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不想吃,也要吃。”
玉檀悲痛萬分,渾身發抖,空白的腦袋嗡嗡作響,一時間耳畔灌不進去任何聲音。
感覺眼淚都流乾了,玉檀哭到最後沒了力氣,也不想說話,心臟又疼又空,從他懷中離開,失魂落魄地坐著。
一雙溼漉漉的眼睛通紅,臉頰滿是淚痕,破碎感十足,不禁令人心生憐憫。
蕭承祁冷冷說道:“竟如此傷心,情誼這般深厚。”
玉檀遲緩地動了動,通紅的眼裡閃著淚花,失神地望著他。
與周九安的感情,她一直瞞著蕭承祁,本打算等朝局穩定後,再與他坦白。
誰能想到這一天不會到來了。
“殿下,找到屍首了嗎?”玉檀問道,她哭太久,聲音都哭啞了。
殿中寂靜,半晌蕭承祁才道:“埋在了山裡。”
心臟驟然一痛,玉檀剛止住的淚,剋制不住地又流了出來,她捂著心口,無聲啜泣。
內侍打來水,放下後蕭承祁揮手讓他出去。
擰了帕子,蕭承祁捧著她的臉,擦拭臉頰淚痕,眼眶紅潤,嬌俏的鼻子也哭得紅紅,“人死不能復生,節哀。”
玉檀手指冰涼,欲去他手中拿帕子自己擦淚,但蕭承祁似乎不願給她。
蕭承祁將半溼潤的帕子丟進盆中,“我很高興,姐姐的眼睛被治好了,可再這般傷心,仔細眼睛哭壞。”
“我突然來是想告訴殿下這個好訊息的。”
玉檀現在沒了這份喜悅的心情,看著他胸膛被眼淚打溼的衣裳,她頓了頓,道:“竟把殿下的衣裳都弄溼了。”
“我現在能看見了,伺候殿下更衣吧。”
玉檀開始給找些事情做,讓悲痛的心情緩一緩,她說著起身,奈何傷心之下雙腿還是發抖發軟,她不承力地往下跌,腰間忽被伸來的大掌握住。
蕭承祁托住她下墜的身子,放她穩穩坐在榻邊。
“站都站不穩了,若我出事,你也……”
話未說完,溫軟的手掌覆上他的唇,玉檀紅著眼睛看他,搖頭道:“不會,不會出事。”
她失去了心上人,不能再失去另一位愛著的人。
玉檀糾正他的話,一個勁堅持道:“不能有事。”
見他點頭,玉檀這才慢慢把掌挪開,事情過後,她才忽覺關心之際失了分寸,低垂著眼眸,雙手垂放在膝上。
蕭承祁的目光一錯不錯地落到她身上,唇邊還留著沒散去的芳香。
幽幽淡淡,帶著蜜花的香甜。
玉檀坐了好一會兒,痠軟的腿才逐漸恢復力氣,有了知覺,她慢慢站起來,想做些甚麼分散精力,但已是夜幕四合。
蕭承祁傳了晚膳,帶著玉檀去飯廳。
宮人魚貫而入,一桌菜餚琳琅滿目。
“我沒胃口,給殿下佈菜吧,這段時間都是我被照顧著,還許久沒照顧殿下了。”
玉檀欲起身,被蕭承祁按住。
“沒胃口也要吃。”
蕭承祁不給她拒絕的機會,“不想吃,也要吃。”
他拿起筷子,夾了月牙肉到她碗中。魚鰓後面連著魚鰭,中間這塊肉似一輪彎月,肉質最為細嫩,如絲綢般光滑。
玉檀看著他,似乎從他眼中看出了一絲薄怒,她恍惚半晌,無奈拿了筷子,夾起那塊魚肉,細嚼慢嚥。
玉檀沒心情進食,卻又不得不吃下太子夾來的菜餚,沒有推脫,只低頭細嚼,期間也給他夾著菜。
燭火搖曳,一頓晚膳吃得安安靜靜。
*
夜色闃靜,玉檀回了寢屋。
她視物無礙,便也不需要宮人常伴左右,也不需守夜,洗漱後便遣走眾人。
看著一個接一個隨娟芳退出寢屋的侍女,玉檀覺得明日要與太子說一說,她一宮婢,哪需要這麼多守著的侍女。
短短半下午的功夫,寢屋恢復了原貌,因擋路挪開的桌椅被擺回遠處,博古架、花架、花瓶,都是記憶裡的樣子。
玉檀心中始終空落落,她去了書案邊,取下筆架上的一支紫毫毛筆,指腹摩挲筆桿刻著的檀字。
這是去年她生辰,周九安送的生辰禮,是他親手所制,親手刻下的檀字。
玉檀珍視地將毛筆放在心口,用力按了按,想要填補空缺的那部分。
可最後卻發現越發想念他。
夜闌人靜時,難受的情緒再也抑制不住,玉檀掩唇痛泣,抱著那支毛筆,癱坐在地上哭成淚人,她不想鬧出動靜,將哭聲放得極低。
昏黃的燭火搖曳,勾勒出孱弱飄搖的身影。
玉檀一夜無眠,雙目紅腫,臉色憔悴,娟芳翌日瞧見嚇了一跳,“姑姑的臉色怎這般差,奴婢喚人去請趙太醫來瞧瞧?”
“沒睡好罷了,無礙。”玉檀攔住她,笑得有些蒼白,道:“脂粉塗厚些,把臉色遮一遮。”
娟芳伺候她梳妝完畢,玉檀匆匆吃了兩口早膳對付,便忙了起來。
太子上朝去了,福身正領著內侍打理寢殿。
玉檀過去幫忙整理內務,福順道:“哪需姑姑親自動手。”
“太子朝中事務繁忙,我們盡力將這些內務最好,論起太子的心意,我可比你們熟悉。”玉檀笑著說道,自顧自忙著手裡的活,彷彿並沒有受周久安遇難的噩耗影響。
寢殿裡是她忙碌的身影,後來玉檀又去東宮的膳房,過問太子的午膳。
玉檀在廚房的時候,太子回來過一趟,不過將朝服換下,便出宮辦事了。
她也想出宮一趟,悄悄去太尉府看看。
但是她不能,作為太子身邊的掌事宮女,她的一舉一動在旁人眼中代表著太子。
立秋之後燥熱褪去,一早一晚格外涼爽,接著數日,玉檀忙得腳不沾地,一晃便到了太陽落山,忙碌的日子過得飛快。
自從和太子提過後,他遣走了一批侍女,娟芳端來安神湯,玉檀接過服下,將空碗給她,微笑道:“你出去吧。”
娟芳將羅帳放下,這才離開。
玉檀躺在床上,望著漆黑的賬頂,失神的眼睛逐漸溼潤。她攥著被角,側身蜷縮成一團,悲痛落淚。
安神湯起了效果,玉檀哭累了,睡了過去。她好幾次在夢裡夢到周九安,他幼時被父親撿回,和她一起長大,一起習字,一起唸書,一起玩耍。
燭火幽然,床帳被撩起,太子坐在床邊定定看著她的睡顏,她的嘴角揚起抹弧度,一整日的疲憊因她煙消雲散。
“終於笑了。”蕭承祁低語,指腹從她白皙的臉龐輕輕拂過,眉峰輕抬,素來冷沉的眸光,對她時總是柔和的。
“九安。”玉檀忽而夢囈。
蕭承祁眉宇間的柔意,頃刻間被濃沉的寒意取代。
夜風悽悽,蕭承祁從屋中出來,一路回了寢殿。
瞿風守在殿外,見太子臉色難看,便沒說話,只躬身行禮。
太子初初步入殿中,折返回來,“儘早帶回屍首,孤只要結果。”
瞿風微頓,明白所指何事,點頭道:“屬下領命。”
冷冷撂下一句話,太子入了寢殿。
……
朝中風起雲湧,瞬息萬變。幷州轉運使侵吞疏浚銀兩證據確鑿,其背後竟是李丞相授意。
不僅如此,大理寺少卿楊弘呈上李丞相暗中控制益州鹽鐵專營的證據。
桓帝怒髮衝冠,下令查抄丞相府,罷官處決,凡黨羽同謀者,悉數下獄,按律嚴懲。
朝會散去,百官離開宣政殿,三三兩兩走下長階,往長廊去用早食。
只有魏太尉在長廊的欄杆處站了許久,與烏廊下的太子目光相匯。
太子微微頷首,魏太尉會意地點了點頭,半晌後目送太子離開烏廊。
兩日後,布恩宴。
桓帝每年舉辦布恩宴,表彰清廉勤政亦或是戰功卓著的官吏。
屏風後面,玉檀伺候太子換上吉服,拿過玉帶,彎腰給他繫上,細緻地為他整理衣襟。
玉檀道:“這布恩宴比去年晚了半月,我還以為今年不辦了。”
蕭承祁:“近來朝中發生了不少事情,父皇無暇布恩宴。”
這次布恩宴最為特殊,蕭承祁穿戴整齊,見她又去一旁挑選佩環、香囊。
玉檀拿了串佩環回來繫上,蕭承祁忽問她道:“可有甚麼想要的東西?”
玉檀一頭霧水,愣了些許,搖頭道:“宮中一應俱全,我不缺甚麼。”
蕭承祁道:“不缺與想要,是兩碼事,不必急著回絕,仔細想想。”
瞧了眼時辰,蕭承祁離開東宮,去了布恩宴。
殿中燈火輝煌,絲竹悠揚婉轉,舞姬踏鼓翩翩。
酒過三巡,桓帝放了筷子,有要離席的意思。他近來煩心,可不辦這布恩宴,又覺不妥。
驀地,太子忽然起身,離席來到中央,躬身道:“父皇素來賞罰分明,李丞相貪汙證據確鑿,已然認罪,在獄中還認下一罪。”
桓帝抬眉看向太子,蹙了眉,須臾後道:“宴會不談政事,太子回席吧。”
蕭承祁跪地,高聲道:“李丞相構陷右相姜淞貪汙,在獄中寫下認罪書,請父皇過目,還姜淞清白。”
“學子、官吏及百姓聯名上書,懇請父皇重查此案!”
蕭承祁將認罪書、萬民書齊齊託舉至頭頂,“請父皇順應民意,重查此案,還姜相清白。”
桓帝面露慍色,厲眼瞪向太子。
魏太尉離席,跪在太子身後,“請陛下重查舊案。”
赴宴的官吏不乏在朝多年者,清楚姜淞的為人,但當年因桓帝的禁令,不敢出面求情,這廂隨太子紛紛離席,跪下齊聲道:“臣等懇請陛下重查舊案。”
蕭承佑見這情景,斂起嬉皮笑臉的性子,隨大流離席,跪在太子後面。
“你!你們!”桓帝氣得渾身發抖,起身抄起御案的金樽砸向太子的頭。
怒急攻心,桓帝捂著胸口,重重跌坐回寶座,張泉連忙扶著帝王心口,順著氣。
蕭承祁的額角被砸出道口子,他抬眸看去,溫善仁厚的眼底滑過抹陰翳。
手中的東西半晌沒內侍來接,他起身,提袍走上臺階,燭光映著頎長的身影。
蕭承祁親自呈遞到御前,“物證所在,請父皇重查,莫讓萬民心寒。”
桓帝被氣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含怒的眼睛瞪著他。
目光掃過跪求的朝臣,一個,二個,都在求情,不比當初少。
半晌,桓帝閉上眼睛,沉重地揮了揮手。
蕭承祁躬身,“父皇聖明。”
百官叩首,齊道:“陛下聖明。”
桓帝龍體不適離席,太子也離開了,布恩宴就此散去。
魏太尉望著地上還沒收拾的金樽,神色複雜。
那時的太子還是楚王,兄弟兩人感情深厚,兄友弟恭。
姜淞是太子伴讀,與楚王交情甚好,頗有才策,並沒因改立太子仕途受阻,先帝駕崩前他被欽點為右相,輔佐桓帝。
後來楚王病癒,去了封地。
姜淞終究是楚王的好友,又多次上諫,桓帝用著能安心嗎?
李丞相才是桓帝一手提拔的心腹。
……
東宮。
今夜有些奇怪,守夜的侍衛多了許久,太子這個時辰還沒赴宴回來,玉檀在寢殿外望了又望。
玉檀回殿中詢問福順道:“膳房備可備了醒酒湯?”
福順笑道:“備著的。”
玉檀不想閒下來,坐了飲了一口茶,便又忙了起來,收拾了收拾博古架的擺件,將太子隨手放在架上的書卷疊放一起。
幾幅畫卷突然從博古架的最上層掉落,其中一幅畫畫軸的繩子散了,露出畫中一角。
隱約可見畫著芍藥。
玉檀記得他前不久畫過,想來便是這一幅。
她走過去,彎下身來欲去拾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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