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愛和恨總要佔一樣
寢殿外候著的宮人還不知道里頭髮生了甚麼事情, 福順聽見天子震怒的聲音,心都跟著顫了顫,連忙叫腿腳快的內侍去趟太醫署, 儘快將太醫令召來。
福順對娟芳道:“娘娘不是在午眠嗎?怎麼鬧出這般大的動靜。”
娟芳搖頭,她也不知道啊,光聽聲音便猜到裡頭的情況不容樂觀。兩人提心吊膽, 煞白著臉急忙進入寢殿。
娘娘被陛下從後面緊緊抱住, 伏在妝臺邊, 被陛下用手催吐。
蕭承祁雙目猩紅地朝外面看過來,厲聲道:“愣著作甚,傳太醫!速去膳房端牛乳來!”
他猩紅的雙眼佈滿血色,已是怒髮衝冠, 面目可怖, 殿中的氣氛凝滯得可怕, 福順忘記了呼吸,連連點頭, 忙不疊離開寢殿,一路跑去膳房拿牛乳。
福順一刻也不敢耽誤,幸好膳房裡備著一盅牛乳做糕點, 他整盅都端來了。
玉檀臉上淚漣漣, 雙目失神渙散,身子也軟綿綿, 有從妝臺掉下去的跡象, 蕭承祁坐在圈椅上, 將她整個抱在懷裡,掰開她的嘴,捏住香腮, 端過那盅牛乳往她嘴裡灌。
玉檀不肯喝,全從她嘴裡流了出來,沿著脖子流下,灑了兩人一身,嗆得在他懷裡咳嗽。
蕭承祁以指撬開她的齒,一個勁往她嘴裡灌牛乳,紅著眼狠戾道:“姜明意,你若有個閃失,朕讓整個鳳儀宮陪葬!”
他復而又改口道:“我讓周九安生不如死!你死了也跟他做不成夫妻,我要讓他生不如死!”
蕭承祁氣急敗壞,有一日竟還是要用那人來威脅她,往她嘴裡一個勁灌著牛乳。
玉檀淚流滿面,不得不吞下嘴裡灌的牛乳,她喝得夠多了,驀地推開那陶盅,伏著圈椅難受地嘔吐。
吞入腹中的鉛粉,多少吐了些出來。
“陛下,太醫署令來了。”內侍氣喘吁吁拉著太醫署令進殿,太醫署令被眼前的狼藉驚呆了。
“還不過來治病!”蕭承祁將玉檀抱起,將虛弱無力的她放到床上,“她吞了不少擦面的鉛粉。”
太醫署令震驚,“短時間服用大量鉛粉,對五臟六腑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若是足量,則當即斃命。”
“姜、明、意!”蕭承祁怒不可遏,紅著眼睛看她,眼中迸出的火星子似要將她活活燒了,胸脯起起伏伏,遏住雪腮,“你若有半分閃失,朕定要將周九安千刀萬剮,吊著一口氣,讓他生不如死。”
“暴君!”
玉檀一說話,嗓子便疼得厲害,含淚怒目盯著他,晶瑩的淚珠從溼漉的眼睫滴下。
蕭承祁攥緊了手,背過身去,太醫署令見狀速去榻邊治療。
牛乳一盅接一盅往床榻邊端,玉檀喝得嘔吐,但只要蕭承祁沒喊停,她便被一直灌著,喝得腹鼓滿滿。
日頭西斜,蕭承祁負手於後,背對著床榻,一次頭也沒回。
餘光瞥向銅鏡裡映出的一絲虛弱倩影,蕭承祁抵著後背的手緊緊攥了拳,震怒之後,五臟六腑跟被揪住一般,疼得頓時難以呼吸。
他曾在書籍裡見過,倘若誤食硃砂、鉛粉、水銀等毒物,需大量飲用牛乳、豆水等緩解毒性。
她竟吃了大半盒的鉛粉。
便是這般不愛惜身子。
蕭承祁不敢想象,倘若他在含章殿沒有感到心慌難安,沒有突然來鳳儀宮,她是不是就揹著所有人將那盒擦面的鉛粉全吃完了。
他臉色陰沉得似雷雨將至,憤怒地轉身,直直看過去。玉檀虛弱地伏在床頭,不慎對上他的視線,嚇得肩頭一縮。
寢殿裡的宮人大氣也不敢喘,太醫署令汗流浹背,半個時辰後玉檀的氣色總算是有所好轉,半伏著身子,病懨懨地臥在床上,餘光瞥向那頎長深寒的背影,惶措難安地抓了抓被子。
太醫署令在榻前診脈,白鉛粉潔白細膩,比米做的粉英相比,不易掉妝,為求美白和美觀,專有一款擦面的粉加了適量白鉛粉,但白鉛粉有毒,長久使用對身子無益。
太醫署令擦了擦額頭的細汗,須臾後去了御前,“陛下,娘娘的情況有所好轉,這兩日的膳食需多吃豆乳類,緩解體內的餘毒。”
蕭承祁背對著床榻,頷首不語。
“微臣先下去開方子。”
太醫署令躬身告退,剛走沒幾步,蕭承祁沉聲叫住他,“她近日嗜睡,可是因吞食鉛粉?”
太醫署令愣住,回道:“誤食少量鉛粉,的確會出現乏力,嗜睡的症狀。”
蕭承祁陰沉的臉色似要滴出水來,抬手讓他退下。
殿中的空氣凝結成冰霜。
半晌,佇立良久的男人終於動了動,目光不疾不徐在寢殿裡環視,倏然抬腳往書案邊去,拿過案上的一本本書卷。
玉檀望過去,呼吸一緊,心臟頓時提到了嗓子眼,纖白的手指抓著被子。
香爐中升起嫋嫋輕煙,盤旋而上,煙霧朦朧。
少頃,蕭承祁丟下一本本書卷,離開書案,轉身朝一旁的書卷走去。
虛弱無力的咳嗽聲響起,玉檀伏在床榻,捂住胸口,蒼白虛弱的臉頰露出難受的神情,不舒服地咳了咳。
娟芳忙順了順她的背,候在床榻邊的幾名宮人紛紛朝她看來,滿是焦灼和擔憂,只有蕭承祁充耳不聞,微微一頓,沒有轉頭看來。
半隱在光影裡的眉眼斂了斂,蕭承祁徑直往那排書架去,深邃凌厲的目光掃過一處處,忽而鎖定在一處。
他拿過那一疊書籍,一本本扔掉。
靜謐的寢殿發出沉悶的扔書聲,最後的最後,蕭承祁握住《千金方》的書脊,粗略一翻,驀地合上醫書。
“從今以後,皇后的吃穿用度,皆記錄在冊,細到一根繡花針,”蕭承祁厲聲吩咐道:“若誰再敢給皇后亂七八糟的東西,拉出去杖斃!”
宮人們各個提心吊膽,低首齊聲道:“喏。”
蕭承祁拿著《千金方》走來,立在床榻,燭光將高大的影子映得頎長,投下籠罩著孱弱的身軀。
蕭承祁居高臨下,冷睨看她,“為了皇祖母的病,尋來醫書細閱,姐姐的念頭竟起得這般早。”
玉檀心裡一緊,他還是知道了。
當著她的面,蕭承祁將那醫書撕個粉碎,抬手一揚,雪花般的紙片從她眼前紛紛落下。
蕭承祁聲音似淬了冰般寒冷,“我還是對你太好,竟讓你一次次起了念頭。”
高大的影子盡數投落在她虛弱的面龐,蕭承祁伸手,冰冷的長指驀地捏住雪腮,用力抬起她低垂的頭,“真想把姐姐的心掏出來,摸摸看是冷的,還是又硬又冷的石頭?怎麼也捂不熱。”
是隻對他,才這般冷血罷了。
蕭承祁雙眸逐漸紅了起來,捏著溫軟雪腮的力道重了幾分,玉檀吃痛皺眉,很是難受的樣子。
他閉了眼,深吸一口氣,那力道緩緩卸了下來,慢慢收回手垂在身側。
玉檀的身子似柳絮般軟軟跌回床褥間,眼眶溼漉漉,“我沒試著跟你好好過日子嗎?”
她的聲音細若遊絲,但仍一字不落地入了蕭承祁的耳中,他睜開眼,她冷涼的眼底似乎帶著絕望,蕭承祁心間一顫。
玉檀伏在床榻,冷眼看他,攢足了力氣,道:“兄長何其無辜,被陛下囚在宮中數月,將他折磨成了甚麼模樣?陛下是不受寵的皇子時,是他接濟我們,對你傾囊相授。”
玉檀回想種種,一時間氣上心頭,探起身子去打他,哽咽道: “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折磨他!”
“姜明意!”蕭承祁扶住她顫巍巍的虛弱身子,憤怒的眼底迸出火光。
玉檀聽不進去他說話,握起了拳頭往他身上打,虛弱但奮力嘶吼道:“你真可怕!真卑鄙!我當初為甚麼要照顧你啊!”
話音剛落,一口鮮血從她嘴裡吐出來,玉檀頓時暈了過去。
“太醫!傳太醫!!”蕭承祁顫著聲音高喊道,攬著她在懷中,顫抖著手輕輕拭去她嘴角的鮮血。
她的身子很輕很軟,像是一碰就碎,蕭承祁指尖顫抖,慌張無措地看著懷裡暈倒的人。
一整個下午,到黃昏,殿中的宮婢進進出出,整個鳳儀宮的上空籠罩在一片低沉的氣壓下。
殿中不時響起天子叱責太醫署令的聲音。
夜幕降臨,太醫署令扎完針,坐在桌案邊的蕭承祁望了眼還昏迷的玉檀,沉聲問道:“她怎麼樣了?”
“回陛下,已無大礙。”太醫署令背後冷汗涔涔,
道:“娘娘吞食大量鉛粉已是傷心,如今元氣尚未恢復,又怒急攻心,吐血暈倒,這段時間娘娘需要好生修養,切不可再動氣了。”
蕭承祁沒說話,抬手遣走太醫署令。
他坐在椅子上,望著床榻間那張病弱蒼白的面龐,淺色常服上染了她的血,現在已經乾涸了。
“今日之事,不得洩露半分,違者杖斃。”蕭承祁冷聲吩咐道,起身端過案頭的湯藥,遣走寢殿一眾宮婢。
他端著溫熱的藥碗坐在床頭,將弧片伸去她口中含住,將湯藥一勺一勺順著弧片喂她服下。
她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蒼白的臉沒有一絲血色,肌膚瓷白,宛如件易碎的白瓷。
蕭承祁將空藥碗放在案頭,拿來錦帕輕拭她嘴角的藥漬,指腹細細摩挲面頰。
他在床頭靜坐良久,夜色闃靜,宮人打來熱水,蕭承祁親自給玉檀擦了面頰,握著她溫軟的手掌,仔細擦著。
視線忽被她掌邊極淡的齒印吸引住,蕭承祁將手握在掌中,拉近了,細瞧那齒印,指腹摩挲著。
當年,太子將他圍困在假山上,為了讓太子受斥被罰,他故意從假山摔下,折了腿,但好在祖母為他做主,痛斥父皇教導無方。
他摔斷了腿,昏睡中腿疼,把唇都咬破了,是玉檀遞來手掌,讓他咬住的。
待他翌日醒不來,見那血淋淋的手掌,她卻笑著說沒事。
傷得如此重,怎會沒事呢?
她素來倔強,這遭起了死心,恐怕以後也不肯屈服。
蕭承祁眉目微斂,將她手掌放在唇邊,舔舐那齒印。
燭火幽幽,蕭承祁在床榻邊坐著,從燈燭熄滅,到天邊泛起微藍的光。
天光大亮,玉檀昏昏沉沉間有了意識,周圍安靜著聽不到一點聲音,半晌後,她慢慢睜開眼睛,熟悉的帳頂映入眼簾。
玉檀怔怔望著,眼睛泛酸,她轉了轉頭,往床榻外看去,看到殿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時,目光頓住。
光影幽幽暗暗,蕭承祁坐在桌案邊,聽見動靜聞聲看過來,不偏不倚正好撞上她的視線,玉檀斂了眸子,翻了個身背對他。
半晌,宮婢端來溫熱的粥食放在案頭,蕭承祁起身,在床頭坐下,板過玉檀的身子,她抗拒一陣,但還是不敵,被那股大力帶起。
蕭承祁攬著她的肩膀,將她錮在臂彎,另一隻手將案頭溫熱的粥食端來。
一勺粥喂來,玉檀別過頭去不願吃,蕭承祁放下粥碗,長指捏住雪腮,將她的臉板轉面對自己,垂眸舀了一勺粥,硬生生喂到她嘴裡。
折騰好一陣,那碗粥終於見底。
沒過多久,娟芳將湯藥端來,昨日便是蕭承祁喂她喝的藥,這廂也一樣,他坐在床頭,端過那碗湯藥。玉檀先他一步,趁他沒注意,將他手裡的湯碗拍開。
“砰——”
清脆的一聲響,瓷碗碎了一地,藥汁也灑了出來。
娟芳嚇得戰戰兢兢跪在地上,勸道:“娘娘,您身子弱,大病未愈,不喝藥怎麼好起來呢。”
玉檀欲從蕭承祁的臂彎下離開,被遒勁的臂膀緊緊攬住肩頭,她動也不能動。
蕭承祁冷峻的臉上沒有表情,淡聲平靜道:“再去端一碗來。”
娟芳起身,將地上的碎瓷收拾乾淨,退出寢殿。
端來第二碗藥,玉檀負氣地推開,砰的一聲,藥灑了碗也碎了。
“再端。”
蕭承祁吩咐道,聲音無波無瀾,攬緊了懷裡的人。
玉檀稍有動作,便被那臂膀桎梏得越緊。
他怎如此偏執!
玉檀鼻腔泛起酸意,逐漸紅了雙眸,眼眶裡的淚水越聚越多,難受地哭了出來,攥起手掌狠狠砸在他身上。
蕭承祁像是不知痛一般,任意她捶打,半晌後將她推到胸前,溫熱溼漉的淚沾溼了他的衣襟,甕聲甕氣說著罵他的話。
半晌,娟芳又端來湯藥,蕭承祁扣住她的下頜,迫著她抬頭,沒有血色的臉蒼白虛弱,眼淚漉漉,他的心臟忽而被狠狠揪住般,窒息得疼。
蕭承祁喉結滾了滾,淡聲道:“喝了它。”
玉檀被他灌著喝了藥,他仍舊不肯放開她,還將她攬在臂彎下。
這廂,蕭承祁從袖中拿出個長頸瓷瓶,開啟塞子,倒出一枚小藥丸,捏著雪腮,將手中的藥丸喂到她嘴裡。玉檀不肯吃,他低頭吻來,抵開她推出來的舌,將那藥丸強行送入她喉間服下。
玉檀想吐也吐不出來了,惶恐難安,“這是甚麼?”
“吃了睡覺。”蕭承祁淡聲道,氣定神閒地將瓷瓶放回袖中,“姐姐現在需要靜養。”
玉檀伸手去推他,纖白腕子被他握住,攥住掌心,誰曾想那藥見效快,她眼皮忽然沉沉,掙扎了幾下,便暈睡了過去。
蕭承祁揉了揉她的發頂,低首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好好睡一覺。”
他將昏睡的人抱起,放回床榻間躺著。
蕭承祁離開鳳儀宮,喚來信任的瞿風,吩咐道:“去尋一樣東西,或是毒,或是蠱,兩方服下後,一方痛楚時,另一方感同身受。”
瞿風愣怔,心裡一凝,這東西能找到恐怕恐怕是甚麼蠱毒。
陛下這是要給皇后娘娘用?
蕭承祁見他愣神,“還需朕再重複一遍?”
“卑職領命!”瞿風抱拳,奉命離開。
蕭承祁負手而立,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掌腕。
愛和恨,總歸要佔一樣。
……
太上皇將永淳幽禁於公主府,沒有詔令不得離開。
且說上元節那日,永淳長公主偷跑出了公主府,現在還了無音訊。
待前面的朝臣從紫宸殿出來,左金吾衛中郎將入殿彙報,與往昔相比,殿中多出了一面三折屏風,屏隔開裡面的御案,見不到天子的真容。
他微微一愣,跪下請罪道:“參見陛下,這幾日臣率左金吾衛搜遍東西兩市也能找到永淳長公主,臣無能,請陛下降罪。”
殿中陷入沉寂,他不安地抬眸望向屏風,忽而竟聽得一聲極其微弱的娥吟,似女子發出來的聲音。
只聽屏風那頭傳來天子冷沉的聲音,“她私自離開府邸,違背太上皇的諭旨,爾等嚴守各處城門,尋到她的蹤影,若她反抗,不必留情,就地正法。”
“退下吧。”
蕭承祁淡聲道,絲毫不顧念親情,玉檀被他橫抱在懷中,他輕拍亂動的細腰,“別亂動。”
這兩日玉檀只要早上醒來,便被他餵了昏睡的藥,若是醒著的,他偶爾也會將她抱在膝上,攬著她在殿中處理朝政,一步也不得離他。
玉檀皺眉看他,“冷血,她是你妹妹。”
蕭承祁冷嗤,永淳對玉檀下了那樣的毒,害她失明、味覺嗅覺盡失,他那日便想殺之卸恨,偏忍了下來。
他倒出一枚褐色藥丸,指腹撚著,喂玉檀服下。
那股子睏倦意沒有襲來,玉檀反而感覺渾身使不出一絲力氣,她試著從撐起身子,但徒勞,軟綿無力地跌回他的懷中。
“你給我吃的甚麼?”
玉檀的聲音頓時弱了幾分,渾身一團軟軟的棉花。
“軟筋散,周九安吃過的。”蕭承祁攬著她在臂彎下,抬手拿過硃筆,在御前的摺子上勾畫。
既然如此惦念他,那他吃過的,她也嚐嚐。
不能在一起,吃一樣的東西,她心裡恐怕很高興呢。
蕭承祁冷冷勾唇,低首蹭了蹭她披頭散髮的頭頂,她軟軟的撐不起身,虛弱無力地倚在他臂彎下。
很乖,很溫順。
和以前一樣。
……
柳樹垂下縷縷綠絲絛,在黃昏的晚風中輕輕擺動。
周九安下值回到公廨,只見原來關上的房門不知何時開啟的,他斂了斂眉,步子邁大了幾分,一踏進屋子,便被上首威嚴的視線盯住。
“義……”周九安及時改口,躬身道:“太尉大人。”
魏太尉不喜歡這稱呼,濃眉一皺,道:“跟我回太尉府。”
周九安道:“昔日我拜別魏太尉,已經斷了父子情分,恕我不能再回去。”
“說的甚麼混賬話,”魏太尉是武將出身,沒文官的雅言俗語,“你老子今日非要你回府不可。”
“我已不是您的義子……”
周九安話沒說完,魏太尉皺眉打斷道:“你肚子裡怎麼想的,我能不知道?你這孩子心眼好,為了不連累我們,斷了關係。但帝后大婚沒幾日了,明意是要當皇后的,你還想怎麼樣?”
果然甚麼都瞞不過義父,周九安跪下道:“恕孩兒不能。明意是被逼的,她志不在皇后之位,也不喜被拘在宮裡,只要她願意,孩兒還是會義無反顧帶她離開。”
“你你你……”
魏太尉氣得從椅子上起來,單手叉腰,一手指著他,“你已經對得起你師父了,你還想如何?還想劫走皇后?你不要命啦!”
“只要她點頭,孩兒就算是捨命,也要為她搏一搏。”
“你、你,”魏太尉氣得踱步,他吸了吸氣,以前怎發現這孩子這般倔,也不與他爭執了,道:“你義母念你念得緊,找個時間回去一趟。”
魏太尉拂袖離開,走了沒幾步回頭看他一眼,氣呼呼道:“你爹孃,他們兩人裡肯定有一位是犟種,你這性子也是隨了他們。”
周九安目送義父離開,他是孤兒,哪見過親生父母。
*
帝后大婚的日子一天天臨近,民間有習俗,成婚前的三天,新郎新娘是不能見面的,是以玉檀從鳳儀宮搬回了姜家。
也是玉檀回姜家的同一天,周九安被召入皇宮。
蕭承祁道:“明意沒有親人在世間,她既然喚你兄長,朕便準你去姜府,大婚當日送她離府,將她送上入宮的鳳鑾。”
周九安抿唇,蕭承祁墨黑的眼看向他,幽幽道:“你應,還是不應。”
周九安低首拱手道:“臣遵口諭。”
“好,”蕭承祁微微一笑,“三日後,朕便等你送她入宮。”
“臣告退。”
周九安退出大殿,出宮的路上若有所思。
姜府。
在宮裡時,玉檀每日被迫服下昏睡的藥,有時蕭承祁不想她睡了,便喂她吃下軟筋散,時時刻刻都抱著她處理朝政,今日回了姜府,倒是沒給她吃那些藥了。
這是她自小生活的府邸,如今全是他的人,她被困在府中。
玉檀坐在閨房裡,愣怔地看著屋中候著的那名宮婢。
天慢慢黑了,夜色沉沉時,玉檀準備喚宮婢洗漱,一名僕人端了蠱甜湯進屋,他一直低著頭,托盤舉至與眉眼齊平,玉檀當即便感覺奇怪,餘光打量著這人。
“給我吧,僕人不能進閨房,下次記住了。”
一宮婢從他手裡拿過托盤,轉身離開之際,男子從後面伸出大掌,用汗巾緊緊捂住她的口鼻。
玉檀欲喊,那男子抬頭,瞧見熟悉的面孔,她的心快從胸口跳了出來,忙過去將門窗關上。
汗巾放了大量迷藥,那宮婢很快沒了意識,被放倒在地上。
周九安拉過玉檀的手,“別怕,院外無人值守,我帶你離開。”
夜色融融,兩人從閨房出來,周九安牽著她的手離開,忽然間,玉檀感覺夜色發沉的遠處,那樹影間閃過一道細微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