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吐出來,都吐出來!”
蕭承祁枕在她腿上, 微微側了身,大掌順勢搭在她腰間,抬眸瞧她, 淡聲道:“想宮裡熱鬧熱鬧?”
玉檀點了點頭,像以往那般,纖指揉了揉他的額角。
蕭承祁輕輕一笑, “年節時候, 宮裡熱鬧過一陣, 眼下上元節剛過,怎麼就許久沒熱鬧了?”
玉檀揉按額角的動作倏爾一頓,心裡不禁升出股不詳的預感。
蕭承祁握住她停住的手,“姐姐又在打甚麼主意?”
他語氣平淡, 輕飄飄的幾個字傳到耳中, 那張英雋溫潤的臉上雖有淺淺的笑意, 但玉檀莫名覺得滲人,被他盯看得呼吸驟然凝滯住。
“趁著宮裡熱鬧, 人多眼雜,救他離開。”蕭承祁嘴角含笑,一字一句說道, 攥緊了纖白手腕, 玉檀吃痛嘶聲。
蕭承祁盯著她看,漆黑的瞳仁似團化不開的濃墨。
殿中的空氣彷彿凝結成了冰。
玉檀惶恐, 又感覺他太過可怕。她的所有心思全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不過剛動了念頭, 便被他猜得一清二楚。
玉檀:“我與他再無可能,您為何就是不放過他呢?他畢竟是我父親的門生,見他受苦, 我豈能做到無動於衷?”
蕭承祁:“姐姐是想明白了,可有人很是執拗。”
聽他這話,事情似乎有轉機,玉檀沉思一陣,道:“陛下可否允我跟他見一面?好好跟他說清楚。”
蕭承祁靜靜看著她,似乎要從她的神情中挑出一絲假來。
……
春暖花開,燕啄新泥,幾片花瓣隨風飄下,落到八角亭高翹的簷角。
閣樓窗戶大開,蕭承祁立在窗邊,冷若寒冰的目光從窗牖投出,直直定在八角亭裡的兩道身影上,遠處的交談聲飄入耳中。
和煦的春風拂過面頰,玉檀斂了斂碎髮,看著眼前的男子,心中愧疚。
她深吸了一口氣,道:“九安,這世間的事情不是隻講你情我願,你是我父親的門生,我們一起長大,往後我便喚你為兄長吧。帝后大婚在即,我很高興,要嫁給喜歡的男子了。”
“明意,你撒謊,”周九安揭穿道:“你忘了我們曾經在一起的……”
玉檀打斷他的話,“我沒有撒謊!我很清楚!”
玉檀放在寬大袖擺裡的手交握,指甲掐著掌心,決絕道:“以前我分不清愛情和親情,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才發現,原來我喜歡阿祁,喜歡他喜歡得緊。你罵我也好,怨我也罷,都改變不了,我不愛你,你也該放下這段情了,忘了你我之間那些,離宮以後好好過日子。”
擔心他沒聽進去,玉檀用力重複道:“我不愛你,不愛你!”
她不敢看周九安的眼睛,閃躲著將目光挪開,看向一旁的花樹。
周九安立在原處,目光依舊溫柔,只是袖中的手掌緩緩攥成了拳頭,垂落貼在身側。
他今日沒被強行服用軟筋散,也沒戴鐐銬,靜靜看著她許久。
半晌後,周九安應了她,說了聲好。
他看著玉檀,柔柔一笑,淡聲道:“我不會再讓你為難了。”
她是有難處的,否則以她的性子,不會這般決絕。
這廂,候在主道的內侍走過來,“周大人,您該出宮了。”
玉檀勸道:“兄長回去吧。”
周九安最後看了她一眼,隨著內侍離開八角亭。
那道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視野,玉檀卸力一般跌坐在石凳上,心臟一抽一抽的疼,眼睛酸澀難受。
她用力掐住虎口,不讓眼淚流下來。
玉檀在亭中怔怔坐了良久,熟悉的腳步聲響起,身側一道影子投下,遮了她半邊的日光。
玉檀抬眸看他,扯出一抹蒼白的笑來。
玉檀淡聲道:“風吹得有些涼了,我們回去吧。”
蕭承祁帶著她離開八角亭,親耳聽到那些話,他很滿意,管那是真是假,斷了她救人的念頭,省得她動心思,到頭來還是她吃苦頭。
蕭承祁回了紫宸殿處理朝政,玉檀回了鳳儀宮。
天氣一日接一日暖和起來,冬季的衣裳該收起來了,尚服局也送來春季的衣裙,玉檀回寢殿的時候,幾名宮婢正在衣櫃前收拾。
宮婢託著兩件沒做完的衣裳走過來,請示道:“娘娘,給陛下做的裡衣還是要放衣櫃麼?”
玉檀看著那玄色和明黃的布料,頓覺刺眼。
她原是打算藉著做裡衣,在寒天裡染上風寒,以避著他。
“都錯做了,悄悄扔掉。”玉檀徑直走來,去美人榻坐下。
宮婢有些驚訝,但還是照做,拿著裡衣離開。
玉檀揉了揉額角,道:“我有些乏了,都出去吧。”
娟芳領著幾名宮婢退出寢殿,將殿門關上。
周圍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半晌,玉檀從貴妃榻起身,去書案邊尋出壓在書籍最底下的《千金方》。
她立在書案旁,拿著《千金方》一頁頁翻閱,良久後在某一頁停下,纖指握住書脊,仔細閱著那幾行字。
玉檀在案邊坐下,取來張信箋,摘抄她需要的重要內容,待紙上的墨跡幹後,將信箋對摺。
她合上醫書,環視寢殿各處,將《千金方》藏在書架最不起眼的一層,又拿幾本雜書蓋住,至於落字的信箋,她將其藏在不常打掃的畫缸裡。
落日餘暉,泛黃的光線從窗牖傳入寢殿。
梳妝檯前,玉檀坐在圈椅上,將所有的脂粉盒拿出,各取了一撮在指腹撚開,細細看著粉狀粉色。
只有一盒是鉛粉。
玉檀算了算日子,離二月初二南郊祭農沒幾日了。
玉檀拿來一個杯子,取了上面一層鉛粉倒空杯裡,倒了些水在杯中化開。
玉檀一口飲盡杯中水,又倒水涮了一遍杯子,連同涮杯的水一起飲下。
她有些喝不下去,捂著心口伏在妝案邊,掩唇強忍著吐出來的情緒,生生嚥了下去。
……
入夜。
玉檀在梳妝檯前卸首飾,三千青絲垂下,落了那瘦弱的肩膀滿肩。
她拿著篦子,梳著身前的一縷烏髮,鏡中慢慢出現蕭承祁的影子,他沒換寢衣,只著素白裡衣朝她而來。
蕭承祁從後面抱住玉檀,下頜枕在她肩頭,盡顯親暱。
他拿過篦子,隨手放在妝案,用修長的手指代替,為她梳著那縷烏髮,道:“姐姐莫不是忘了一件事,冬季的裡衣做錯了,可這春季的裡衣還沒給我。”
玉檀知曉鳳儀宮全是他的眼線,但沒想到他知曉得這般快,這廂便問她要起了衣裳。
“緩緩吧,眼睛有些疼。”
玉檀說道,她側頭望向肩頭的男人,頓了頓道:“大婚將至,事情有些多,待成婚以後,我給阿祁做。”
蕭承祁沒催她,看著那翕動的唇,慢慢吻了下去,帶著懲罰的意味,輕咬唇瓣。
玉檀吃痛,蕭承祁鬆開她,嬌紅的唇瓣溼漉漉,在燭火下泛著光澤。
蕭承祁伸手,指腹輕輕摩挲唇瓣,在她耳畔說話,繾綣又低喃,“留著印子成婚確實不太好看,這段時間便不碰姐姐。”
這夜,蕭承祁如他所說的那樣,沒有碰她,兩人相擁而眠,他素來喜歡抱著她睡,完完全全把她攬進懷裡。
玉檀在他懷裡閉著眼睛,是後半夜,實在是撐不住倦意,才睡著的。
不知過了多久,窸窸窣窣的聲音傳入耳中,玉檀睜開睏倦的眼睛,身邊早沒了他的身影,但被子裡尚有餘溫,她聽見外面細微的響動,才知是內侍在伺候蕭承祁換朝服,準備去早朝了。
玉檀閉上眼睛,翻了個面,等那聲音徹底消失以後,又等了一會兒,她喚來宮婢穿衣。
娟芳撩開羅帳,瞧見玉檀眼底一圈鴉青,“娘娘昨兒沒睡好,臉色這般憔悴。”
玉檀佯裝愣怔,摸了摸眼底。宮婢伺候她穿好衣裳後,玉檀淨了面去妝臺前坐下,她看著銅鏡裡憔悴的容顏,皺了皺眉,道:“脂粉塗厚一些,將臉色蓋一蓋。”
說完,玉檀順手拿過一盒脂粉,開啟看了看,須臾後放下,又拿過另一盒,道:“我瞧著這些用了不少,你待會兒去趟尚服局,妝案上的這些脂粉,都多備一批。”
“好的。”娟芳應道,她知娘娘心細如髮,這般做定然有這樣的道理。
玉檀拿過那盒鉛粉,取了些塗面,將憔悴的臉色蓋住,但這般多塗,臉色白了許多,妝容跟著豔了幾分。
娟芳辦事快,不出半日,那些多備的脂粉便出現在妝案上,玉檀看著那新添、裝滿的鉛粉盒,若有所思。
可下午,玉檀便沒了閒暇時。
婚期將至,薛尚儀奉命來鳳儀宮教導玉檀禮儀。玉檀久居深宮,是以並不陌生,薛尚儀僅僅點到,玉檀便領會了,她學得快,自然有更多的休息時間,每日多出半個時辰午眠。
她午眠時將宮婢都遣了出去,娟芳候在寢殿外,這兩日大抵是學禮儀辛苦,娘娘總是睏倦,臉色有些憔悴,故而那鉛粉便用得頻繁且多。
轉眼到了二月初二,蕭承祁一早就起了,出發去南郊農壇祭祀。
因為他不在宮裡,縱使知道訊息,趕回來時,也無力迴天,故而這是玉檀計劃好的日子。
可偏偏,蕭承祁這日將她帶上,只是比他稍晚離宮,不參加祭祀,只在他親耕農田時在一旁看著。
周九安作為殿中少監,自然跟在蕭承祁身邊,玉檀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她沒再看周九安一眼,只關注著行春耕禮的男人。
一晃大半日過去,玉檀心裡暗暗嘆氣,事情總是不如她意。這一趟出宮,她才知曉外面宮外發生件大事,永淳長公主去年被太上皇禁足在公主府,上元節這日竟偷跑了出來,眼下尋不到蹤影。
回程的馬車中,蕭承祁看出她今日情緒有些低落,似乎無心周邊之事。
蕭承祁攬細腰,將綿軟的手把在掌中,“怎瞧著興致不高?”
玉檀抿了抿唇,道:“這段時間薛尚儀教導禮儀,好不容易今日能歇一日。”
她說著,帶著幾分嗔怨的意味,蕭承祁輕輕捏了捏纖指,道:“明日不讓她來了,你好生歇息。”
玉檀笑著點頭,被他攬著依偎在懷中,得寸進尺道:“這路舟車勞頓,有些睏乏了,一會兒回鳳儀宮,我想歇一歇。”
蕭承祁頷首,應了下來。
玉檀回到鳳儀宮後,命人備水沐浴,洗去一身的塵灰,用了好些香胰子,渾身散發著幽幽花香。
從浴室出來,玉檀換了寢衣,手搭在脖頸間揉了揉,對娟芳道:“今日怪疲倦的,要多睡一會兒,你且到了黃昏才進來叫我。”
娟芳扶玉檀到了床榻,笑道:“娘娘放心,奴婢按時叫醒您。”
玉檀脫鞋上床,娟芳將羅帳掩下,便帶著宮婢離開寢殿。
一室恢復寧靜。
玉檀慢慢從床上坐起來,雙手撐著額頭,有些無奈,又有些不知所措地小聲嘆了嘆。
她還是辜負了阿孃臨終前的期盼。
今日原是她計劃好的日子,眼下已支走眾人,若再拖下去,只怕橫生變故。
玉檀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深吸一口氣,撩開羅帳,輕手輕腳下床,放輕了動作朝梳妝檯去。
*
今日除了祭祀和春耕禮,並無要緊事,蕭承祁回含章殿沐浴後換了身錦衣常服,明是說好了讓她下午歇息,但他總感覺有些不對勁,心莫名慌了幾分,還是去了鳳儀宮。
內侍要喊,蕭承祁抬手示意不必出聲。
寢殿外候著的娟芳小步迎了上來,福身行禮。蕭承祁瞧了眼緊閉的門窗,小聲道:“她歇下了?”
娟芳放輕聲音,“娘娘沐浴後便歇下了。娘娘這段時間睏乏,老是嗜睡。”
嗜睡?
蕭承祁曾聽太醫提過,婦人有孕後,格外容易睏倦,嗜睡貪食。
她莫不是有喜了,是和他的孩子。
蕭承祁眼鋒輕揚,放輕了腳步快步走向殿門。
他輕輕推開寢殿的門,裡間似有杯子掉落,他快步而去,見梳妝檯前的人和一片狼藉的妝案,眉眼間的喜色頃刻消失。
“你在吃甚麼?”
熟悉的聲音響起,玉檀宛如驚弓之鳥,臉色嚇得煞白,放了半杯鉛粉的水杯因突然的開門聲嚇得從手裡摔落,杯子碎了,水也灑了一地。
“你在吃甚麼!”蕭承祁大步走來,眼眸迸出慍色。
玉檀嚇得心都快跳出來了,腦子裡一片空白,顫抖著手慌亂從盒子裡地摳了一大塊鉛粉,往嘴裡塞。
嘴裡的鉛粉還沒嚥下,手中的又送來,她渾身發抖地拼命吞嚥。
蕭承祁擒住她的手,將那鉛粉盒扔開,朝外高聲喊道:“速傳太醫令!立刻!”
他動手欲伸去她嘴裡,玉檀死死咬住牙關,就是不肯,蕭承祁捏住香腮,掰開她緊閉的齒,長指在她唇腔裡,紅著眼嘶吼道:“吐出來,都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