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她,有哭嗎?”
御輦行駛在宮道上, 前面不遠便是鳳儀宮,太醫署令肩上挎了醫箱,迎面而來。
蕭承祁抬手示意, 御輦停了下來,太醫署令躬身拱手,“參見陛下。”
蕭承祁頷首, 坐在御輦上, 問及玉檀的身體。
太醫署令每日都去鳳儀宮請平安脈, 這廂診了脈剛從鳳儀宮離開,他不敢有所隱瞞,如實回道:“皇后娘娘連續數日服用活血祛瘀的湯藥,眼下情況有所好轉, 等再過兩日左右, 淤血排乾淨, 方可補益氣血。”
太醫署令道:“皇后娘娘本就身弱氣血,小產又極傷氣血, 此後需要長時間進補,調養身子,情緒切勿大起大伏。”
蕭承祁沒有說話了, 抬手遣太醫署退下。
這廂, 隨著一起去鳳儀宮的苗疆女子頓了頓,抬眼看向御輦上的男人。
瞧著這架勢, 子蠱是要用在皇后身上。
她制蠱多年, 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通常而言是將子蠱種在己方,讓仇家也嚐嚐身上痛苦的滋味,還從未見過種下子蠱在對方身上, 嘗對方的痛苦。
這……這用反了。
苗疆女子對勸道:“陛下,容我說一句,皇后娘娘小產,此刻身子虛弱,不適合蠱蟲附下,還需等段時日,待皇后娘娘恢復以後。”
蕭承祁沉默半晌,就此作罷,命瞿風將這苗疆女子帶下去安置。
蕭承祁倚著御輦,捏了捏眉心,連他感受她的痛苦,也不是時候。
從御輦上下來,蕭承祁朝鳳儀宮走去,內侍們跟在後面,他斥道:“回去。”
福順等人停了下來,不敢再跟進,都候在了御輦處。
寢殿外的宮人們看見他欲參拜,蕭承祁示意噤聲。
眾人低首,眼觀鼻鼻觀心,噤若寒蟬,目送他走向寢殿。
寢殿大門緊閉,廊簷下日夜值守了兩名侍衛,沒有他的允許,玉檀不得踏出半步,雕花窗戶半開,蕭承祁庭院外駐足。
繁茂的樹枝掩著他的身影,蕭承祁的目光透的窗戶看向寢殿裡。
她已從床上坐了起來,後背墊著柔軟的靠枕,靠著床頭,柔順的烏髮披散,碎光籠罩在髮絲間,還是如以前那般溫柔,只是面色蒼白,懨懨的,精神頭仍不足,百無聊賴地看著手裡的書卷。
暖烘烘的春風拂面,吹動髮絲,玉檀斂了斂面頰的碎髮,有些看不下去了,將書卷合上隨手放在枕邊。
她失神看著蓋身上的被褥,半晌,慢慢抬了眼,不禁朝窗外望去。
外頭春光明媚,一樹枝葉忽然輕輕晃動,玉檀怔怔望著方才輕晃的樹枝,感覺有幾分奇怪。
她看著窗外那處良久,別開視線,躺回了床上。
玉檀扯著被子翻了個身,背對著床外。
她側躺著,被子裡的手下意識放在腹間,輕輕嘆息一聲。
這次的月事比以往久,也更嚴重,都五日了,竟還能看見血紅的血塊。
這幾日太醫署令每日都來診脈,此後也有醫女來照顧她,玉檀想著,慢慢皺起眉。
這段時間小腹墜痛,身子不爽利,玉檀虛弱疲乏,在床上躺著躺著便睡了過去,如今精神頭恢復了一些,仔細想了想,心裡感覺奇奇怪怪,不太正常。
一場月事罷了,哪需要這般勞師動眾。
玉檀沒了睡意,抿唇怔怔望著眼前的床帳,落在小腹上的手抓了抓柔軟的綢衣。
寢殿內安安靜靜,她的呼吸聲淺淺,春風拂過時,樹枝搖晃,沙沙作響。
良久,玉檀側頭望向窗外,那片繁茂的樹枝綠意盎然,風吹動,綠葉翻動。
春景沒有甚麼不同。
因為麝香一事,她和蕭承祁起了爭鬧,將他氣得夠嗆,他又怎會來呢,況且忙著朝堂上的事情還來不及。
玉檀覺得方才是錯覺。
輕輕嘆了嘆,玉檀斂了視線,躺在床榻間休息。
厚重的雲團飄在空中,遮天蔽日,玉檀醒來時,天色陰沉了下來,幾名侍女候在裡間。
玉檀睡久了也不舒服,道:“扶我起來靠一靠。”
娟芳小心攙扶著玉檀慢慢坐起來,侍女將柔軟的引枕抱來,墊在她的背後。
外頭忽然間狂風大作,侍女忙將半開的窗戶關上,娟芳彎腰掖了掖被角,玉檀見她們如此小心謹慎,面色蒼白地笑了笑,打趣著說道:“我只是月事虛弱,又非生了甚麼大病,起風罷了,不必如此。”
玉檀吩咐道:“將窗戶開啟,透氣。”
那剛關了窗戶,還站在窗邊的侍女不敢,朝娟芳投去目光。
娟芳將被角掖好,勸道:“這天氣說變就變,晚些時候估摸著還會下一場雨,這風有些涼,您身子弱,眼下睡了起來,暖暖和和的,被那涼風一吹,容易受涼。”
擔心被察覺出不對勁,娟芳遣侍女道:“窗戶關上著實有些悶,留一條小小的縫。”
寢殿外狂風大作,皇后娘娘小產身子還沒恢復,萬萬不能受涼,侍女不敢馬虎,只將緊閉的窗戶推開一條很小的縫隙。
靠著引枕,玉檀若有所思地望著那小小的窗戶縫隙,她坐了一會兒,伸了伸手,娟芳攙扶起她,去了屏風後面換下月事帶。
夜幕四合,殿中燭火明亮。
玉檀用罷晚膳,不久娟芳端來熱氣騰騰的藥碗。
玉檀在貴妃榻邊坐著,聞著這味道掩鼻皺了皺眉,娟芳見她有些不願意喝,勸道:“娘娘氣虛體弱,太醫開了調理身子的藥,您喝了才能慢慢好起來。”
半晌,玉檀將藥碗端了過來,一勺一勺喝著,已接連喝了五日的藥,從未有過哪次月事像這次嚴重。
忽然,她將勺子放回藥碗中,緩緩抬眼,倚著引枕看著娟芳,道:“你如實說,我這是月事,還是小產。”
聲線虛弱,如縷縷輕煙般飄入娟芳耳中,她眼神閃躲,有些慌了,故作冷靜道:“您說甚麼呢,怎麼是小產,您只是……”
勺子碰到碗壁,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娟芳的話,驀地跪到地上,玉檀垂眸看她,雖沒說話,但無形中升起一股壓迫感。
寢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住了,娟芳低著頭看著榻邊的影子,大氣也不敢喘。
靜默許久,玉檀將藥碗放下,裡頭的湯藥只喝了幾口,還冒著熱氣。
“月事又怎會持續這般久?”玉檀兀自說道,聲音沒甚麼溫度,輕飄飄的好似從高樓墜下,“你們都瞞我。”
太醫署令和醫女閉口不談,鳳儀宮所有人都不告訴她真相,起先她以為這只是尋常的月事。
娟芳伏首在地上,“娘娘。”
聽到一絲輕笑,娟芳心頭輕顫,“您小產後元氣大傷,陛下是擔心您知曉後悲痛,這才命奴婢們不準跟您透露半字。”
玉檀忽然開口,情緒有些許激動,極力駁斥她,糾正道:“我心痛甚麼,我哪會給他生孩子!不會的。”
“娘娘,可別說這樣的話。”
娟芳心驚,跪在地上過去,握住她放在膝上冰冷的手。
玉檀:“藏麝香在香囊裡時,我就想過今日的局面。”
燭光映著蒼白虛弱的臉,玉檀笑了笑,卻又不知道這個時候在笑甚麼。
她推開娟芳的手,慢慢從貴妃榻上起來,雙腿軟而無力,身子顫巍巍,有些不穩,娟芳忙起來扶她。
那藥還沒喝完,玉檀便回了床榻。
她怎麼會給他生孩子呢,她現在經歷的苦難,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玉檀懨懨的,將被子一扯,側身臥在最裡面。
娟芳不知所措,好像不該說出那話,可陛下就是這意思啊,擔心皇后娘娘的身子。
玉檀道:“我睏倦了,都出去。”
娟芳將寢殿裡的燭火熄了幾盞,領著侍女們出去了。
庭院寂寂,草叢裡蟲鳴陣陣。
羅帳間昏昏暗暗,玉檀垂眸,怔怔看著平坦的小腹。
她親手扼殺了,一條生命。
可那是他的孩子。
玉檀是不喜歡的,藏麝香時,她想過倘若真的懷了他的孩子,她不會生下來。
所以在這次來“月事”時,她還有幾分慶幸,慶幸沒有懷上。
玉檀不自覺撫上小腹,掌心似被火苗燙了一下,縮了縮手。
她應該高興才是,然而心裡卻沒來由的不舒服。
約莫是一直盯著一處看,眼睛逐漸酸澀,昏暗的視野模糊起來,盈滿眼眶的淚一滴滴從眼角流下。
玉檀將被子上來,蜷縮了半個身子將頭埋了進去。
*
陛下吩咐不準洩露皇后娘娘小產一事,但娘娘竟然察覺了出來,娟芳從鳳儀宮離開後,急忙去了紫宸殿。
殿中燈火煌煌,光影裡的面容冷肅,令人生寒。
蕭承祁早知道瞞不住,她明|慧靈透,既然用了麝香,便知悉其中的厲害,倘若細究一番,就能發現這次月事不對勁。
蕭承祁問道:“她,有哭嗎?”
娟芳跪在地上,她哪敢說實話。
半晌無言,蕭承祁厲聲道:“如實回答朕!”
娟芳心裡一顫,伏首在地上,戰戰兢兢道:“娘娘……娘娘她笑了。”
蕭承祁的臉越來越沉,想她是溫柔又心軟的人,他曾還抱有一絲幻想,她會哭會後悔。
她竟在笑。
以她的性子,是會笑的,給不喜歡的男子生孩子,比折磨她還難受,她又怎會接受這一切呢。
燭火搖曳,蕭承祁薄涼的眼底浮出陰鷙,冷聲道:“好,好極了。”
既然不喜歡,便打碎她的骨頭,挑斷她的筋骨,再重新接上,放幹她的血,讓她全身上下流著他的血液,將她重塑,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屬於他,愛上他,離不開他。
……
夜涼如水,玉檀前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
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她聽著雨聲,不知何時才有點倦意,睏倦地睡了過去。
她夢見,一間光線不太好的屋子裡,有嬰孩在哭泣,身後有一雙手推著她往前,搖籃中躺著名哭泣的嬰孩。
孩子小小的一團,包在襁褓裡,玉檀尚分不清男女。
嬰孩哭著質問她,為甚麼不要他,將他拋棄。
玉檀喉間酸澀,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嬰孩哭得可憐,一遍又一遍追著她問,玉檀不知所措,聽著那哭泣聲,揪心地疼。
“我不知道,不知道的。”
她搖頭唸叨著,驟然驚醒,從床上坐了起來,雙目溼潤,視線也被溫熱的淚模糊了。
玉檀茫然失措,眼眶的淚慢慢落下,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起來,她這才發現,昏暗的床榻邊坐了人。
蕭承祁不知何時來的。
他坐在床邊看她,幽深的目光有些冷,薄涼中帶著寒森森。
見她看過來,蕭承祁微眯著眼,朝她沉沉一笑,皮肉都不笑的神情,玉檀只覺滲人,頓時頭皮發麻。
作者有話說:小狗只是氣急敗壞口嗨,自己都快心疼死了,哪捨得姐姐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