔的話,那絕對是這件。
這一刻,君知非爆發出來的力量如狂風漫卷、萬獸震號,天地都為之震顫。
漫天血霧中,只見她揮劍的身姿如閃電一般卷席而來。不知是因為血霧和腥風的影響,還是她已經憤怒到了這種地步。空無看見她眉目竟有著無比強橫懾人的氣勢!
深夜的烏雲急速湧現,大片大片鋪天蓋地,在呼嘯的狂風中旋轉翻湧,形成了壯麗又恐怖的天象。
轟隆!
崢嶸的萬鈞天雷破雲而出,直直砸下!!
君知非理都沒理。
天雷,老朋友了。
以前你砸我是因為我是臭外地的,現在我有了本地戶口,你憑甚麼砸我!
君知非都懶得抬眸,停都不停地向空無斬去,劍光是如此絢麗,以至於在空中劃出璀璨光輝的烈烈光芒。
一劍煌煌而至。
天雷也至,發出震天撼地的巨響。
君知非不管、不問、不顧,眼裡只有空無。雷光感應到她體內流傳不息的天脈之力,千分之一秒的停頓。而後被她蠻狠地引入體內,用雷光淬鍊根骨經脈。
她曾經說過三點。
——第一,天道以痛吻我,我說處物件嗎啾咪;
她有天脈之力,天雷暫時傷不了她。狗天道除了這招還會甚麼。
但空無就不一定了。
本來他也有天脈之力,但他為了飛昇,體內糅雜了太多太多渾濁的力量,天雷自然不喜他氣息。
君知非知道,能夠利用天雷的時機寶貴,轉瞬即逝。
她動用一切力量,靈石也好日髓月髓星髓也罷,一股腦凝縮到極致,裹挾進萬鈞天雷之中,帶著不死不休的架勢,悍然劈進他心口。
劍意從她劍下綻放,在大地浩蕩席捲,滿目璨煌的白光,昭示著這個年少靈魂的強大與無畏。
莫念靜靜地望著。
她已經不怎麼回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事,她跟往事隔著霧和潮水,幽深而沉寂地對望著。
其實她從沒忘,其實一切都清晰得像是在昨日。
生命是一場永不停歇的鬥爭。對君知非而言如此,對她而言如此。
這些年來,她任由空無在化外之境研究飛昇的方法;耐心等君知非一群人的到來,引導她們一步步成長,等的就是此刻。
砰!
砰!!
砰!!!
接二連三的巨響從一十四州邊緣的化外之境,次第傳來,是莫念埋在四方化外之境的秘寶在炸開。
君知非耳朵一動,意識到了甚麼,神色一凜,當機立斷,動作粗暴抽出空無體內純淨的天脈之力,劍勢一轉,直直向下,將力量引導乾坤山河圖!
——第二,立志要溫暖修真界;
磅礴的天脈之力順著地脈和靈脈,往四方化外之境疾馳而去,僅一瞬間,抵達。
君知非抬眸望去,只見四方邊境向上冒出逆流瀑布般的白光,猶如衝開防線的困獸,一剎那,打通了此方世界!
無數人聞聲仰起頭,目露震撼,望著日月同輝的星海、映在雲層上壯闊白玉京,以及通天之門大開時的煌煌金光。
此時此刻,在這片大陸上,沒有人意識到發生了甚麼,更沒人知道,這究竟意味著甚麼。
世人就只是在純粹地欣賞,這番舉世難尋的浩瀚盛景。
良久,長風過境,萬籟俱寂。
君知非大袖迎風翻飛,姿態高華,淡然收劍,即使沒有人看到她這“一劍擊潰空無,衝開化外之境”的一幕,但,
第三——
裝無止境。
空無已經魂飛魄散,沒人在乎他的過去、他的目的和他的遺言。沒有理解反派內心的義務。
此時君知非還在半空,力量透支,疲憊潮湧般漫上四肢,只想不管不顧地往下墜去。
她開玩笑似的衝杳玉說:“我如果跌下去的話,念姐回來接住我嗎?”
杳玉說:“你往東邊看嘛。”
朝霞瑰麗燃起,雲舟上站著一群熟悉的小夥伴,熱烈、鮮活,正迎著日光向她而來。
……
——君知非覺得,被亭姐的仙舟接住,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偏偏輕亭在開雲舟上得到了無與倫比的樂趣,以至於沒人敢去勸她。
聞鶴笙承擔了醫修的責任,給君知非施展了治療術。
君知非瞪大眼睛:“!”
原來正常醫修的治療是這樣的!她從來沒有感受過這麼溫暖的治療術!她果然被廢柴隊友給耽誤了!
輕亭忙著用雲舟開卡丁車,暫時不跟她計較。
君知非放眼望去,除了另一間屋裡昏睡的陶暘,大家都在。
想必當時是得到了莫唸的通知,所以來找她的。
大家都在忙。
皇甫行歌正在問雪裡,有沒有傳送卷軸推薦。
雪裡說有啊,說著便拿出好幾款,三十萬到百萬靈石不等。
皇甫說,有沒有百萬以下,三千靈石左右的傳送卷軸給我推薦一下,謝謝。
雪裡:“?”
夙忙著在長歲令牌上回訊息,邊回邊對小夥伴們解釋道:“唉,實在抱歉,我在妖族的地位太高,它們甚麼事都要找我,害得我都沒空跟你們聊沒營養的天了。”
元流景不擅言談,但應付這種隊友口中聽慣了的裝話,他信手拈來:“我們之中零個人問你。”
虞明昭身殘志堅,正用燒傷的手指費力打字,在靈網上傳播自己的光輝事蹟。
君知非望著她動作,總感覺自己忘了點甚麼。
是甚麼呢……
她絞盡腦汁地想。
謝盡意端著一碗補藥走來,剛走到她旁邊,她一個激靈,垂死病中驚坐起,險些嚇掉謝盡意的碗:
“那個帖子!!!”
那個塌房帖!!!
她人生的最大恐懼!!!
天知道她當時有多崩潰,一想到她會就此塌房,忍受世人的鄙夷和非議,她就渾身刺撓,像是一字二字三字四字變成蟑螂在她身上爬。
她抓起長歲令牌就要搜尋帖子,謝盡意按住她的手,安撫道:“別擔心,那個可惡的造謠帖已經被刪掉了,先喝藥吧。”
君知非顧不上喝藥,一定要親眼看見才放心,謝盡意便給展示她看,“我知道你一定會想親眼看看,在刪除之前,我就都錄影了。你放心,我們闢謠了。也不知道是誰這麼閒,造這些一眼假的謠。”
君知非神情古怪:“闢謠了?”
倒也不全是謠言。九成真呢。
她的四個隊友理直氣壯地點頭:“當然啊,這些一眼假的謠言,當然要闢謠!我們堅決抵制這種造謠風氣!”
君知非在謝盡意的要求下,一邊喝藥,一邊看錄影回放。
闢謠的方式簡單粗暴——
一字二字三字四字都攢了太多光輝錄影,值此機會,一口氣發了出去。
元流景貫徹酷哥人設:【無聊。】
影片是他在化外之境乘坐金烏,用縱風止燎逼退蔓延的汙濁。
金烏英姿獵獵,他亦是高冷傲然。誰看了不得說一句少年天驕!怎麼可能是用燒火棍的小丈育窩囊廢呢!
輕亭:【“昏噩”“滅殺”,戰績可查。哦對了,這是剛研製出的藥,誰不信,誰可以來嚐嚐。】
配圖是一碗毒藥糊糊。
毒修前輩留言,言簡意賅:【天才。】
皇甫行歌把自己攢的炫富影片一口氣發出去又嫌不夠,還借了雪裡的傳送卷軸:
【你們所說的奢侈,不過就是我的日常。】
夙乾脆把上次鎖妖塔的混剪高燃影片發了過去,順便不經意展示了一下他在妖族的地位。
不知道啊,反正他們就恭恭敬敬喊我白澤妖君。
放了這些證據差不多就夠了。至於甚麼女裝啊、甚麼為甚麼只會煉毒啊、為甚麼第二天才答疑解惑啦,大家假裝沒看到,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又不說話了。
開玩笑,那是過去的偽裝,關我現在的真·天才甚麼事?
君知非看完隊友的闢謠,急急問:“我的呢我的呢?”
怎麼不幫她闢謠!
大家齊齊看過來,不解:“你這麼急幹嘛?”
其他人都情有可原,非非才是最沒道理塌房的那個啊。
君知非:“……”
嘶,你看這事鬧的,她忘記自己的人設一直很穩了。
她趕快找理由敷衍過去:“咳,我這不都是被你們連累了嘛。”
除了謝盡意堅定不移地相信她,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對她的過去有點懷疑,畢竟她花錢實在是太猛了!
但大家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啦。
況且,君知非現在一口氣晉升到了金丹,這是板上釘釘的證據。
君知非聽他們一說,才意識到自身的變化。
識海雷印消失了,經脈通暢了,靈力不僅恢復,還一舉晉升到了金丹期。
她在築基初期憋屈了這麼久,一恢復靈力,就飆升到了金丹期。
杳玉和耶耶為她高興,在識海里飛來飛去。
君知非高興之餘,想起重要的事:“莫院長呢?”
謝盡意:“哦,我差點忘了,在隔壁會客室。她說過,讓你恢復好了就去找她。”
雲舟在流雲裡穿行。
這艘雲舟不算大,勝在精巧。君知非走去的路上,往下看了一眼,判斷出這是回煙柳城的路。
這讓她覺得很安心。像是要回家了。
簡易的會客室,莫念正伏案翻閱卷軸和文書。桌上堆不下,地上又堆了一堆。
君知非坐在她對面,面前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兩個人都沒說話。
君知非把餛飩吃得差不多,才問:“事情算是解決了?”
“不算。後面的事才多著呢。”莫念放下卷軸,揉了揉額角,看向她,露出點笑意,“不過,現在可以放鬆一會。”
君知非總感覺自己有好多問題要問,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好像又沒甚麼要問的。
她撓撓頭,問:“那我接下來該做甚麼?”
莫念:“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修煉,裝無止境。”
君知非:“那你呢?”
莫念笑,衝她眨眨眼,“我也是啊。”
君知非也笑起來。
她能夠感覺到,此方世界已被打通了。
曾經這是個天圓地方的世界,天穹籠罩著大地,四方化外之境猶如牢籠。靈力有限,只能供養出極少數大能。若大能飛昇,則會帶走此地生機。
而現在,天外力量源源不斷地透過四方化外之境,在一十四州如風一般流動,蓬勃而自由。
她望向莫念,問:“這就代表著,你可以飛昇,而不會帶走這裡的靈力。
莫念:“不著急。我的目的不是這個。”
她的目的,是讓這個世界變得更自由,更廣闊。
“君知非。”
她目光柔和地望著她,“你是個毫無疑問的天才。”
君知非愣了愣,下意識搖頭,搖到一半又覺得不對,點點頭,“我很幸運。”
除了這個,好像也沒有別的話要說。她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幸運了。
莫念笑起來,伸手揉了揉她腦袋:“過幾天還有很多後續要處理呢。現在,先去玩吧。”
君知非出去,聽到不遠處的甲板,小夥伴們正說說笑笑。
她聽見輕亭說,“山梔子前輩要來見我,她說我體內的‘醉生’可能很有研究價值。當然,也可能沒有。全是我天生的天賦。”
皇甫行歌悚然道:“你天生就有一拳錘死人的天賦嗎?”
輕亭給了他一拳。
虞明昭苦大仇深地盯著長歲令牌:“大家都在誇君知非。還說天榜要重新排名了。朕不甘心!”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掉頭,我現在就要回虞家。”
雪裡:“繼承虞家嗎?”
虞明昭:“燒了虞家。”
雪裡:“……”
你已經燒過你家祖墳啦!
君知非走過去,拍了拍虞明昭腦袋,慈愛道:“小昭別難過。有甚麼心事跟我這個天榜第一說說唄。”
虞明昭撲過去打她。
一群小夥伴這樣,笑著鬧著,擠在甲板上,看太陽緩緩西移。
明天大家都有很多事要做。這些事情可能會讓人雀躍、可能很艱鉅,也可能帶來沉重的遺憾。
但那是明天,又不是今天。今天的晚霞壯闊美麗。
夙:“這艘雲舟好小,皇甫你的大仙舟呢?”
皇甫行歌:“沒燃料費,錢都借給非非了。”
君知非:“花完了。”
元流景:“這麼快?你是把靈石當柴火燒了嗎?!”
君知非:“你還真說對了。”
這時候長歲令牌響了,她低頭一看,是納蘭霽月發來的訊息:【救命!如煙要打斷我的腿!】
君知非笑,然後無情回覆:【受著。】
納蘭霽月是為了調查西崑崙醉生,才誤入了日居月諸。被迫行過惡,也儘可能地做了力所能及的善。
譬如他幫過她,也救過陶暘。
按照重霄律法,大概是先將功折罪,再被當做免費苦力吧。畢竟日居月諸的遺黨有很多,很需要納蘭霽月的幫忙。
聞鶴笙正聊著,偶然一扭頭,眼尖地發現了角落裡的陶暘。
她探出一顆小腦袋,眼神要比以前靈動,卻只敢躲在門口偷看他們。
聞鶴笙招手:“陶兒已經醒了?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陶暘搖搖頭,沒動。
君知非也招手,感覺她可能是在擔心大家不要她,就笑:“不是,陶兒為啥不要啊?”
雪裡也笑,笑意溫柔:“陶兒我們要。”
陶暘這才抿出一個小小的笑,手背擦了擦溼潤的眼睛,慢吞吞地走過來。
途徑謝盡意,謝盡意揉了一把她腦袋:“今年還想去我家玩嗎?”
陶暘用力點點頭。
謝盡意就看向君知非,沒說話,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已經寫滿了一切。
君知非故意說:“可我今年想去雪裡家玩誒。”
雪裡:“好呀好呀。”
謝盡意想了想,說:“那我也想去玩。”
大家本就在漫無目的地閒聊,就順著這個話題聊下去,聊“去哪玩”。
輕亭說,過陣子就是景州的春日花禊了,那裡是繁花之州,花禊期間熱鬧得很,還有貓貓廟。要不要去玩?
大家都說好。
皇甫行歌趁機舉手說:“在此之前,能幫我跟芸娘分個手嗎?我想分手很久了。”
元流景殷勤地遞出分手劇本:“第二百版。”
君知非嘆道:“小元你有這個毅力,做甚麼都會成功的。”
元流景:“那我想當天榜第一。”
虞明昭的聲音插過來:“不行!天榜第一是我的!”
一片笑鬧中,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宣佈一件很恐怖的事,我們得補落下的課業了。”
所有人動作一頓:“!”
出來這麼久,欠了一個多月的課業了!
寫不完,根本寫不完。
君知非就提議道:“我們忙活這麼一大通,連學分都不給加,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依我看,我們所有人都不補課業,讓長老見識見識我們的厲害。”
大家鼓掌讚歎,又紛紛表示憂心:“這會不會有點太厲害了?”
君知非:“那隻好抄課業了。不過放心我人脈多,我知道該抄誰的。”
皇甫行歌興致勃勃:“說來聽聽。剛好我也常抄別人課業。”
莫念清淡的聲音遠遠傳來:“你們說,我在聽。”
大家聲音一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齊齊笑起來。
雲舟在瑰麗的晚霞中怡然自得地航行。年輕的面龐被晚霞染上溫暖燦爛的色澤。
君知非無所事事地趴在欄杆上,享受這片刻的安寧。又微微側過臉,望向身邊夥伴,忽而想起莫念剛才對她說的話。
她知道莫念肯定也在某處,安靜地注視著打打鬧鬧的大家。
她說的是,‘少年人奔向未來,是一場浩蕩遠征,自由、燦爛而永不落幕。’
‘所以,繼續往前走吧。’
君知非望向前方的夕陽,漫卷的火焰色雲彩鍍著鎏金的色澤。一行飛鳥在雲層中倏忽而過。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又會是明亮的新一天。
她望著這群對她而言無比重要的朋友們,輕輕地笑起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