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要嗎?朕給你。”
夜幕降臨後, 冷冽的清霜也隨之而來,迎面的風沁冷,似刀子般刮臉。
今日楚王帶著妻子和一雙兒女進宮看望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很高興, 誰知太上皇聽到訊息,沒多久也來了。
當年烏陀犯境,那一戰她險些失去了大兒子。
大兒子為了不讓皇帝為難, 自請廢黜儲君之位, 扶持弟弟成為太子, 當時她便想,只要兩個兒子好好,比甚麼都重要。
然而知曉真相,若非二兒子貪功冒進中了烏陀的詭計, 那一戰不止於此。
桓帝登基時, 兄長楚王的腿疾已經痊癒, 但怪症還需治療,桓帝忌憚兄長, 疑心兄長奪位,匆匆命他啟程去封地。
可是誰知道,桓帝是楚王最疼的弟弟, 就連在與烏陀一戰中受傷, 也不曾怪弟弟,甚至還反過來寬慰弟弟莫要自責。
最後換來的, 竟是弟弟的猜疑。
太皇太后記著的, 因此這些年兩人母子關係一直不好。
楚王攜妻兒入宮, 太皇太后高興,與楚王妃在殿中聊著聊著去了外面走動,聽見兄弟二人提及當年的事情。
一想到這副局面是誰造成的, 太皇太后就惱,那股氣壓在心裡多年終於宣洩出來,旁人不敢斥,她作為母親,要說一句公道話,替大兒子鳴不平。
誰知怒急攻心,吐血暈了過去。
長樂宮燈火通明,氣氛肅穆凝重,角門口的宮人看見天子的鑾駕,欲進去通傳,被攔了下來。
蕭承祁從鑾駕下來,朝裡面去,內侍推開寢殿的門,一股暖氣撲面而來,他將大氅脫下給福順,一邊朝裡走去。
候在殿中的宮人們行禮問安,驚動了裡間的人。朦朧的燭光下,玉檀坐在床榻前的繡墩上,正端著藥碗侍疾。
蕭承祁闊步來到榻前,玉檀下意識握緊勺子,起身行禮:“參見陛下。”
蕭承祁眉宇間凝重,看向病榻,太皇太后面色蒼白,病中沒甚麼精神,醒來有一陣了,懨懨地靠著床頭。
“祖母這是怎麼了?”蕭承祁詢問太醫情況。
太醫道:“太皇太后鬱結於心,怒極攻心,一時難以平復,怒氣湧上來,這才暈倒了,所幸現在醒了過來了。”
蕭承祁頷首,從玉檀手裡接過藥碗,“朕來吧。”
他坐在床榻邊,侍奉太皇太后喝藥。
太皇太后喝了藥,昏昏沉沉的,精神有些萎靡不振,聲線虛弱,道:“皇帝朝政繁忙,還來看哀家。”
“祖母無礙便好。”
蕭承祁拿著空碗的手伸去,內侍接過空碗。太皇太后看著眼前的孫兒,心裡有幾分慰藉,見他擔憂,淺聲安撫道:“且寬心,哀家無礙,年關將至,皇帝需處理諸多事務,忙碌了一日,又急急趕來哀家這邊,快回去歇著吧,保重龍體。”
蕭承祁道:“祖母好好養病,孫兒便不打擾您休息了。”
太皇太后蒼白虛弱的臉上多了絲笑意。
蕭承祁去牽玉檀的手,立後聖旨早已昭告天下,誰都知曉玉檀即將和天子完婚,天子這廂去牽準皇后的手,動作再自然不過,在旁人看來恩愛甜蜜。
可玉檀忽而縮了縮手,她低首欠身道:“陛下,便讓妾在這裡替您照顧太皇太后吧。”
蕭承祁看著她,靜眸如海,有些平靜,但這風平浪靜下藏有暗湧的波濤。
他沒說話,空氣仿若在這一刻凝結,寒得有幾分滲人,明明方才還羨煞眾人的甜蜜,此刻氣氛陡然沉降,眾人也不敢吱聲。
兩個僵持一陣,最後還是太皇太后開口,打破這詭異的寧靜。
“皇帝,讓她留下吧。”
蕭承祁臉色沉凝,太皇太后這廂留人,他自然是應了下來。
“便辛苦皇后了。”蕭承祁輕輕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玉檀,拂袖離開。
玉檀留在了長壽殿,太皇太后看著她,半晌後招了招手,示意她過去。
太皇太后示意她坐,玉檀在床榻前的繡墩坐下,太皇太后也不避著殿裡的宮婢,聲線虛弱地問道:“你跟皇帝鬧彆扭了?”
玉檀抿了抿唇,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既沒點頭,也沒搖頭,沉默著。
太皇太后有些無力地輕嘆,“罷了,哀家沒甚麼精神,也睏乏了,歇息吧。”
玉檀起身,和夏嬤嬤搭把手,扶太皇太后躺下。
太皇太后道:“偏殿有小憩的床。”
“妾就在殿中伺候。”玉檀說著掖了掖被角。
太皇太后沒說甚麼,由著她去了。
這一個兩個真不讓她省心。
外間有小憩的羅漢榻,宮婢鋪了床褥,玉檀洗漱後便在此歇下。
夜色深沉,宮人們都退出了寢殿。
榻邊僅留了盞照明的燭燈,火光微弱,幽幽暗暗的。
雖如願留在長樂宮,但玉檀並沒有很開心,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夜裡忽然下起了雪,積雪壓彎了樹枝,慢慢地,也壓斷了枝丫。
翌日醒來,蒼茫的天地間銀裝素裹,紅牆金簷,白雪茫茫。
玉檀伺候了太皇太后用早膳,夏嬤嬤端來熬好的湯藥,她接過侍奉服藥。
不多時,太醫署令來請平安脈,根據脈象將藥方稍作調整。
太醫署令退出寢殿時,玉檀主動去送他。
在寢殿門口了,太醫署令道:“外頭冰天雪地,娘娘還請留步。”
玉檀輕輕搖頭,輕聲道:“我有事向您請教。”
兩人一起離開寢殿,玉檀問道:“太皇太后身弱體虛,這已是今年第二次了,著實令人擔心,我思來想去,侍疾時需多加留心,若是早點察覺甚麼不對勁,也好及時傳醫,您可有推薦的醫書?我閒下來翻閱翻閱。”
太醫署令意外,姜姑娘以待嫁的身份入宮,眼下在長樂宮侍疾,這份孝心令人動容,然而這外行人,只能窺見皮毛。
太醫署令給她推薦了《千金方》。
玉檀求知若渴,笑道:“可勞煩您捎給我?”
“微臣回太醫署後,便差人給娘娘送來。”
玉檀淺笑道:“有勞您了。”
不出一個時辰,太醫署令便派人將《千金方》送到了長樂宮,彼時太皇太后正昏昏沉沉睡在病榻上,玉檀和夏嬤嬤在外間調安神香。
夏嬤嬤疑惑地看向遞來的醫書,玉檀笑著接過醫書,笑道:“正好這會子調完香,得閒了,多看看多學學,知些皮毛便可。”
夏嬤嬤猜到是因為太皇太后的病,她才突然看醫書的,如此溫婉孝順的姑娘,難怪天子對她情有獨鍾。
收拾了香案,玉檀拿著《千金方》坐在羅漢榻邊,安靜地翻閱。
翻閱良久,果真讓她找到了避孕的法子。
纖指搭著書頁,她的目光一錯不錯地落在那幾行字間,默默記下。
……
太皇太后下午睡了一覺,精神頭這才好起來,臉上有了一絲紅潤的氣色,看見榻前侍奉的玉檀,蒼白著聲音道:“扶哀家起來。”
玉檀過去攙扶起,夏嬤嬤拿了軟枕墊在床頭,太皇太后靠著床頭,遣走侍女。
她握著玉檀的手,輕輕拍了拍,“還記得上次來,哀家逼著你離開承祁。”
玉檀回想往事,一時間心裡五味雜陳。
太皇太后道:“承祁走到太子之位,有多不容易,你比哀家清楚。承祁喜歡你,但哀家不想因為牽扯出的姜家舊案,礙了承祁的路,才不得不逼你離開。”
“奴婢沒有怨……”
玉檀話沒說完,便被太皇太后打斷,“還自稱奴婢呢,”她拍拍玉檀的手,“哀家希望你們晚輩都好好的。”
太皇太后昨夜便瞧出兩人間的不對勁,現在有了些精神,才又重提,“承祁年幼喪母,是你照顧著他長大,患難見真情,他心悅你,乃情理之中。你們關係素來親厚,哀家都沒拆散,這會子是因甚麼事情鬧了彆扭?”
玉檀微微蹙著眉,在長輩面前,她不知該怎麼說。
“那孩子從泥濘裡掙出來,沒人教他如何去愛別人,或許行事欠妥,讓你一時無法接受,吵鬧了起來。”
太皇太后道:“他性子沉,不喜將事情掛在嘴邊,光哀家知道的,便有他冒著被他父皇責,也要重審姜淞舊案。”
當街聽到宣讀聖旨時,玉檀便已猜到是蕭承祁替父親平反了冤屈,如今再回想,她心裡亂糟糟。
“帝后大婚少說也得半年,眼下籌備不足三月。”太皇太后沒將話挑明,虛弱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來,“你們快成婚了,夫妻之間鬧了彆扭,將話說敞亮了,沒甚麼過不去的,況且皇帝心裡有你,又願意聽你的話。”
這廂說了好些話,太皇太后咳了起來,玉檀忙抬手順了順她的背,起身倒來一杯溫水。
太皇太后飲下,喉嚨舒服多了。
一杯溫水很快見底,玉檀探身又倒了一杯來,太皇太后飲了一口,便輕輕推開了。
她看向玉檀,“哀家的精神也好起來了,你還要繼續留在長樂宮麼?”
玉檀握著水杯,染了丹蔻的手指緊緊扣著杯子,沉默了許久,“您的病才見好轉,想再留留。”
太皇太后眉目微頓,點了點頭,“去歇著吧,哀家有事再喚你。”
玉檀將水杯放到案頭,離開了床榻,去桌邊坐下。她方才是拿了醫書在看,眼下再回去時,竟有些看不下去,越發煩亂。
第二天下午,太皇太后沒問玉檀,直接讓她離開了長樂宮。玉檀也就沒法子繼續在這裡避著蕭承祁。
她沒回鳳儀宮,不知不覺間竟去了蕭承祁曾經住過的偏僻宮殿。
玉檀去了臺階上坐著,曾經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那年,暴雪突來,朔風呼嘯,颳得陳舊的窗柩咯吱作響,搖搖欲墜。
冷冽的風灌入屋中,玉檀抱緊正發燒的五皇子。
年幼的男孩燒得滿臉通紅,尋著僅剩不多的暖意往她懷裡鑽,問道:“我會死嗎?”
玉檀鼻尖凍得通紅,連呸了幾聲,“可別說不吉利的話,您喝了藥,能痊癒的。”
她將懷裡的男孩緊緊抱住,聲音冷得發顫,道:“殿下吉星高照,要長命百歲。”
整個皇宮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悅中,巴掌大的破舊宮殿裡,兩個瘦弱的身軀相互依偎,避著寒天裡的風雪,兩人就這麼依偎著熬過一年又一年的寒冬。
玉檀在這裡坐了很久,娟芳生怕她染了風寒,將添好炭火的手爐遞過去,“娘娘,天寒地凍,仔細身子。”
冰冷的手中被塞了暖爐,玉檀慢慢回了神,起身離開宮殿。
娟芳跟著後面,問道:“娘娘現在是回鳳儀宮嗎?”
玉檀搖了搖頭,淡聲道:“去紫宸殿。”
娟芳微微一愣,眼裡露出淺笑來,悄悄讓腿快的宮人去紫宸殿知會福順一聲。
陛下和娘娘鬧了彆扭,這下娘娘主動去見陛下,是好事呢。
……
可不巧的是,蕭承祁確有要事處理。
玉檀一出現在紫宸殿外,福順便笑吟吟領著她去了暖殿稍坐,待陛下處理完事情,再請她入內。
這一等,便等到了黃昏。
玉檀進殿時,蕭承祁還在御案前批摺子,硃筆勾畫,不曾抬頭看一眼。
玉檀走到御案前,福身溫聲道:“臣妾參見陛下。”
聽到開頭的兩字,蕭承祁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蕭承祁執筆沾了沾硯中硃砂,沉聲問道:“祖母的病,如何了?”
“太皇太后近日的精神較足,病情好轉且穩定了,”玉檀抬眸瞧了眼閱折的男人,頓了須臾,繼續道:“故而也不需要臣妾侍疾了。”
蕭承祁抬眼,與她的視線撞個正著。
相視片刻,玉檀匆忙斂了視線,低首躲避,眼睫輕顫,與往日相比多了幾分慌亂。
餘光裡閃過他眼角的鴉青,玉檀不用想便知他近日沒休息好,她抿了抿唇,道:“陛下若是疲憊了,臣妾給你揉按揉按。”
蕭承祁靜靜看著她,燭火下的身姿纖瘦,髮絲溫柔乾淨,彷彿沒有爭執後的冷意。
他將硃筆放下,“倒真感覺疲乏了。”
玉檀緩步走了過去,欲繞到龍椅後面揉按,腰間忽兒伸來手臂,攬著她凌空,等再回過神來時,已經側坐在了他腿上,手掌本能地攀著他肩以穩住身子。
蕭承祁道:“這般按。”
玉檀在他腿上緩緩坐直,纖指搭在他額角,拿捏著力道揉按。
蕭承祁慢慢閉上眼睛,感受她的揉按,呼吸間也是她的味道。
闊別已久,她的氣息還是這般獨特,又勾人。
遒勁的手臂不由攬緊了纖細腰肢。
玉檀餘光之下是兩人親暱的影子,她深吸一口氣,按揉著道:“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
蕭承祁閉著眼,淡淡嗯聲,示意她說下去。
玉檀道:“九安不知去了哪裡,依他性子,不可能不辭而別,臣妾求您尋尋他的下落。”
有些事情該說清楚,也該做個了斷了。
玉檀道:“魏家娘子曾託臣妾尋人,臣妾也有好段時間沒見他了。”
蕭承祁冷冷勾唇,難怪今日主動尋來。
他睜開了眼,眼底的冷意重了,“朕會派人去尋,你想見,朕便尋到他的下落。”
“今日不談這事了。”蕭承祁輕拍她腰,望向額角的纖手,“別停,繼續揉。”
得到回覆,玉檀的心落下,揉按他的頭。
既然都這樣了,她打算將和九安的種種一直瞞下去,以免影響天子和他的情誼。
甜酒似的香甜拂過鼻翼,蕭承祁眉眼一沉,驀地攬緊她的腰,大掌往前一推,將她整個人推入懷中。
玉檀呼吸微凝,有些無措地看著他。
略到薄繭的粗糲指腹摩挲耳廓,雪肌如軟玉般細膩,蕭承祁反手托住後腦,吻上她的唇。
玉檀無措地推搡,被他吻得越發深了。
唇間的空氣被掠奪盡,玉檀暈頭轉向,渾身無力,若不是腰間挽著的手臂託著,她怕是要從腿上跌落。
相吻的唇送離,玉檀得了喘|息,蕭承祁倏地抱她翻了個面,壓著她的背靠向御案。
天旋地轉間,玉檀半個身子趴在御案上,掌壓著批閱的摺子,她擔心弄壞了摺子,下意識推了推,無意間瞧見攤開的一道聖旨,注意力被上頭的字吸引。
他準備下詔,朝廷出資,不論是縣還鄉,皆設學堂。
玉檀愣住,這是父親的心願,現在只差玉璽落下。
頸後傳來溼熱的酥癢,灼熱的氣息盡數傾灑,玉檀不禁低吟。
扣著她的手掌,蕭承祁低首,聞著雪頸後的淺香,復而吻上她的唇。
玉檀氣息不穩,被他吻得七葷八素,腰間的帶子不知何時被解的,一股冷意鑽到衣裡,她顫了顫。
殿中突然傳來聲響動,像是甚麼東西摔了,玉檀恍然驚醒,在他臂彎下瑟縮,霧濛濛的眼尋聲看去,似乎瞧見了道影子。
玉檀驚怯,“屏山後有人。”
她的聲音軟而無力,帶著一絲的潮熱。
蕭承祁低首,輕蹭她面頰,氣息在她頸間纏繞,啞聲道:“是朕新任命的殿中少監。”
殿中少監,負責天子的膳食、醫藥、冕服等近身事宜。
蕭承祁捂住她雙眸,低斥一聲,遣他離去。
玉檀看不見,須臾後他那吻又覆了來,大掌扳過她的頭,方便著他親吻。
燭火幽暗,人影憧憧,御案上的茶盞微晃,漾出幾滴涼掉的茶水。
玉檀衣衫凌亂,只剩薄薄的一件裡衣,一雙杏眼水霧濛濛,鼻翼滲出薄汗,伏在案頭緩氣,視野裡是他將那聖旨拿了過來,修長的指按住明黃。
他低頭埋在頸窩,淺聞香甜,須臾後,玉檀綿軟的掌中忽而被塞了個冷涼的硬|物。
她綿綿看了去,蕭承祁將那玉璽塞到她掌中,而另一隻溫熱的大掌,按在雪膩月退間。
“想要了嗎?朕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