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一對純金打造的足銬
閨房外面沒有侍衛值守, 夜色融融,月光清冽,遠處的樹影間忽而閃過一道細微的寒光。
那寒光隱在樹影裡, 稍縱即逝,似乎剛才那一現只是錯覺,玉檀心裡沒來由的不安, 驀地停了下來。
周九安回過頭, 疑惑地看向她。
依著蕭承祁的性子, 她身邊不可能沒有守衛,他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玉檀思及,頓時雙瞳緊縮, 用力甩開周九安的手, 搖著頭往後退, 說道:“不,我不走。”
“兄長回去吧, 我想得很明白,以後你也別再為我冒險了。”
玉檀抬手,躬身一別, 轉身離開, 周九安望著她的背影,“我已安排妥當, 明意。”
“我們不是說好, 找一處世外桃源之地, 成婚安家?明意,眼睛和神情不會說謊,他強迫了你, 你不喜歡的,趁著現在府中守衛鬆懈……”
“我不走!”玉檀打斷他的話,深深吸氣,壓住心中的情緒,轉過身去,決絕道:“九安,我曾經是喜歡你,那種喜歡是少女時期懵懂的愛,很純粹,但時過境遷,我現在不喜歡了,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趁著守衛還沒發現,你走吧。”
周九安斂眉,上前拉過她的手臂,帶著她就要離開,玉檀奮力甩開他的手,氣得將他往外推了推,“你怎麼就這般執拗!”
玉檀轉眸掃了眼漆黑一片的樹影,似乎是對周九安決絕,又似在對那一片黑漆漆的樹影說,“倘若你因我出事受傷,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我們兩個再無可能,就此了斷吧。”
玉檀情緒有些激動,說完以後胸脯起起伏伏,她慢慢從樹影處斂了目光,望向眼前的人,“兄長回去吧,你還有大好的前程。我也要去當我的皇后了。”
“祝兄長前程似錦,喜結佳緣。”玉檀盈盈一拜,低垂著眸子不再看他,轉身離開。
房門被輕輕關上,周九安愣神地站在原處,清爽的夜風竟帶了些許寒意,他望了一陣,隱在夜色中離開了她的小院。
樹影婆娑,枝葉輕顫。
融融夜色中,隱在樹影裡的玄色衣角動了動,男人面無表情地收起弓弩。
他有些可惜,嘆那弩箭沒有機會射出去。
蕭承祁轉身離開,消失在夜色裡。
……
翌日,距離帝后大婚還有兩日,宮裡一早就來人了,將婚服送到玉檀的閨房。
那吉利的紅色看著刺眼,玉檀離開閨房,去了院子裡走走,她身邊的宮婢也跟著離開,寸步不離守著她。
僕人們腳下跟踩了風火輪似的,忙前忙後,將紅綢掛滿,整個姜府瀰漫著喜慶的氛圍。
自從吞食鉛粉後,玉檀元氣大傷,身子不如從前,走了段路便感覺累,她在迴廊邊的廊椅坐下,側身倚著靠背休息。
迴廊外頭春色滿園,百花齊放,蜂蝶陣陣,一派欣欣向榮。
簇簇梨花綴滿枝頭,遠遠瞧著似白雪一樣,和煦的春風拂過,花枝輕顫,數片花瓣紛紛飄落。
蝴蝶在花叢中翩飛,忽而飛來一隻黃色的蝴蝶,在一群白色蝴蝶中尤為特別,玉檀側倚著,望著那翩飛的黃色蝴蝶,它落在了一簇梨花上。
半晌,合起來的黃色翅膀扇動,翩翩飛舞,忽而被密密匝匝的蜘蛛網網住了翅膀。
黃色的翅膀不停扇動,掙扎著,試圖脫離那粘黏的一圈圈蛛網。
那隻黃色的蝴蝶著實好看,玉檀不由捏緊錦帕,目光全被吸引了去,見它掙扎得用力,呼吸跟著緊了起來。
陽光下的蛛網閃閃發光,黃色的翅膀不斷掙扎,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蜘蛛順著蛛網爬過來時,粘黏的密匝蛛網終於破了,被困的蝴蝶往下墜落著,幾乎是同時,扇動著殘破了一角的翅膀,慢慢飛了起來。
天空湛藍,那蝴蝶飛走了。
玉檀鬆了一口氣,緊著的心終於落下。
她望著那破了的蛛網微微愣神。
她屈指輕敲額頭,為何這般想不開,要輕賤性命,以前再苦再難都挺了過來,總有一天她會從被困住的蛛網裡逃出去,到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安穩地生活。
春風和煦,吹落一樹花瓣。
空曠的郊外草地上,兩匹駿馬馳騁,紅衣少女一手挽著韁繩,一手舉著一束花球,沐浴在從春光裡,她回頭瞧了眼跟在後面的蕭舒窈,揮了揮花球。
魏時泱笑著問她道:“前面是片桃林,去不去?”
“去!”蕭舒窈爽快應下,雙腿夾了夾馬腹,兩人策馬朝那桃林去。
一月前的上元節,攤位上有盞馬燈昂首揚蹄,栩栩如生,著實好看,兩人都看中了這同一盞花燈,爭搶一陣,甚至還大打出手。
雖然最後那盞花燈被搶壞,誰也沒有得到,但打出了情誼來。
蕭舒窈久居封地,很少隨父王回鄴京,她的性子隨了母親,隨性灑脫,出門鮮少帶僕人,魏時泱自然是不知道她的身份,與她爭搶花燈,兩人不打不相識,發覺志趣相投,只恨相識太晚。
這日相約出門策馬踏青。
桃花灼灼,潺潺溪水流過,水面波光粼粼。
兩人躺在桃花樹下,蕭舒窈晃了晃小壇裡的桃花甜酒,淺酌一口,轉頭看向魏時泱,“獨自策馬少了幾分樂趣,今天跟你一起真真痛快!”
魏時泱道:“郡主今日的裝扮,我還以為是哪裡來的俠女。”
蕭舒窈看著她笑道:“我以前倒真的當過俠女。”
魏時泱眼前一亮,蕭舒窈卻有些焉兒巴地嘆氣,“但失敗了,被我爹找了回去,關了半個月。”
她擺擺手,不想再說悽慘的往事。
阿孃沒遇到爹前,在江湖上有名有姓,她從小就聽娘說江湖上的事情,一時羨慕,也想出去闖一番。
可惜,半路就被抓回去了。
蕭舒窈將桃花酒放下,高興地邀請他她道:“泱泱,後日陛下迎娶皇后,你跟我去姜府吧,一起送我義姐出嫁。”
魏時泱嘴上的笑容頃刻間消失,不是很高興地拒絕,“不去。”
蕭舒窈湊過去挽住她手臂,撒嬌道:“走嘛走嘛,一起去熱鬧熱鬧。”
魏時泱搖頭,明意姐姐跟義兄情投意合,哪曾想義兄消失這幾月竟甚麼都變了,原本快成為義嫂的明意姐姐成了皇后。
遠處忽然響起馬蹄聲,蕭承佑在桃花樹前停下,蕭舒窈看見來人,立即坐了起來,“四堂兄。”
魏時泱起身行禮,“王爺。”
蕭承佑頷首,瞧了眼一旁的小酒壺,又瞧了瞧兩人微紅的臉。
魏時泱被他瞧得莫名有些心虛虛,低了低頭。
蕭承佑道:“魏姑娘還不回去?你爹派人在找你。”
魏時泱疑惑,“我爹找幹甚麼?”
蕭承佑聳肩攤手,表示他怎知道?
他在路上遇到,正巧無事,便好心一次給捎個口信。
魏時泱:“窈兒,我得先回去了,改日再約。”
魏時泱去牽來拴住的馬,蕭舒窈目送她離開,可四堂兄竟也跟著離開了。
蕭舒窈站在遠處,有些想不明白,她不是還在這裡,怎麼就……就都走了。
蕭舒窈嘆了一口氣,去牽來她的馬,晃晃悠悠回城去,時辰尚早,她回楚王府前,去了趟姜府。
府衛沒有攔她,領著她進去了。
閨房裡,玉檀在桌案前焚香,不料她會來,笑著招呼她坐,吩咐侍女給她看茶,“倒是第一次見窈兒妹妹穿著勁裝,英姿颯爽。”
蕭舒窈一路策馬來,倒還真渴了,飲了一盞茶,道:“剛從郊外策馬踏青回來,這春光明媚,不出去豈不是可惜了。”
瞧見衣架垂掛的婚服,蕭舒窈放下茶盞,“義姐這婚服真好看。”
她不禁走了過去,細細把瞧,已經能想象義姐穿上這婚服的好看樣子了。
玉檀說道:“前陣子尚服局送來這婚服,我試了試下,腰身肥了些,便讓她們改了改。”
她淺笑著說著,頗有閒情逸致地低頭調弄著薰香,遣走屋子裡的侍女,“你下去吧,有事我喚你。”
侍女退出閨房,玉檀拿著小匙從盒子裡舀了一匙丁香酚放到調香的瓷碗中,似乎量不夠,又舀了匙。
香爐裡升起嫋嫋輕煙,朦朧似霧般縈繞,只見纖纖素手拿著小匙,有條不紊地舀出香粉,蕭舒窈看得有幾分失神。
她回到桌案邊,坐在玉檀旁邊,手掌託著半邊下頜,半晌後有感而發,“我姐姐也喜歡調弄薰香,焚香茗茶,義姐溫婉優雅,和我姐姐志趣相投,相見肯定有說不完的話。”
玉檀笑了笑,倒不是她喜歡焚香,凡事要先做足準備。
“我還不曾見過你姐姐,只聽義父提過,我們年紀相仿。”
“姐姐跟義姐同歲,她是四月出生的。”蕭舒窈想起往事,有些傷感,“娘在生姐姐時,差點難產,調養了一年的身子,也幸好娘習武,有些底子才恢復得這般快。”
不過幸好姐姐知書達理,否則該是她整日學著那些之乎者也的乏味書籍,她光看著都要打瞌睡了。
蕭舒窈撐在桌案邊,笑著看著玉檀調香,賞心悅目的。
曾經姐姐沒出嫁前,她便是這樣在一旁看著。
忽而,玉檀輕呀一聲,皺了皺眉,似乎是突然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蕭舒窈放下托腮的手,“怎麼了?”
玉檀道:“沒準備麝香。”
蕭舒窈在家中見姐姐調香的次數多了,自然也知曉若是少了一味配香,這薰香的味道調出來差之千里。
玉檀有些愁眉苦臉,她看向蕭舒窈,拜託道:“窈兒妹妹,你幫我去香粉店買幾盒麝香來吧。”
蕭舒窈熱忱,“行!我騎馬來的,等下就給義姐送來。”
“謝謝窈兒妹妹,”玉檀將買麝香的錢給她,叮囑道:“府中奴僕是宮人,謹慎慣了,若問起妹妹去作甚,你不必告訴,他們就是這樣,事事都小心翼翼,刨根問底,非問出個所以然,妹妹不必理會。”
蕭舒窈點頭,湊到玉檀耳邊小聲說道:“我娘也說,宮裡規矩多,比江左施家的規矩還多。”
“我去了啊,片刻回來。”蕭舒窈腳步輕快,一眨眼就出了屋子。
玉檀抿抿唇,雙手緊張地交握起來,如今專人記錄她的吃穿用度,若想動些手腳,一時間有些難,現在有機會從宮外尋來麝香,她不會讓這機會從手裡溜走。
她今日不知蕭舒窈會來,倘若錯過這次機會,下次不知又是何時了。
……
夕陽西下,蕭承祁處理完朝政,靠著龍椅,修長的手指捏了捏眉心。
殿中安靜了半晌,忽而想起他低沉的聲音,“她今日在幹甚麼?”
福順一聽就明白,一日不見,陛下是想皇后娘娘了。
福順將宮人彙報來的,盡數稟告,“娘娘今日去了園子裡走動,賞了半上午的花,又是焚香,又是插花。有件喜事,娘娘的精神頭比往日好不少,心情也暢快了,想來是高興的。”
蕭承祁揉捏沒眉心的手微微頓住,輕掀眼皮,眼底的神情諱莫難辨。
“今日郡主來找娘娘,跟娘娘說了會兒話,娘娘也因為郡主的到來開懷許多,”福順想了想,道:“陛下,奴有個蠢念頭,說出來還請陛下恕罪。”
蕭承祁看他一眼,福順笑呵呵道:“娘娘在宮裡鮮少有高興的時候,以奴之見,是因為宮中太冷清了,陛下朝政繁忙,也沒個人陪娘娘說話,娘娘悶著的,心情自然就不好。郡主活泛開朗,又不怯事,不過才陪娘娘說一會兒話的功夫,娘娘便愈漸開懷,陛下不妨偶然讓一些婦人貴女進宮,陪娘娘聊天解悶。”
蕭承祁長指輕敲御案,眉眼微沉,若有所思。
*
夜涼如水,玉檀喝了安神湯,早早就歇下了。
睡夢中,忽有甚麼冰涼的東西硌住她的腳踝,足底似乎被手掌握住,玉檀乍然驚醒,惶恐地睜開眼。
蕭承祁從宮裡出來了,坐在床尾,大掌握住她的足,在掌心慢慢托起。
燭火昏黃,玉檀看見他頓時沒了睡意,要縮回的腳被他握得更緊,“成婚前三日不能見面,他們說不吉利的。”
蕭承祁冷嗤,“荒謬,無稽之談。”
小巧的足如玉般溫潤細膩,蕭承祁握住她的足往身邊帶,掌託看起來,貼放在他的胸膛,“我與姐姐是天生一對。”
春衫單薄,雖隔著衣衫,但同樣能感受到她足底的溫度。
那股暖意從衣衫傳到胸膛,貼著他的肌膚。
一隻足被他托起,另一隻足似乎被戴上了又冷又重的東西,玉檀惶恐不安,“你給腳上戴了甚麼?”
她從床上撐起身子,腳踝像是被銬住了,隨著她有動作,響起錚錚的鐵鏈聲。
玉檀還沒看清腳邊的東西,蕭承祁從被褥下的足邊,拿起另一端鐐銬,握住胸前的纖細足腕,將那純金打造的鐐銬銬上去。
“為姐姐準備的足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