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他不在了,你還有我。……
大雨嘩啦落下,瞿風帶著暗衛離開,偌大的宮殿安靜下來,只剩下有一搭沒一搭的敲案聲。
玉檀腦子裡亂糟糟一片,焦灼不安,哪裡還有心情小憩,於是摸索著拿過榻邊的柺杖。
娟芳不在,她就自己杵著柺杖往外面去,玉檀又急又慌,方才碰到桌椅險些被絆倒。
蕭承祁聽見聲音,撥開珠簾,進到裡間便瞧見她杵著柺杖跌跌撞撞往前探尋。
他停下腳步,沒有動作,定定看著有些吃力的女子,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滑過一抹冷漠的慍色。
那根柺杖伸去探路,只需再往前一點,就能碰到他了,但偏偏往右邊伸去,玉檀看不見,步子卻邁得有些大,幾乎是與他擦肩而過。
蕭承祁驀地握住纖臂。
玉檀錯愕,是熟悉的大掌。
“殿下?”玉檀輕輕開口,帶著一絲不明顯的哭腔。
蕭承祁維持著溫和的語氣,“怎麼起來了?”
玉檀像是尋到救命稻草般,順勢握住他的手,“九安出事了,隴陽縣山體滑坡,他……”
玉檀哽咽地說不出話,無法想象他出事了,可幾月前九安還與她保證平安回來。
蕭承祁看著矇眼的絲帶洇出層層淚花,沒有替她拭去流落臉頰的淚,淡聲道:“他失蹤了。”
“沒有訊息,他只是失蹤了。”蕭承祁好心地幫她糾正,“許是受傷了,在某處養傷。”
玉檀慢慢斂了淚,喃喃道:“對啊,只是失蹤而已。”
她一時難以接受突來的訊息,慌亂無措之下預設了最壞的結果。
蕭承祁:“孤派人去隴陽縣尋他。”
因他這一句,玉檀的心莫名安定下來,蕭承祁扶她在一邊坐下。
她恍恍惚惚,心思早就飛去了幷州,蕭承祁耐心地解下被淚打溼的薄紗,那雙無神的眼睛通紅,溼漉的眼睫垂掛淚珠。
他靜默片刻,略帶薄繭的指腹拭去淚水,“可別再哭了,對眼睛不好。”
玉檀往好處想,然而哪有不擔憂的。
外頭雨勢不減,狂風捲著嘩啦的大雨,呼呼拍打窗柩,樹欲靜而風不止。
小膳房送來透花餈,福順知曉太子不喜甜食,是姑姑喜歡吃,為她準備的,是以太子一個眼神,他會意,從食盒中端出琉璃盞,將那透花餈放到姑姑那邊。
玉檀搖搖頭,“我沒胃口。”
蕭承祁拿著策論,修長的指節握緊一角,目光從字裡行間,挪到那擔憂的臉上。
蕭承祁:“既然沒胃口,便端走吧。”
他揮了揮寬大的袖擺,垂眸繼續看策論,冷漠的眼中閃過幾分陰鷙。
……
樹上的蟬鳴有些綿軟無力,連扇子扇出的風都帶著一股熱氣。
涼殿裡放著冰鑑,倒也還算涼爽。
玉檀摸到案上的茶壺提起,壺嘴對準杯子,慢慢倒茶。
失明以後她不想事事都麻煩別人,一些簡單的事情親自動手。
她一手握住杯子,一手提壺倒水,茶水漫出打溼了手指,她渾然不覺,娟芳忙道:“姑姑,滿了滿了!”
提過茶壺,娟芳拿著帕子擦水。
玉檀回過神來,案上流下的茶水將衣裙都打溼了,她揉了揉額角,最近總是心神不寧,像誤入了交錯縱橫的衚衕,越是著急,越找不到出去的路。
玉檀平復好心情,道:“扶我回去更衣。”
娟芳扶她離開涼殿,回去的路上,在長廊遇到太子。
蕭承祁看了眼她弄溼的衣裙,娟芳解釋道:“茶水不慎打溼了姑姑的衣裙,奴婢正扶姑姑回去更衣。”
蕭承祁頷首,沒說甚麼。
娟芳攙扶著玉檀,纖瘦清麗的背影漸行漸遠,蕭承祁眯了眯眼睛,神色晦暗難辨。
數日沒有訊息傳來,她竟擔心到這種地步。
蕭承祁斂了目光,走下長廊臺階,離開東宮去了延英殿。
幷州到了雨季,這月滂沱大雨連日不斷,不僅內澇嚴重,甚至還導致了滑坡。
急奏遞上來以後,桓帝便撥了一批賑災的銀子,並派遣官吏趕往幷州隴陽縣。
桓帝召來太子,以及數名朝臣商議事情。
司天臺監道:“司天臺數月前便預測今夏幷州多雨,傳去訊息,地方官吏也提前做了準備,只是沒想到天似漏了般,這雨沒個歇。”
蕭承祁卻道:“幷州多雨,但與去年相比,雨勢相差無幾,況且昨年戶部支賬,工部整修幷州段河道,疏浚開渠,按理內澇不該如此嚴重。”
桓帝這段時間夙興夜寐,精神頭不佳,“太子以為如何?”
蕭承祁坦言道:“這筆錢,被貪了。”
李丞相垂眸,微不可察地嚥了咽嗓子。
蕭承祁道:“水部司以每年十萬石土方量撥款,幷州轉運使卻虛報土方量、以沙充石,這兩年已侵吞朝廷數百萬兩疏浚銀,導致河道堵塞加劇,久疏不通。”
“這是賬目,請父皇過目。”
蕭承祁呈上不日從幷州傳回的賬本,張泉接過,躬身呈給桓帝。
桓帝一目十行,臉上忽有慍色,狠狠將賬本拍在御案,厲聲道:“傳御史大夫。”
桓帝將案子交給御史臺,案子一樁接一樁,這朝中到底還有多少蛀蟲!
將大梁的江山治成這樣,恐成笑話!
他定是在封地看笑話。
桓帝氣得有些喘不上氣,眾臣慌了神,太子忙上前給他順了順氣,“父皇息怒,龍體要緊。”
好半晌,桓帝才緩過來,他揉了揉額角,“都下去。”
眾人退出延英殿,張泉端著一碗赤參粉走來,還沒入殿。
蕭承祁問道:“父皇還是每日都飲?”
張泉點頭,放低聲音,“陛下宵衣旰食落了頭疾,這段時間憂心,喝得頻繁。”
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不過是強撐著,再這般操勞,再大動肝火,恐怕……
張泉福身,端了湯碗進殿。
……
自從知道周九安沒訊息後,玉檀睡不好,整個人氣色有些差,趙太醫診脈時頻頻皺眉,“鬱結於胸,於病情無益。”
玉檀試著開懷,只要還有希望,就要相信他能逢凶化吉,沒準兒哪天就出現在了她面前。
趙太醫給她敷了眼睛,依舊是清清涼涼,在末暑的天氣裡十分舒服。
玉檀配合趙太醫的治療,多多休息,加上天熱本就容易睏乏,午後睡得有些久。
屋子裡換了薰香,與太子常用的薰香一樣,玉檀恢復嗅覺之後對味道格外敏|感,曾還一度以為太子就在床邊,可她伸手去摸,空蕩蕩的,根本沒人。
轉念一想,太子雖黏她,但也有分寸。
一個秋高氣爽的午後,玉檀小憩醒來,紗帳裡有絲絲縷縷的光線湧入眼中。
明亮又炙熱。
她有些不適應,微微眯著眼睛,片刻後,伸出一隻手在眼前晃了晃。
玉檀欣喜,熱淚盈眶,她能看見了。
素手撩開紗帳,屋中重新佈置了一番,搬走容易碰到的陳設,留出空闊的地方容她行走,但不管如何佈置,都是她熟悉的樣子。
玉檀握著矇眼的絲帶,在床畔坐了許久,菱花窗照入的光線,映出柔和的影子。
她笑著趿鞋,從床上起來。
娟芳在外間聽見動靜,匆匆進來,只見玉檀站在條案邊,吃著桂花糕。
玉檀回頭瞧她,眼眸含笑,“今日的桂花糕,真甜。”
“姑姑能看見了?味覺也恢復了!”娟芳驚訝,歡喜地快步過去。
玉檀點頭,笑道:“痊癒了。”
娟芳眼前一亮,歡喜地握住玉檀的手,“太好了!趙太醫真厲害。”
玉檀:“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娟芳搖頭,她本來就是太子安排在姑姑身邊伺候的,“姑姑平日待人和善,且對我尤為照顧,我比誰都希望姑姑能好起來。”
“替我梳妝吧。”玉檀走向梳妝檯,想來好事都是接踵而來。
娟芳給她梳了個好看的髮髻,兩人挑選著合適的髮簪。
“太子在東宮嗎?”玉檀問道,想親自將這好訊息告訴他。
“在的,在的,”娟芳連連點頭,道:“太子殿下好像在瓊華殿談事。”
玉檀想即刻去的心情不得不被緩了緩,“再等等吧,待殿下談完事情再去。”
*
斜陽西下,穿過這道迴廊,就是瓊華殿了,遙遙可見殿中敞開的窗戶,太子好像立在窗邊。
兩名巡邏的侍衛走在前面。
玉檀加快腳步,正沉浸在要給太子分享的喜悅中,忽而聽見前方飄來談論周九安的聲音。
“你說周九安還活著嗎?”
另一侍衛搖頭,嘆息道:“有人看見他就在山中,泥沙滑下的速度之快,縱是想躲也來不及,這麼久沒訊息,八成遇難了。”
“我也覺得生還渺茫,否則昨日太子殿下派去的暗衛回宮,他就該一同來了。”
那兩人已經走遠,玉檀呆在原處,“你聽到了?是周九安遇難了?”
她恍惚著以為聽錯了,向娟芳求證,聲音沒甚麼溫度。
娟芳的沉默已經給了她答案。
九安遇難了。
玉檀如聞天塹,有些承受不住這突來的訊息,雙腿忽然間沒了力,跌坐在地上,心臟像是被揪住,好疼好疼。
她不顧儀態地坐著,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顫抖的手攥著心口的衣衫。
“姑姑。”娟芳慌了神,彎下身扶她,被她推了推。
“他怎麼能出事呢。”玉檀嗚咽,一動也不想動,浸沒在無盡的痛苦中,炎炎夏日竟感覺置身冰窖,冷得鑽心刺骨。
半晌,她被抱了起來,玉檀在淚眼模糊中看清熟悉的面孔。
她沾了淚的手指發涼,指尖顫抖地扶住蕭承祁的手臂,“阿祁,九安出事了。”
蕭承祁看著哭成淚人的她,將她抱入殿中坐下,玉檀哽咽著,喃喃自語,“他不在了。”
“我能看見了,但是他再也回不來了。”
她興高采烈地想將好訊息告訴蕭承祁,卻無意間聽到噩耗,若非此趟前來,不知要被瞞多久。
蕭承祁容她哭泣,傷心之後,心裡的人便徹底死了。
他就是這般大度。
可是又不大度。
她復明,那雙眼睛以後只能看他。
許久之後,蕭承祁攬著瘦弱的肩膀,玉檀在他懷裡低低啜泣,哭得顫抖。
溫熱的淚水打溼胸膛的衣裳,沾染她的氣息,蕭承祁攬緊她,溫聲道:“他不在了,你還有我。”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不更哦,週二見,以後都日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