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想找到他,迫切地要見到……
秋雨綿綿, 滿樹的桂花落盡,簷角的雨珠斷斷續續,落了半上午的雨, 終於停了。
小小的一間屋子裡,陳設簡單樸素,梳著雙髻的小女娃坐在圓凳子上, 趴在方桌邊, 一雙腳懸在空中, 搖搖晃晃,小手拿著青綠的棕葉編著東西。
聽見外面有響動,探起身子,小小的腦袋往窗外看, 她眼睛一亮, 忽然放下手裡的東西, 歡喜地跑了出去。
再回來時,小女娃手裡拿著串糖葫蘆, 雙髻像兔子耳朵一樣,蹦蹦跳跳去了床邊,笑著對靠在床頭的女子道:“阿爹從縣裡送了柴回來, 給甜兒買了糖葫蘆。”
何甜兒將紅彤彤的糖葫蘆遞過去, 童聲稚嫩,“姐姐吃一個, 酸酸甜甜的。”
玉檀蒼白的唇笑了笑, 看她的眼神滿柔意, 揉了揉她的頭,“姐姐嘴裡沒味,你吃吧。”
何甜兒腮幫鼓鼓, “好吧。”
她拿著糖葫蘆,仰面看著摸她的玉檀,“姐姐的頭還疼不疼?”
五歲的小女娃著實懂事可愛,玉檀不想讓她擔心,道了聲不疼。
“那姐姐休息吧,阿孃說姐姐需要休息養傷。”何甜兒拿著糖葫蘆走開,坐回凳子上吃糖葫蘆。
吃完一顆糖葫蘆,她將那串糖葫蘆橫在碗上,確保放穩了,不掉時,拿起桌上的棕葉,繼續編東西,小小的腳蕩在空中。
玉檀抿了抿唇,長指揉了揉額角。
小半月前,她睜眼醒來時,便在這間屋子裡了,是何甜兒的房間。
那日,何樵夫上山砍柴,在一棵大樹下發現的她,她當時昏了過去,衣服都被樹枝劃破了口子。
何樵夫見她傷成這樣,揹她回了家,郎中得去縣城裡請,這一來一回要很久。
一家靠他送柴和妻子編草編賣錢維持生計,夫妻倆育有一女,名喚何甜兒,眼下妻子又有了五個月身孕,處處都要花錢,實在是沒有閒錢請來大夫治病。
何樵夫的妻子給她換了衣裳,發現膝蓋擦傷了,便去搗了些止血的藥草敷上,仔細檢查身子,後腦勺被磕了一下,雖沒流血,但腫了個包。
第二天玉檀醒來,頭疼欲裂,一問三不知,不知姓名,不知住址。
她失憶了,不知道自己是誰。
玉檀在林間受了傷,何樵夫的妻子芸娘見她醒來失憶,又不能下地走動,只覺情況有些嚴重,不能拖著不看郎中,讓病情變嚴重,便勸丈夫去縣城裡請郎中。
芸娘道:“既然把人救回來,就不能做到坐視不管,權當給甜兒、給我們肚子裡的孩子積福了。這幾月攢了些錢,人參靈芝我們買不起,但一些不貴重的藥材,咬咬牙,診金和藥錢還是有的。”
何樵夫去了縣城裡請來郎中,診脈開了藥,玉檀頭部受到撞擊,腦中淤血難以化開,導致失憶,所幸沒有壓迫視覺。
郎中開了藥,叮囑玉檀臥床靜養。
修養小半月,玉檀的情況好轉,她嘗試去記起以前的事情,但只要刻意去想,頭便一陣接一陣刺痛。
這廂,芸娘將上午編的一些草編放到屋子裡,對女兒道:“甜兒,把手洗了,準備跟姐姐出來吃飯。”
她已有了五個月的身孕,小腹微微隆起,頭髮只用一根木簪盤起,瞧著與玉檀一般大的年紀,按理說甜兒應該管玉檀叫姨,可小孩就喜歡喊姐姐,玉檀對著稱呼沒意見,莫名覺得這兩字親親切,便由著甜兒去了。
何甜兒“誒”了一聲,趕緊把最後幾下編好,一隻蚱蜢栩栩如生。
她從凳子上跳下來,將草蚱蜢放到桌上的竹籃裡。
竹籃裡裝了不少草編,都是要拿去賣的。
玉檀穿了鞋,拿過床頭的木棍,撐著慢慢走動,芸娘走了過來,關心問道:“今日陰雨綿綿,天氣轉涼,娘子的腿疼過沒有?”
玉檀小幅度搖搖頭,“不疼,比剛醒來那會兒好多了,現在能也走了。”
何甜兒過來扶玉檀,對阿孃說道:“姐姐的頭也不疼啦。”
三人離開這間偏房,去了堂屋吃飯。
何氏夫妻淳樸,女兒乖巧懂事,日子雖然過得拮据,但樂在其中,籬笆小院裡總飄著讓人安心的煙火氣。
到了晚上,玉檀和甜兒睡一張床。
甜兒喜歡鑽到玉檀懷裡睡,阿孃有了身孕,她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但她睡覺不規矩,睡著後喜歡踢被子,擔心睡覺時踢到阿孃的肚子,兩月前就做自己睡了。
可她有些怕黑,現在有姐姐陪,一點也不怕了。
夜闌人靜,玉檀忽然從夢裡醒來,怔怔望著床帳。
月光皎潔,甜兒溫軟的小手抓著她的手指,在她懷裡睡得正熟。
玉檀垂眸看著懷裡的人,只覺這種感覺有些熟悉,似曾相識。
不知是不是因為常聽甜兒喚她姐姐,玉檀腦子裡反覆出現一個男子,時而叫她姐姐,時而又與她親近,但她看不清那人的臉。
玉檀失了記憶,不知自己是誰,可她記得清清楚楚,她要去一個地方,找一人,他似乎有危險。
她想找到他,迫切地要見到他。
難道是與弟弟走散了?
“姐姐。”
甜兒夢囈,側了側身抱住她。
玉檀輕撫她的背,動作竟然如此嫻熟,甚至反應過來時,已經在安撫甜兒了。
幾日後,玉檀不用杵棍也能自由行走,除了記憶沒有恢復,一切都好。
這日,秋高氣爽,芸娘和甜兒在太陽底下編草編,見玉檀從屋子裡出來,將頭髮束了起來,是男子的裝束。
芸娘詫異,“娘子這是?”
玉檀道:“我的傷已經痊癒,這段時間多謝芸娘一家照顧,也感謝何大哥將我救回來,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身上沒銀錢,這些首飾應該能賣些錢,是我的心意,芸娘你收著。”
芸娘給昏迷的玉檀上藥,換衣裳,她的東西全部原封不動地放在屋子裡,那被樹枝劃破的衣裳自然是沒法子穿了,但那幾樣首飾做工精緻,能換不少銀錢。
何樵夫一家留她這般久,玉檀不想再給他們添麻煩,將一對玉鐲和金簪給芸娘。
芸娘沒收,道:“心意,我領了,這些東西娘子拿回去。”
玉檀愣怔,半晌後道:“請的大夫,診金和藥錢,我自然是要給的,哪能讓你們出錢?”
她看向芸孃的肚子,“你有孕在身,注意休息,生了孩子後要補身子的。這些首飾便拿著吧,傍身。”
玉檀執意給她,兩人推了一陣,芸娘拿了一隻玉鐲,“這玉鐲足夠了。”
玉檀笑了笑,蹲下身子與甜兒平齊,摸了摸她的頭,“這段時間也謝謝甜兒跟我說話解悶。”
她將另一隻玉鐲和金簪放到小小的手裡。
甜兒還給了她,道:“爹孃說了,人可以窮,但不能沒有骨氣,不可以做傷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拿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玉檀愣在原處。甜兒有些不捨她走,問道:“姐姐要去哪裡?”
玉檀道:“去縣城,我應是要去縣城的。”
芸娘道:“你不見這麼久,你夫君肯定擔心,估摸著已經報了縣衙。你一女子孤身在外,扮成男子也好,不容易被歹人盯上。”
芸娘讓甜兒給玉檀帶路,送她離開村子。
沿著村口的主道一直走,就是去縣城的路。
玉檀在天黑前到了縣裡,她身無分文,本欲去當鋪將所有首飾賣了,換些錢傍身,可當鋪夥計瞧了她的首飾,頓時臉色大變,“這東西我們可不敢換,你這小夥眉清目秀,聲音細柔,這些首飾怕不是從……那裡偷出來的。”
那裡,是哪裡?
玉檀疑惑,但又不敢追問下去,她眼下沒有記憶,這些首飾她雖然戴著,可問起哪家鋪子打製的,她一概不知,有口難辯。
夥計道:“不過這銀簪能換錢,兩吊錢,換不換?”
“換。”玉檀將玉鐲金簪收起來,用那不起眼的銀簪換了兩吊銅板,離開了當鋪。
玉檀找了家客棧歇腳,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但有強烈的感覺,她失憶前就是要去縣城。
找弟弟。
可夢裡親暱的,似乎也是喊姐姐的那人。
夢裡的那個男人,他究竟是誰?
玉檀的頭忽然疼起來,她忙捂住腦袋,不再去想。
……
皇宮。
蕭承祁闔眼倚靠御座,修長的手指揉著頭,面容冷肅,周身散著陣陣寒意。
她又疼了。
“皇后還沒訊息?”
蕭承祁問道,嗓音陡然冷了幾分。
福順戰戰兢兢,“沒有。”
蕭承祁的眉頭皺得越發深了。
蕭承祁又問:“周九安這幾日都在青山縣,可有私下去過其他地方,或傳信別處?”
周九安奉旨尋人,瞿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回道:“回陛下,他不曾有異動,仍在青山縣。”
對玉檀,蕭承祁總是患得患失,擔心她故意躲著他,可除了縣城,他不知道去哪裡找她,於是盯著周九安。
可週九安只在縣城裡尋人,玉檀似乎真的在青山縣失蹤了。
俄頃,蕭承祁驀地睜開眼,他等不及,要親自去一趟,找回他的妻子。
明媒正娶,入了皇室族譜的髮妻。
……
青山縣是鄴京周邊的一座縣城,是從燕州入京的必經要道,車水馬龍,商貿繁華。
一輛寬敞華麗的馬車從鄴京駛入青山縣,蕭承祁微服出訪,隨行只帶了福順和瞿風。
馬車駛入縣城,街上繁華熱鬧,吆喝聲此起彼伏,蕭承祁撩開窗簾一角,看了眼外面,半晌後道:“停車。”
瞿風勒停馬車,蕭承祁從車廂內下來,道:“不必跟。”
兩人不敢跟來。
蕭承祁獨自走在熱鬧的長街上,一襲玄色織金長袍,氣質矜貴,那英雋的面容不知引了多少目光。
他在人群裡尋找,偏沒有那張念得緊的面龐。
路過一家糕點鋪,夥計拎著食盒追出來,“姑娘,你打包的透花餈沒拿。”
蕭承祁原本已經走過了這鋪子,聞聲驀地停下腳步,渾身沉寂的血液,突然沸騰起來。
作者有話說:宮裡的首飾不能隨便典當,抓到要掉腦袋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