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她的香囊不見了
不消片刻, 宮婢領著一襲水綠色裙裾的少女進入營帳。
少女瞧了眼上首椅座端坐的玉檀，低垂了眸子，盈步上前, 施施然欠身一拜，“張太傅之孫女張錦曦，見過皇后娘娘。”
“免禮, 起來吧。”玉檀柔柔一笑, “來人, 看座。”
“謝皇后娘娘。”張錦曦有些侷促地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雙手交扣放在膝上，靜坐著等候皇后娘娘發話。
她方才在圍場邊與諸位貴女們敘話聊天，天子從圍場中策馬經過, 入了林間狩獵, 眾人起身目送, 她不由多看了天子幾眼。
張錦曦早前聽過蕭承祁的事蹟，他本是不受寵的皇子, 因為立下赫赫戰功，得了桓帝青睞，掌管京畿大營, 又領軍平定了廢太子的叛亂, 安然無恙歸來，他在戰場上定是英勇厲害, 勢如破竹。
直到去年上元節, 帝王、皇子登城樓與民同樂, 張錦曦才一睹蕭承祁的真容，後來太后重病，桓帝下令鄴京城內禁止宴飲作樂, 蕭承祁廣施粥食，為太后祈福，她在粥棚外遠遠看著，他沒有架子，親自分發粥食，還命侍衛派大夫救治貧苦女娃的孃親。
張錦曦少女心動，這份崇拜生了情愫，對他芳心暗許。
然而，不久後冊立皇后的聖旨頒佈，張錦曦心生挫意，她知曉這些年帝后攜手共進，這份同甘共苦的感情不是她這外人能比的。
但喜歡一個人，哪能說忘便忘，張錦曦的目光不由跟隨天子，看著他進了山林狩獵，哪曾想忽有宮人來，請她去營帳，說是皇后娘娘要見她。
張錦曦緊張難安，怕不是因為方才多看了天子幾眼，皇后娘娘要問責她？
“陛下年少時，曾受過張太傅的教導，許久不見他了，他老人家身子可好？”
突然出聲問道，張錦曦身子一凝，背挺直了，有些結巴地回道：“好、好的。”
見她這樣，玉檀笑道：“這般緊張作甚，我又不是山禽猛獸，能吃了你不成？”
玉檀不禁問道：“我看上去很嚇人？”
張錦曦搖頭，皇后娘娘跟她想象中大差不差，溫柔婉約，說起話來溫聲細語，舉手投足間有股與身俱來的書卷氣。
玉檀讓宮婢端去糕點，道：“你莫緊張，吃些糕點。本宮春獵無聊，便尋人來說會子話。”
琉璃盞裡的透花餈白糯糯的，玉檀端起盤盞，咬了一小口，糯嘰嘰的甜帶著花香，在唇齒間散開。
張錦曦吃了一口糕點，輕呷一口春茶，緊張的心情慢慢緩解些許。
春茶配著甜酥的糕點，張錦曦不知不覺間已吃了兩塊。
玉檀笑道：“你若喜歡，我待會讓侍女送些去你的營帳。”
“讓娘娘見笑了。”張錦曦有些尷尬，半晌後，皇后問及她平素的喜好，她對騎射一竅不通，但若是詩文繪畫，倒能對上一二。
皇后娘娘亦是飽讀詩書，侃侃而談，張錦曦談及書文，一時間也不緊張了，聊了起來，只覺氛圍甚為舒服，宛如姐姐同妹妹閒聊。
“宮中藏書閣似有你說的那書，改明兒你入宮一趟，也當時陪我說說話，解解悶。”
兩人在營中笑談，不知不覺間時光飛逝，營帳外傳來一陣響動，蕭承祁狩獵歸來，獵了兩隻狐貍，一頭壯熊。
“籲——”
蕭承祁拽了拽韁繩，從馬背下來，侍衛紛紛上前，將馬背上的獵物拿下。
俄頃，營帳內忽而出現挺拔勁瘦的身姿，玉檀和張錦曦的聊天，也因此止住。
玉檀起身相迎，腰間垂掛的玉佩香囊垂落，隨著步子輕漾，“陛下回來了。”
“參見陛下。”張錦曦盈盈一拜，蕭承祁頷首，並未看她，徑直往玉檀走去，她也不好意思再留下，請示一番，退出營帳，離開了。
張錦曦正轉身，玉檀讓侍女將她喜歡吃的那道糕點送了些去她的營帳。
帝后新婚燕爾，感情和睦，是同甘共苦後的心心相印，旁人都是多餘的，張錦曦雖仰慕愛慕天子，但也沒生出嫉妒之情，只心生豔羨，有幾分酸澀罷了。
與皇后相處數個時辰下來，張錦曦除了起初的侷促拘謹，後面越聊越舒服，氣氛和洽極了。
皇后娘娘是很好的人。
營帳中，蕭承祁淨了手，玉檀遞去幹淨的帕子，他接過擦了手上的水，淡聲道：“倒是頭次見你喚人來聊天。”
蕭承祁去了一旁坐下，那檀木案上還放著茶點，有她素來愛吃的透花餈。
“乏悶罷了。”玉檀過去給他斟了熱茶，“那是張太傅的孫女，談吐溫雅，我與她有些投緣，聊了些詩文書，一眨眼陛下都回來了。”
“今日在林間獵了甚麼？”玉檀好奇問道，斟了茶在他身邊的椅子坐下。
蕭承祁輕呷一口，沒放下杯盞，握在掌中，抬眸看著她，烏黑柔順的頭髮，簪著的簪釵珠翠雍容華貴，與昨日的樣式有些不同。
玉檀被他這般看著有些難安，她與張錦曦聊的都是些詩文、閒話，論誰在一旁聽也挑不出錯來，只是他素來心思縝密，怕就怕他細究。
見他不說話，玉檀抿了抿唇，從桌案端起茶盞，喝了後放下。
蕭承祁這時才開口，淡聲道：“獵了兩隻狐貍。”
玉檀想起去年春獵，他獵得狐貍，回府後給她做了件狐裘。
蕭承祁放下杯盞，問道：“身子可舒服些了？”
玉檀：“倒是比晨起是舒坦了些，但是雙腿痠痛哪是一時半會兒便消的。”
蕭承祁沒說話了，目光落在身上，仔細端詳她，玉檀一顆心提著，不上不下，“莫不是臉上有髒東西？”
她讓娟芳拿來小鏡子，這廂一瞧，鏡子裡的臉頰乾乾淨淨，口脂也沒有花。
蕭承祁從袖中拿出一支金簪，對娟芳道：“你來辨一辨，這可是皇后的簪子？”
玉檀看過去，呼吸一凝，拿著鏡柄的手不禁握緊了。
在蕭承祁面前，娟芳不敢撒謊，點頭確定道：“是娘娘的髮簪，奴婢昨日親手給娘娘簪上的。”
玉檀疑惑問道：“這簪子怎在陛下這裡呀？”
“狩獵時，在林間撿到的。”蕭承祁將那簪子拿在掌中把玩，鋒銳的簪尖滑過掌心，漫不經心地在指腹間逡巡，彷彿在試著簪尖的鋒利程度，“就在昨日馬失控疾馳的那片林子。”
玉檀怔了一下，道：“昨日那馬突然失控，我嚇得魂都快沒了，還真沒發現這時簪子掉了去。”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現在回想還心有餘悸。”玉檀蹙起了眉，滿是驚懼，抬手撫了撫心口，她眼眶逐漸紅了起來，真真是怕極了的模樣。蕭承祁起身，攬著她纖瘦的肩膀，溫聲道：“無事了，別怕。”
他個子高大，此刻站著，玉檀側臉貼著他的腰腹，被他安撫著，輕輕嗯聲。
“將簪子戴好了。”蕭承祁笑，“以後可別再丟了。”
修長的手指撫摸她的發，他將撿回來的金簪重新插|進發髻，手指停留在鬢髮間，玉檀莫名感到森冷的寒意自鬢髮間沁入骨中，後背寒毛倒豎。
半晌，蕭承祁收鬢髮間的手，垂眸看著她湊過來的腰身。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倘若一直這般溫順，又有何不好？
他沒離開，她便還是這樣，側臉貼著他，親暱十足。
他身上哪處地方，她不曾擁過，尤其是這腰腹，她只輕輕一碰，便將情愫推至浪潮。
營帳寂靜，風卻有些燥熱。
外頭忽而傳來尖叫聲和騷動，似乎發生了甚麼大事。
玉檀從蕭承祁腰腹間抬頭，離開了他，疑惑地望向營帳口。
蕭承祁神色淡淡，正欲喚內侍來問，只聽外頭大喊著：“大蟲來了，大家小心躲避！”
金吾衛又喊道：“護駕！”
玉檀驚懼，山林裡的老虎襲來了圍場。外頭腳步聲急切匆匆，金吾衛在外頭擒虎，動靜一點也不小。
“大蟲襲來，眾人謹防，速回營帳躲避！”
玉檀聽見周九安的聲音，纖指抓緊衣袖，黛眉一緊，他作為金吾衛中郎將此時擒虎是職責所在。
虎嘯陣陣，震天撼地，玉檀的心臟跟著顫了顫，惶恐難安。
聽這動靜，大虎似乎離營帳有些距離，應是剛入圍場。
“護皇后離開營帳，回行宮。”蕭承祁冷聲吩咐侍衛，去架前拿過那弓箭，旋即離開營帳。
外頭擒虎的動靜越來越大，虎嘯聲震天，雷霆般駭人，亦響起幾聲金吾衛的慘叫聲。
玉檀心懼，掌心全是密實的冷汗，待動靜稍小一些，她出了營帳，圍場中一片狼藉，那虎兇猛壯碩，虎齒尖銳鋒利，上面還有血，正因中了幾箭，才越發狂怒，撕扯著虎掌下的一臂撕咬。
玉檀光是見這兇猛的野獸便足以害怕，如今又見血腥的一幕，心裡泛出一股噁心，捂著唇嘔吐。
這廂，周九安趁虎吞食，自後一躍，欲持劍砍去，哪知大虎警覺，血淋淋的大口怒嘯，碩大的虎掌朝他拍去，他不得不改變策略，側身閃躲及時避開，重重的一掌落地拍下，地面鋒利的掌印將草根都拔了起來。
眾金吾衛紛紛射箭，大虎又狂暴了，到處閃躲，正朝玉檀這邊來，衝來的速度極快，玉檀嚇得臉色煞白，惶懼地被侍衛護著躲避。
哪知越急越容易出岔子，她被足下的裙襬絆住，摔倒在地，腳踝狠狠崴了一下。
她雙腿本就痠痛，此時腳又崴疼厲害，根本起不來。
就在大虎衝來時，蕭承祁一弓射出數箭，箭羽直直射|入大虎前面的地上，它有些怕了，速度明顯慢了一下，蕭承祁立即拿過橫刀，在它衝去之際提刀而去，說時遲那時快，狠狠砍斷虎臂。
一聲悽慘的虎嘯震耳欲聾，大虎受了重傷，身軀不穩地栽倒在地，金吾衛們迅速撒下捕網，將大虎捉捕。
玉檀驚魂未定，一道頎長的身影便已來到她面前。
蕭承祁將她抱了起來，“大虎已擒，無事了，別怕。”
他溫聲安撫著，抱著她往行宮去。
想起大虎的襲擊，玉檀心有餘悸，不由抓緊了他的衣袖，擔心問道：“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傷著，倒是你，嚇壞了吧。”蕭承祁剛經歷一番激烈的搏鬥，氣息有些急，胸脯劇烈地起伏，“現下大虎已擒，金吾衛嚴巡提防，且安心。”
行宮之中，太醫已在寢殿等候了。
“皇后崴了腳，速拿活血消腫的藥油來。”蕭承祁將玉檀輕放在軟榻上，命太醫過來檢查她的傷。
說是如此，但還是蕭承祁坐在她身邊，彎腰將她的鞋襪脫了，右腳崴傷得厲害，腳踝又紅又腫，鼓得高高。
足被抬起放在他膝上，玉檀疼得皺眉，下意識去抓腰間的東西，可這一抓，掌中空空如也，她驀地回神。
她腰間的香囊不見了。
藏有麝香的香囊在方才的混亂中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