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和好吧。”
春雨淅淅瀝瀝, 今夜無月,床頭的燭燈快要燃盡,如豆般光線幽幽暗暗。
玉檀卻看得清眼前的男人, 蕭承祁鷹隼般的目光看著她,眼底透著薄涼的寒意,是她近段時間來, 在他身上看到最多的。
蕭承祁就這般看著她, 沒有任何動作, 怒氣全在看過來的眼神中。
樹枝簌簌作響,夜風叩著緊閉的門窗,伴著雨中一聲接著一聲蟲鳴。
寢殿裡卻沒有一絲聲響,死氣沉沉的, 空氣中都是不寒而慄的冷肅。
玉檀率先打破沉默, 輕飄飄說道:“廢后吧。”
三個字如同炸開般, 蕭承祁沉沉盯著她,眼眸中的慍色更深了, 玉檀別開視線,說道:“謀殺皇嗣,這一宗罪足夠將妾身廢了。”
蕭承祁忽然冷笑起來, 大掌扣住她的下頜, 強行將她別過去的頭扳回來,正視他。
燈火如豆, 映著她面頰上的兩行淚痕, 溼漉漉的眼睫輕顫, 蕭承祁看著她,本以為她的心會痛,痛得哭了出來。
到底還是他一廂情願。
她心如磐石, 又怎會因此動容。
蕭承祁扣緊她的下頜,冷若寒霜的聲音響起,“你爹清白一生,盛譽滿天下,不久前平反了冤屈,百姓每每談及,皆是稱讚,朕不介意此刻昭告天下,讓整個大梁的百姓都知曉姜氏女謀害皇嗣,子不教父之過。”
“不要。”玉檀慌張地抓住他的衣袖,她不能因為自己的一時衝動,讓爹的清譽受損。
蕭承祁冷聲問她,“不要甚麼?”
扣住下頜的手掌有些許鬆動,漆黑無情的眼看著她,玉檀纖指緊緊抓著他的衣袖,服軟道:“不要廢后。”
一直以來,玉檀都將父親的清譽、姜家的名聲看得重要,他是知曉的軟肋,知道該如何讓她妥協,她無奈央求道:“不要昭告天下。”
玉檀道:“是我糊塗了,一時衝動。”
觸到他的手指漸漸冰涼,與他溫熱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蕭承祁薄唇緊抿,她只穿了身單薄的寢衣,柔順的烏髮披散在身前,一縷髮尾垂落在他手背,涼涼的,有些酥癢。
蕭承祁垂眸握住她冰涼的手掌,攥在他溫熱寬大的手裡,帶著她的肩頭而下,一起躺在了床上。
他脫了錦靴,長臂攬住孱弱的身軀在懷裡,與他面對面躺下,蕭承祁扯過錦被將她蓋住,擁著她入眠。
外頭雨聲不減,身前的胸膛緊實而溫熱,漸漸將她身上的涼意驅散,玉檀感覺到了熱。
後半夜,蕭承祁就這樣抱著她,不曾有親熱的舉動,玉檀想推開,推不動。
一場春雨後,晴空萬里,連空氣也清新許多。
太醫署令日常來請平安脈,膳房的飲食也配合著,玉檀的身子日復一日,漸漸有了好轉。
……
暮春時節,景色怡人,正是出遊的好時節,護城河畔熱鬧非凡,臨岸宴飲。
周九安這日休沐,被義妹纏著,讓他陪著來護城河畔遊玩,誰知來了才明白,是義母給他約了相看的姑娘。
周九安也沒當場冷臉讓對方難堪,與她聊了幾句,同她講明瞭他無娶妻之心,不願耽擱她,早早結束了這場相看。
與義兄走在繁花簇擁的小道上,魏時泱愁眉苦臉,“義兄等了姜姐姐多年,難道又要因為她,終生不娶麼?何苦這般執著?!我先前是生氣,惱她薄情,棄了義兄去當那……”
魏時泱沒點出來,頓了頓道:“還是義兄勸我不要記恨姜姐姐,說她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是你們有緣無份。我聽了義兄的話,可到了義兄這裡,你始終沒有放下。”
周九安忽然停下步子,“莫要再妄議她,恐會給她帶去麻煩。”
“你還小,”周九安道:“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情,我既然沒有娶妻的意思,就不該將無辜的女子牽扯進來,困她在沒有感情的婚約中,這對她不公平,也很殘忍。”
“可、可義兄……”魏時泱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勸了,急得跺了一下腳。
周九安道:“義父義母那邊,我會去請罪的,你以後也別幫著張羅了。”
魏時泱抿了抿唇,眉眼和眼睛都快皺到一起去了,跟義兄年紀相仿的男子,早就成親娶妻了,連孩子都有了。
爹說的沒錯,義兄倔得十頭牛也拉不來回,這犟性子不知是隨了親爹還是親孃。
本是在與義妹說話的,周九安的視野突然闖入一幕,他輕輕皺了皺眉。
遠方的官道上,一人縱馬疾馳,他腰纏白布,身前的馬背上橫著名被五花大綁的年長婆子。
周九安察覺異樣,將隨扈留了下來,“將小姐安全送回太尉府。”
周九安快步走出小道,牽過拴樹上的馬,離開此處,追了上去。
駿馬入了城,馬蹄錚錚,揚起一陣塵土,最後在楚王府外停下。
周九安的馬停在巷口,最終沒有往前,退了回去。
金吾衛維護鄴京城內治安,窺見異樣自然是要追上去查,不料是楚王府的人馬。
那護衛下馬,提著五花大綁的嬤嬤進府。
花樹掩映間,楚王妃持劍,正在院中和楚淮瑾切磋,檢查兒子的武藝最近可有懈怠。
蕭淮瑾有些招架不在,亭子裡觀戰的楚王投去求助的目光。
楚王妃道:“看你爹也沒用,看劍。”
確實沒用,在這事情上,爹聽孃的話,楚淮瑾最近練武是懈怠了,不敵地連連退後。
這邊槍劍錚錚,腰綁白布的護衛提著嬤嬤來到庭院,在那主道上,撲通一聲跪地,哀道:“王爺,王妃,大小姐沒了。”
院子裡的空氣頃刻間凝滯。
楚王妃愣住,不可置信地望過去。
“大小姐她……她沒了。”護衛跪在地上哽咽道:“她也不是大小姐,是假的。”
楚王妃皺著眉,腦子裡空空如也,一邊回想著這話,一邊盯向那被五花大綁的嬤嬤。
此人照顧她女兒長大,隨著女兒出嫁,去夫家照顧起居。
楚王妃怔怔道:“甚麼叫,大小姐是假的?”
院子裡氣氛肅穆,護衛呈上一封遺書,“大小姐知道真相後,心中愧疚,以死謝罪了。”
楚王妃一目十行,拿著遺書的手顫抖著,至今不敢相信,“她怎麼可能不是我的女兒呢?怎麼可能是敵國皇室血脈?”
楚王面色沉凝,低睨著俯首之人,是攝人的冷寒,令人心顫,“如實招來。”
嬤嬤跪在地上,痛心不已,喃喃自語道:“她太傻了,這一切不怪她,她偏就想不明白自盡了啊。”
嬤嬤投去仇恨的目光,對楚王道:“當年烏陀攻打大梁,我們敗了,但好在你瘸了,還染上奇毒。”
楚王拿過蕭淮瑾手裡的長槍一擲,直直刺|入她的大腿,一聲淒厲的慘叫響起。
楚王厲聲道:“說重點!”
扎著長槍的腿正流血,嬤嬤痛得滿地打滾。
且說當年烏陀攻打大梁,敗得悽慘,潰不成軍,給大梁的朝貢增了一倍,主戰大梁的王子因此失勢,兩年後眼看著要復起,二王子聯合將軍發動兵變,殺了王子和可汗,成了新可汗。
王子一眾心腹拼死護送他的遺孀離開,新可汗對他們趕盡殺絕,殺了幼子,而此時閼氏已有身孕,烏陀已經沒有了容身之所,他們無奈來了大梁,不久後探知楚王妃有了身孕。
楚王妃施琳琅是江湖兒女,與六合幫的新任幫主結過仇。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兩派人結盟,趁著當年楚王受召回鄴京時,動了手腳。
施琳琅生產那日,楚王府走水,火勢蔓延,怎麼撲也撲不滅,幾乎快燒了大半個王府。
閼氏催產為王子誕下一女,他們便趁亂與施琳琅的兒子調換。
為了趕上施琳琅生產的日子,閼氏強行催產,喪了命。
嬤嬤痛泣,她曾是閼氏的貼身婢女,設法在施琳琅生產前進了楚王府,“我也是吃酒糊塗了,竟失口讓小姐知道了這個秘密,我對不起閼氏。”
“我兒子呢?”楚王妃雙眼紅潤,在巨大的刺激下顫巍巍走過去,削鐵如泥的長劍架在嬤嬤的脖子上,她不穩地站著,痛心得已經無法思考,逼問道:“你們把他送去了哪裡?!”
“六合幫的人帶走了他,應該是隨他們去了青州,”嬤嬤忽然笑了起來,有種大仇得報的痛快,“二十六年過去,他無人照顧,恐怕早就死了!”
施琳琅氣憤不已,提劍離開,楚王追上去拍住她,“你去哪?”
“上六合幫,找人。”施琳琅怎麼也沒想到這種荒誕的事情會發生在她身上,六合幫新任的幫主與她確實有仇,好多年前的比武大會上,她勝了他,此後他跟有病似的一直找她單挑,挑著挑著,還說喜歡她,要娶她。
施琳琅討厭他還來不及,狠狠打了他一頓,離他遠遠的,哪成想這樑子結下了,這廝心眼小,幾年後報復到了她兒子身上。
楚王道:“先冷靜下來。”
施琳琅冷靜不下來,提劍一個勁往前走,後頸忽而一痛,被劈暈了過去。
楚王攬住她,抱起她回了屋子,將她放在床榻。
楚王看著一雙兒女出現在屋子裡,叮囑道:“照顧好你們母親,我進宮一趟。”
楚王押了人離開王府,入宮面聖。
“竟還有這樣的事情,”蕭承祁聽楚王說完,沉凝須臾,表了態,道:“皇室血脈不能亂,也不可流落在外,江湖與朝廷素來互不干涉,但這次是他們犯事,朕派使者前去青州六合幫討人,同時派人在青州地界尋找年齡相仿的男子,皇叔放心。”
楚王卻道:“陛下不必遣使者,我親自去六合幫一趟。”
蕭承祁道:“既然如此,那便依皇叔的意思。”
楚王離開紫宸殿後,蕭承祁眉目微斂,孩子孩子,又是孩子,這段日子以來,橫在他與玉檀之間的東西,又添了一樣。
殿中窗戶大開,蕭承祁抬眸看向前面,默了一陣,起身離開御案,出了紫宸殿,坐上御輦,去了鳳儀宮。
將大半月的調養,玉檀的身子在慢慢恢復,太醫不建議長久待在屋子裡,還是要出來走動走動,春日陽光和煦,曬曬太陽益處多多。
蕭承祁便只准她在鳳儀宮內走動。
水榭亭中,玉檀倚著美人靠,陽光曬著後背,庭外的芍藥花已經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亭子外樹枝繁茂,太監踩著梯子上去,拿著鉗子修剪樹枝。
那太監修剪著樹枝,忽然沒踩穩,身形一晃,有墜落之勢,他本能地往前傾,抱住樹幹。
樹葉搖晃,窸窣沙沙。
玉檀被這響動吸引過去,她仰頭望著樹上的太監,出聲叮囑道:“你仔細些,注意腳下,可別踩空了。”
那太監哪想過還能被皇后娘娘注意到,一番提醒溫柔又心善,他受寵若驚,連連應是。
玉檀看了一會兒高大茂盛的幾棵樹,斂了目光,卻發現另一旁站在主道上的蕭承祁。
有時他一日要來三趟,有時只有夜裡才來,玉檀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他的臉色有些不好。
玉檀黛眉輕蹙,他真是奇怪,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出來曬曬太陽罷了,定然不是她惹到了他。
她回正身子,抬起手臂搭著美人靠,身子往前一傾,下頜枕臂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
蕭承祁立在主道上,抬眸朝她看去,陽光傾灑在她身上,蒼白的面容明豔,看起來心情愉悅不少。
她連一名小小的太監都關心,卻獨獨對他冷臉。
可是曾經,她是最關心他的。
她不能對除他以為的任何男子笑,關心除他以外的任何男子。
蕭承祁冷嗤,吩咐福順將那小太監帶下去,永遠也不會再出現在她眼前。
風有些涼了,玉檀回了寢殿,在貴妃榻上躺了下來,自在水榭亭中短暫見了蕭承祁一面後,他就沒了身影。
兩人現在很少說話,他不主動開口,玉檀也就沒說話,天黑了便上床歇息,他沒像以往那樣行房事,只是擁著她在懷裡睡。
或埋首在她頸間,或跟她十指交纏。
她最近睡不好,睡眠淺,經常夢見嬰孩哭啼。
畢竟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被她親手扼殺了,甚至都還沒成形,就沒了。
這天夜裡風雨大作,玉檀又夢到了小小的一團,哭著跟她喊痛。
她也痛,揪心地疼。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辦了,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才用了麝香。
春雷轟隆,一聲巨響打破夜的靜謐。
玉檀乍然驚醒,眼角和麵頰淌著溼漉漉的淚,一道白光頓時照亮羅帳,驚雷隨之而來。
玉檀心頭一顫,窒息的恐懼感籠罩著全身,剋制不住地顫抖,好像那治好的夢魘又犯了,在他的懷裡瑟縮成一團。
蕭承祁察覺到她的異樣,將她往懷裡攬,輕撫她緊繃的背脊,溫聲安撫道:“別怕。”
春雷一聲接著一聲,時響時悶,玉檀宛如驚弓之鳥,渾身僵直緊繃,宛如張拉滿的弓弦,埋頭在他的胸膛。
蕭承祁一遍又一遍輕撫她的背,試圖緩解她的不安,低首在她耳畔安撫,“別怕,別怕,我陪著的。”
兩人曾經都懼怕雷雨夜,她陪他度過了無數個這樣的夜晚。
沒人比他,更瞭解她。
蕭承祁將所以的溫柔都給了她,也只有她,能讓他心甘情願這般。
許久之後,雷聲漸漸止住,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玉檀緊繃的身子慢慢鬆了下來,淚水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發現竟在他的懷裡,眼淚將他胸膛薄薄的寢衣都打溼了。
她抬頭望向蕭承祁,腦子裡空白一片,揪著他衣襟的手指不知所措地鬆開。
蕭承祁忽而抬手,握住她松離的五指,看著她水潤的眸子泛紅,心中不是滋味,道:“和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