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離宮,朕不允。”(文……
廊簷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搖晃, 房門口映著的身影挺拔,似寒山傾壓而來。
玉檀躲不過,深深吸了一口氣, 拿出帕子擦拭乾淨掌心的冷汗,平復好了心情,起身去開門。
蕭承祁身著冕服側身立在門口, 聽到聲音正身看過來, 帶著幾分打量的意味。
屋子裡沒燃燈, 黑漆漆的,此刻房門大開,簷下燈籠的燭光照入,昏黃朦朧, 薄薄的一層籠罩在她身上。
“陛下快快進屋。”玉檀扯出一抹笑, 低首往後退了半分, 讓出一條道來。
待新帝入屋,內侍宮娥將燭臺點燃, 頃刻間黑漆漆的屋子亮了起來。
蕭承祁在榻邊落座,雙腿岔開,兩手自然搭在膝上, 矜貴威儀。
他看向站了有些距離的玉檀, 問道:“怎麼不點燭?”
玉檀微微一笑,道:“今日有些累, 處理了瑣事就回屋歇了歇, 那會兒天還亮著, 便沒燃燈,誰知倚著軟榻就睡了過去,還是陛下敲門才醒過來。”
蕭承祁溫聲道:“那還不快過來坐, 別站著了。”
玉檀硬著頭皮走過去,在榻邊坐下,只不過不像曾經那般親近,也刻意避開他的視線。
若非收拾東西時,無意間發現那幅畫,玉檀到現在還矇在鼓裡,不知道他藏著的心思,甚至繼續被這份溫柔體貼的面孔欺騙,待他如弟弟般親近。
蕭承祁:“已是初冬,天氣轉寒,姐姐的額頭怎還出汗了?”
他遞來一張方巾,見她愣在原處沒有動作,蕭承祁湊了過來,玉檀猛然往後縮,被他按住肩膀。
蕭承祁拿著方巾輕拭她額頭的冷汗。
馥郁的龍涎香味道襲來,層層緊裹,指腹的熱意隔著方巾傳遞到額頭,玉檀有些牴觸他的觸碰,渾身僵直。
玉檀發涼的手拿過方巾,低頭胡亂擦著額角,“今時不同往日,哪能讓陛下屈尊擦汗,您折煞我了。”
“一家人哪有折煞不折煞,再與我生分,朕要生氣了。”蕭承祁頓了頓,接著道:“還是說,姐姐在怕朕?”
玉檀捏著方巾的手陡然一緊,此刻臉色蒼白,但昏黃的燭火映照,掩了這份異樣。
她不能讓他看出端疑,於是故作平靜,打趣他道:“不怕倒成了目中無人。”
蕭承祁:“朕允你,目中無人。”
玉檀唇瓣翕動,半晌無言,內心沒有感動,細想之下甚至有些害怕,那偏執又深切的眼神似乎要將她吃下去。
這廂,蕭承祁看了眼外面黑沉的夜,“時候不早了,隨朕回寢殿。”
玉檀陡然一激靈,坐得僵直,惶恐不安。新帝登基搬離東宮,她作為掌事姑姑自然是隨著離開東宮,但沒想到蕭承祁親自來催。
玉檀愣了瞬間,害怕地問道:“寢殿?”
蕭承祁捕捉到她的惶恐,眼底露出溫和的笑意,“朕寢殿後面的漱玉齋。”
不管是昭王府,還是東宮,兩人都住得近,玉檀起初認為是蕭承祁不捨與她分遠,所以執意將她安置在寢居後的一處小院子。
玉檀眼睫微顫,細思極恐。
玉檀隨蕭承祁離開東宮,被安置在了漱玉齋。這裡比她現在住的地方寬闊兩三倍,東西一應俱全,只需將她用順手的幾樣東西帶過來即可。
蕭承祁詢問她道:“如何?覺得哪裡有不妥的地方,還是說缺東西?”
幽幽燭火中,他看了過來,玉檀別過視線,藉著打量屋子,往裡面走了幾步,拉開跟他的距離,可不管再怎麼有意避開,那影子總是在她身邊,甩也甩不開。
玉檀無心屋子裡的陳設,道:“我覺得很好,甚麼都不缺。”
她的興致不高,蕭承祁聽這平淡的聲音便知曉,他也不惱,由著她慢慢消化情緒,只要她還在身邊,這一步是必不可少的。
蕭承祁在漱玉齋坐了片刻,便離開了。
他走後,玉檀緊繃的神經徹底鬆下來,娟芳候在一旁沒有說話,屋裡屋外陷入一片靜謐,夜風吹得樹枝沙沙作響。
“洗漱吧。”玉檀渾身疲乏,扶著扶手從椅子上起身。
娟芳伺候了玉檀洗漱,將安神的薰香點上,靜放在翹頭案上。
月光冷冽,玉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跟蕭承祁只是名義上的姐弟,在這之前兩人僅是主僕而已,玉檀仔細回想,是很早以前蕭承祁先喚了她一聲姐姐,讓她以姐姐的身份自居,所以她才敢這樣的。
玉檀將他當作親弟弟盡心照顧,可他卻起了不純的心思,姐弟情成了男女之情。
究竟是哪裡出了岔子,竟讓他歪了心思?玉檀至今沒有想明白。
但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夜醉酒中藥,蕭承祁想的人是她。
原來不是她叫不醒,是他那會兒想要歡好的人,就是她啊。
那夜零零散散的記憶突然清晰了起來,待她素來溫和懂禮的人性情大變,呼吸纏繞
那齒印數日才消退,小衣大抵也是因此撕爛的。
玉檀面紅耳赤,忽而無地自容。
他是皇帝,萬人之上的高位者,一道口諭便讓人不得拒絕,玉檀即使知道他的心思,也要裝作不知,不能同他硬來。
清醒的腦子漸漸混沌,玉檀的眼皮開始打架,睏乏極了。
夜闌人靜,清冷朦朧的月光從窗戶照入居室,床榻上的女子呼吸綿長,儼然已經熟睡。
蕭承祁換上寢衣,坐在床頭,就著朦朧的月光,垂眸看著恬靜的睡顏。
他如願坐上了金鑾寶座,對於那名一直陪伴他的女子,偏執的佔有越發深了。
他惦記著玉檀,也只要玉檀。
可她心裡,始終沒有他。
他都願意娶她了,可她依舊迴避,不願承認。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愛,男女情愛,她應該知道,並清楚,牢牢記住,而不是誤當成姐弟情。
蕭承祁伸手,溫熱的指腹落在她額頭,慢慢撫過眉眼,掠過瓊鼻,滑落在櫻唇。
她的唇綿軟,溼濡。
張開時只對著他。
長指托起她小巧的下巴,蕭承祁低頭,唇瓣覆上她的唇,再慢慢撬開,含|吮,掠盡唇腔間的氣息。
玉檀吃痛夢囈,蕭承祁加深了這一吻。
還不醒麼?
他輕笑,絞|纏任由擺佈的舌頭。
她也確乎醒不來,聞了那香,睡得沉。
……
翌日,玉檀早早就出現新帝寢殿,伺候他穿衣,就當是一切如常。
蕭承祁看著那蔥白纖手在視野裡晃來晃去,問道:“換了新地方,昨夜睡得如何?”
玉檀笑著道:“我不認床的,加上這段時間準備陛下登基的事宜,忙得腳不沾地,昨夜疲憊,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蕭承祁頷首,展開手臂,玉檀踮起腳尖整理衣袖。
到了快上朝的時辰,蕭承祁走出寢殿,宣政殿離這裡有段距離,他走下臺階坐上御攆,被宮人抬著離開。
鑾鈴聲清脆悠揚,背影很快消失在視野裡,玉檀站在寢殿門口良久,冬日清晨的寒風直灌脖子,吹得她發冷,突然打了個噴嚏。
娟芳道:“姑姑,外面風大,仔細身子,咱進殿吧。”
玉檀進了寢殿,宮人們在收拾內務,若是換做以前,她想親力親為,現在她只靜靜站在殿中,看著宮人們忙活,進進出出。
已是冬日,外面寒風陡峭,銀杏樹由綠變黃,金燦燦的一片在樹梢搖曳。
玉檀望著窗外略顯蕭瑟的冬景,若有所思。
半晌,她離開寢殿。
“姑姑去哪兒?”娟芳追了出去,問道。
玉檀淺淺一笑,道:“去趟尚服局,尋塊布料給陛下做衣裳。你也別跟著了,留在寢殿收拾內務,殿裡宮人們手生,你我都是跟著陛下從昭王府出來的,熟悉陛下的喜好。”
“我去選些布料就回。”玉檀淺笑著拍了拍娟芳的肩膀,快步走下臺階。
娟芳笑著轉身,進了寢殿。姑姑待陛下還是一如既往得好,這些年每季都給陛下做了裡衣。
去尚服局的路上,玉檀走得慢,冬日沁冷,冷風呼入鼻腔有些難受,沒過一會兒鼻尖便凍得通紅。
玉檀在尚服局問了蕭承祁的身量,又挑了玄、黃兩種顏色的足量布料。
“姑姑一人來,多有不便,我讓女使將這些布送去漱玉齋。”柳尚服見玉檀獨自來的,鼻子都凍紅了,“這冬日冷,姑姑進屋喝盞茶,暖和暖和。”
玉檀笑著應下,隨柳尚服去了裡間,屋子裡暖和,她撣了撣身上的寒氣,在桌邊坐下。
一盞暖茶下肚,渾身暖了起來,玉檀與柳尚服聊了會兒,將那盞茶吃完,便起身離開。
玉檀剛踏出屋子,勁風襲來,一冷一暖讓她冷不丁嘶聲,
“今兒是比往日冷,我去取件披風給姑姑。”柳尚服說著便折身,欲回去拿披風,玉檀叫住了她,笑道:“我走幾步便暖和了。”
玉檀拍了拍她的手,“留步。”
她冒著風離開尚服局,還沒走遠,便瞧見尚宮局的葉司薄在前面,拿著一沓名冊往紫宸殿的方向去。
玉檀心裡一凝,快步追上去。葉司薄聽見腳步聲回頭,停了下來,“玉檀姑姑。”
玉檀微微一笑,走近了駐足,瞧了眼她手中的冊子,問道:“葉司薄是去紫宸殿?”
葉司薄點頭,回道:“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尚宮局這邊擬了一批宮人的名單,要送去給陛下過目,待陛下準出宮。”
新帝登基素來會遣散一批宮人出宮,以彰仁德。
玉檀:“可否給我看看?”
玉檀照顧陛下長大,跟陛下情誼深厚,關係非同一般,甚至比御前的福順還得陛下青睞,且又是掌事姑姑,按理這名冊是要先給玉檀過一眼,再呈遞給陛下,葉司薄將名冊遞過去,“還請姑姑看看可有遺漏的?”
玉檀接過冊子,一頁一頁翻開,在一列列名字裡尋找,果然如她所料,上頭沒有她的名字了。
“名冊無誤,可以呈給陛下過目了。”玉檀將名冊合上,還給葉司薄。
“那我便現行離開了。”葉司薄跟玉檀分別,數月前太皇太后派人來她這裡取走玉檀的宮籍,按理說這位是太皇太后親批離宮的,可不知道為甚麼,還在宮中。
玉檀回了漱玉齋,尚服局的女使已經將布料和針線送來。
她將東西拿到桌案上,又將微微敞開的窗戶全開啟,颼颼的寒風直往屋子裡灌。
玉檀站在桌案前,拿著剪子開始裁剪布料,之後又抬來凳子在窗邊坐下,縫製衣裳。
不久,娟芳從膳房端來茶點,瞧見姑姑正專注做衣裳,而窗戶大開,不禁皺了皺眉,定是哪位宮女不仔細,將這窗戶全開啟了,冷風呼呼吹著。
她放下茶點,忙去到窗邊,探著身伸手去關窗戶。
玉檀:“別關,窗邊光線好,還能瞧見陛下回。”
娟芳無奈,只好將拉回來的窗戶又推出去,保持原樣。
娟芳過去將食盒開啟,端出一盅甜湯,“姑姑歇會吧,仔細身子,膳房熬了銀耳甜湯,還備著姑姑喜歡的透花餈。”
銀耳湯熱氣騰騰,玉檀擱下針線,端過喝了幾勺,卻沒甚麼胃口吃喜歡的透花餈。
“喝不下了。”玉檀放在湯蠱,拿過錦帕擦唇,低頭仔細做衣裳,一針一線都繡得細緻。
*
新君初立,朝政繁忙,各地請安的摺子堆疊如山,皆需要蕭承祁逐一批閱,批了會兒摺子,他召見的幾位老臣已陸續到殿外侯著,福順領著人進殿。
蕭承祁跟朝臣們商議國事,一晃便過去大半日。
紫宸殿安靜下來,蕭承祁去拿摺子,餘光落到昨日尚宮局送來的出宮名冊,他頓了頓,問道:“她在幹甚麼?”
福順一凝神,忽然明白過來,笑眯眯回道:“姑姑在漱玉齋給陛下做衣裳。姑姑昨日去尚服局挑了兩種顏色的布料,想必是要做兩件。”
他的裡衣每季換新,都是她親手做的。
蕭承祁長眉微抬,心情頓時好了起來,疲乏一掃而空。
暮色四合,廊上掛起燈籠,宮中的侍衛換了一批,嚴守每道宮門,甬道中不時有巡邏的隊伍。
玉檀被叫來紫宸殿,與蕭承祁一起用晚膳。
金鑾寶座上,蕭承祁執硃筆批閱摺子,玉檀放輕手腳,去一旁伺候筆墨。
蕭承祁見她鼻尖有些紅,道:“外面冷,去喝些熱茶暖暖身。”
玉檀淺笑道:“我不冷的,一路走來還有些發汗呢。”
蕭承祁將摺子放下,命人擺膳。
宮人們魚貫而入,不過才片刻,裡面的八仙桌上滿是珍饈美饌。
“陪朕用膳。”蕭承祁起身,帶過與玉檀的手,走向八仙桌,“還是在東宮時,我們一起吃過飯。”
玉檀跟著他,待他坐下後才落座,笑道:“前陣子膳房做了透花餈,我沒甚麼胃口,這會兒瞧見,又唸了。”
蕭承祁也笑:“那便多吃些。”
這段時間他忙於政務,已許久沒與玉檀一起用膳,也許久沒有細細看她。
玉檀託著碗碟,將一塊軟糯的透花餈送到口中,咬了一小口,忽而一愣,“竟還是玫瑰味的。”
蕭承祁問道:“喜歡麼?”
玉檀擦了擦唇,莞爾一笑,“頭次吃這玫瑰味的,唇齒生香。”
見她只顧著吃,並沒想起甚麼,蕭承祁略有失落,笑了笑,玉勺舀了湯來喝。
吃罷晚膳,宮娥們將盤盞撤走,蕭承祁對玉檀道:“朕給你配了轎攆,往後便可乘轎攆來。”
玉檀搖了搖頭,“這不合制度。”
蕭承祁態度堅決,道:“朕允的,便合制度。”
玉檀沉默不語,只能應了下來,心裡卻因他的偏執,升起一絲可怕的寒意。
“朕有些乏了,來幫朕按一按。”蕭承祁抬腳離開,玉檀回過神來,跟著他繞過屏山。
“陛下近來朝政繁忙,但還是要仔細身子。”玉檀溫聲說道,黛眉輕蹙,滿是對他的關心。
她理了理裙裾,砸那張只能容一人的羅漢榻上坐下。
屏山蜿蜒起伏,玉檀按揉額角,蕭承祁枕著她的腿。
“只有在姐姐身邊,朕才能全然放鬆。”蕭承祁深吸一口氣,放鬆地閉上眼睛。
燭火昏黃,一行行燭淚凝在燭臺。
男子眉目疏朗,呼吸勻稱,似乎是疲憊地睡著了。
驀地,蕭承祁抬手,環住不盈一握的細腰,側頭埋入腹間,玉檀身子微凝。
灼熱的氣息隨呼吸在小腹停留,玉檀清晰地感受到唇瓣的翕動,那手臂漸漸收攏,滾|燙的溫度自腰肢傳來,似要將她推入。
那夜的觸碰逐漸清晰,玉檀渾身緊繃,宛如雕塑般,保持同個姿勢動也不動。
許久,那唇合上。
蕭承祁慢慢醒來,頭從她腹間抬起,迷茫地望向她,腰間的手臂不曾鬆懈。
玉檀眼瞼低垂,纖手捋走他鬢邊髮絲,柔聲道:“陛下醒了,陛下夢見了甚麼呀? ”
那迷茫來得快,去得也快,蕭承祁一雙墨眸幽深,拉過玉檀的手,溫聲問道:“朕夢囈了?”
玉檀恍惚,蕭承祁輕捏她的指尖,指尖突來的痛意讓她回神。
玉檀凝神,笑道:“大抵是我聽錯了。”
蕭承祁有幾分失落和失趣,他拍了拍玉檀的手,“天色不早了,歇息吧。”
內侍打來洗漱熱水,伺候蕭承祁歇下,玉檀從寢殿出來已是深夜。
皎月高懸,寒夜料峭,娟芳拿來披風,玉檀推開她的手,柔聲道:“幾步路而已,不必繫了。”
娟芳有些為難,寢殿暖和,可外面冷啊,這一暖一冷,最易受涼。
新帝特賜的轎攆在臺階下候著,玉檀沒著急離開,然而叮囑了幾句在殿外守夜的福順。
福順連連應是,玉檀此後才坐上轎攆離開。
“夜裡黑,仔細著。”
福順將燈籠給娟芳引路,想起方才反反覆覆的叮囑,感嘆姑姑對陛下的關切。
不過這叮囑的時間似乎有些長。
翌日,玉檀受寒發燒了。
訊息傳到蕭承祁耳中時,已是半下午,“病了?”
福順道:“太醫開了方子,說是姑姑的風寒嚴重,額頭燙得厲害,需好生靜養。這段時間天氣冷,寒風又厲害,這會兒喝了藥已經睡了。”
蕭承祁沉著臉沒說話,半晌將拿起的摺子丟到御案上,道:“你讓她將養著身子,不必再過問雜事了,也不必來見朕。”
……
漱玉齋燒著銀骨炭,屋子裡暖烘烘。
玉檀連著喝了幾日的藥,燒總算是徹底退了下去,病中沒有精神,懶洋洋地靠在床頭。
能拖一陣,但不能拖一世,她得再想想辦法。
下午時,蕭承祁擺駕漱玉齋。
淡粉色床幔垂落,玉檀望著那朦朧的輪廓,纖手攥住床幔,病中的嗓音沙沙的,軟軟無力,“還請陛下出去,風寒還沒痊癒……”
她沒忍住喉嚨的癢意,咳了幾聲,繼續道:“身子抱恙,恐將病氣傳給您。”
蕭承祁凝眸,床幔勾勒的身影纖弱,她掩唇輕咳,肩頭輕顫,弱不勝風。
他是帝王,見誰還需徵得同意?大可將床幔撩開,正大光明探望她。
明知是她故意躲著,卻還是拿她沒辦法。
蕭承祁駐足許久,拂袖離開。
“恭送陛下。”
沙沙的聲音飄入他的耳,蕭承祁腳步忽頓,斂了斂眉,面若寒霜。
*
接著三四日,如玉檀所願,蕭承祁再也沒出現。
一個暖陽的午後,玉檀託著病弱的身子,出現在紫宸殿。
福順眼尖,扶著拂塵從長階走下,迎上道:“姑姑臉色蒼白,這風寒還沒痊癒,怎麼出來了。”
玉檀蒼白著小臉,道:“身子好多了,只是我有事想見一見陛下。”
“您等一等,奴進去通報。”福順笑著道,轉身急急進了紫宸殿,陛下這幾日心情不佳,若是知曉姑姑求見,必定高興。
俄頃,玉檀進了殿,年輕的帝王在御案前看摺子,一襲玄色常服,墨髮束冠,一絲不茍。
玉檀走到案前,躬身道:“參見陛下。”
柔柔的聲音有些甕聲甕氣,她風寒未愈,只是今日有了精氣神,也回了些力氣,這才來紫宸殿求見。
蕭承祁沒說話,目光落在摺子上。
殿中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玉檀靜默良久,道:“奴婢已寫好請辭,請陛下準奴婢離宮。”
蕭承祁握緊摺子,指骨因用力而泛白,抬眸看去。
玉檀低垂著頭,將寫好的請辭呈遞到御案。
“離宮,朕不允。”
蕭承祁直直盯著她,那張臉脫去稚氣,一開口的嗓音卻是冷幽幽,問道:“姐姐為何突然請辭離宮?難道在朕身邊,不好麼?”
玉檀早就知曉,他不會輕易放她離開,被他看得頭皮發麻,解釋道:“可這小小的風寒,便讓我躺了數日,反反覆覆發燒,還得讓別人來照顧我,期間陛下免不了憂心。”
說著說著喉嚨有些癢,玉檀背過身去,捏著帕子掩唇輕咳。
蕭承祁走過去,攬住她顫動的肩膀,玉檀驀地一僵。
蕭承祁並未鬆開她,目光順著看去,是她咳得微紅的臉頰,呼吸間是髮間幽幽的桂花味。
他道:“朕年幼時,你在身邊照顧,又出謀劃策,替朕分憂,有從龍之功,定要重賞,哪能就這樣草草了事。朕初初登基,朝政繁忙,有你照顧朕的起居,再好不過。”
玉檀聲音沙沙的,“真的?”
蕭承祁:“自然。”
玉檀默了片刻,退而求其次,默默道:“其實我離宮除了姜府,也沒別的去處。”
她看著地上親近的影子,還是沒忍住,推開蕭承祁攬著肩膀的手,玉檀轉過身去看他,“陛下送的生辰禮,我還沒正式去看過。”
蕭承祁命人修繕姜府,但事情接踵而來,桓帝中風,太子監國,再到他登基,他確實還沒帶玉檀回姜府看看。
蕭承祁道:“待你風寒痊癒,朕帶你回家看看。”
玉檀病弱蒼白的臉上有了些笑意,“好。”
蕭承祁體諒她,道:“還在病中,快別站著了,去榻邊坐著歇會。”
玉檀去屏山後羅漢榻坐下,蕭承祁喚了福順進來,似乎是吩咐他事情,福順退出大殿,須臾後帶著些茶點回來。
福順將那些茶點放羅漢榻邊,玉檀看了眼,心情複雜。
玉檀在紫宸殿坐了一會兒,不便打擾蕭承祁處理朝政,自請離開了。
轎攆抬著往漱玉齋回,玉檀忽而看見烏廊上熟悉的身影,她猶豫一陣,道:“停轎!”
娟芳疑惑地看過來,玉檀搭著她的手臂下了轎攆,道:“我下去走走,你們先回去,不必跟著了。”
玉檀等娟芳眾人都離開後,這才大步而去,擔心周九安走遠,她步子有些急,累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九安!”玉檀叫住快要走遠的背影,她實在走不動了,叉著腰勻氣。
好在周九安聽見了,一回頭就看見了她。
周九安大步流星朝她走來,見她面色不佳,關切她的身子。
“是前幾日染了風寒,快痊癒了。”玉檀笑著讓他安心。
“我有事跟你說。”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皆是一愣。
此處人多眼雜,玉檀帶他去了僻靜的花園。
玉檀坐在假山石上,“我先說。”
她怕橫生意外,先說出來比較安心。
周九安立在她身邊,安靜地看著她,等她開口。
高大的身影和周圍的樹影擋住她的身子,不容易讓人發現。
玉檀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面對他,吸了吸氣,道:“我們斷了吧,梅花簪子我今日沒帶,晚些時候派人送去太尉。”
周九安怔住,玉檀忽而間低頭,避開他的視線。
“有人威脅你了?”周九安沒有對她生氣,語氣平和,“明意,跟我說說怎麼回事。”
他們感情深厚,這些年雖然聚少離多,但彼此牽掛著對方,周九安自然是不信她的決絕。
他蹲下身來,視線和玉檀平齊,握住她冰涼的手,“別怕,我現在回來了,在你身邊,不會隨意離京。”
玉檀不明白他為何第一反應是威脅,一抬眸便是他溫潤的眉眼,耐心地看著她。
他素來如此,溫潤守禮之餘,又耐心十足,玉檀想起那夜種種,害怕極了,沒忍住哭了出來,雙手都在顫抖。
“怎麼了?別哭,也別害怕,”周九安擦拭她的淚,沒有急著追問,握住她發抖的手,“你還病著,當心身子,再大的苦難,我們都熬過來。”
周九安等了她多年,應該知道真相,玉檀吸了吸氣,哽咽道:“我失身了,已非完璧。”
周九安愣怔,一個答案在腦子裡呼之欲出,他攥緊了拳頭,起身憤憤砸在假山上。
他後悔入宮當侍衛,將所學傾囊相授。
“是我沒保護好你。”周九安喃喃道:“是我沒有保護好。”
玉檀心中一凝,眼睫的淚搖搖欲墜,模糊的視線網線望向他的背影,“怎會怪你呢,是我吃了不乾淨的東西。”
“別哭了,也別回想讓你害怕難受的事情,”周九安不忍她難受,過去雙臂一攬,將那顫巍巍的身子抱住,“明意,你很好,沒有配不上我。”
反而是他,乞兒出身,若不是被師父撿回來,識字明理,哪有今日的成就。
“女子的貞潔,不在裙襬下。”周九安試圖拋去她心裡的芥蒂,抱緊了她,“我喜歡的是鮮活堅韌勇敢的明意,是此時抱著的人,只要我們兩情相悅,那些條框約束,都不存在。”
周九安鄭重道:“我喜歡你,姜明意,和外物無關。”
玉檀心裡一暖,哭得泣不成聲,伸出雙臂,回抱他。
他的懷抱安穩踏實,玉檀慢慢斂了淚,仰頭看他,哽咽道:“我們,不分開。”
周九安點頭,指腹拭去她臉頰溫熱的淚,溫聲安慰她。
良久,待玉檀情緒平復,周九安將他要說的事情道來,“其實那日我從幷州回京面聖,太上皇誇我頗有才策,不輸皇子,問我想要的賞賜。”
“我向太上皇討賜婚聖旨,想娶你過門,太上皇沒說話,讓我再仔細想想。”
“太上皇……賞賜?”
玉檀驚訝,一時間想不明白桓帝這一奇怪的舉措。
周九安道:“不管再重新想千次萬次,我也只有一個答案,明意,我要向太上皇請旨,為我們賜婚。”
寒風吹得草木沙沙作響,一叢茂盛的灌木後,一溜影子眨眼間就不見。
幽靜殿中,蕭承祁臉色籠了層寒霜,冷嗤一聲。
回稟的侍衛不禁一顫,惶恐難安。
蕭承祁取過一支筆,在冊子上落下數筆,是賜婚二字。
墨跡未乾,他袖拂過,弄花了幾筆。
除此之外,那冊子的另一頁上赫然寫著三字:
生病,避。
……
玉檀與周九安見面後便回了漱玉齋,裡衣沒做完她也不急,擱在了一邊。
臨睡前,娟芳照例端來治療風寒的湯藥,“姑姑喝藥。”
玉檀飲了,端過花茶漱口,吃了一顆蜜餞壓苦味。
娟芳收拾了空碗,道:“姑姑現在的氣色好多了,想來這風寒快痊癒了。”
玉檀手背蹭了蹭臉頰,大抵是因為將事情告訴九安,沉重的心情好轉起來。
她去衣架前脫衣裳,準備換上寢衣睡了。
娟芳在香案前點香,玉檀道:“今夜便別點香了,聞慣了感覺味道有些濃。”
“誒,明兒讓她們換新的味道。”娟芳將那燃的香滅了一半,“爐子裡還殘著些,便由著吧。”
“嗯,且留著吧。”
玉檀不是過分苛責之人,娟芳過來伺候她換寢衣,扶她回了床榻。
玉檀望著照入床間的清冽月光,沒多久連打幾個呵欠,她拉過被子,側身睡覺。
長夜漫漫,萬籟俱寂。
玉檀夢囈哼聲,心口酥癢,想動似乎無法動彈。
她迷迷糊糊從睡夢中醒來,猛然撞入蕭承祁炙熱的眼底。
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摺起她的雙腿,禁錮她在懷中……
作者有話說:晚上12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