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048:想見他,想抱抱他
德妃身子虛弱,說了兩句話便喘不上大氣。
葉知慍忙叫她歇著,騰出空來叫太醫上前看診。
太醫把過脈,嘆氣道:“所幸德妃娘娘燒的不厲害,煎一貼藥吃下,並無大礙。若再拖下去,後果難料啊。”
宮女去煎藥了,屋子裡只剩二人。
葉知慍握住德妃的手:“姐姐何故如此?”
“我自個兒的身子,我知曉的,倒是叫妹妹無端掛心了。”
德妃說著,別過臉去,掩嘴咳嗽兩聲。
“好。姐姐先別說話,我去給你倒盞茶喝。”
葉知慍徑自走到桌案前,她方端起茶盞,餘光無意間瞥到案角被一摞書冊半壓在下頭的幾封書信,瞧著已有些年頭。
這書信應是主人極為愛惜珍貴的,日夜都在手裡摩挲翻閱,不僅泛了黃邊,有些字亦模糊難辨。
再稍稍往前兩步,葉知慍身形一僵,這字型蒼勁有力,便是化成灰她也認得,分明是皇帝御筆。
“妹妹別誤會。你……你看我,竟忘了收。”德妃往自己腦袋上拍了兩下,忽而急慌慌拖著病體下榻。
葉知慍轉身,笑了笑:“我沒誤會。倒是姐姐還病著,急著下來作甚?”
“這……這……”德妃搓著手,面容微怔。
她上前兩步,低聲喃道:“也是。依陛下與妹妹如今的情誼,以前的往事倒也不算得甚麼了。是我著相了,生怕妹妹與陛下生出誤會來,我如今只盼著妹妹與陛下美滿,再為宮中添幾個小皇子亦或是小公主,熱熱鬧鬧的。”
葉知慍面上的笑漸漸凝住,神色也淡去幾分。
她囑咐道:“待藥熬好,姐姐趁熱喝,我改日再來瞧你。”
德妃站在窗前,目光落在葉知慍匆匆離去的背影上,唇角微勾。
宮女小心翼翼開口:“娘娘,恕奴婢愚鈍,這貴妃瞧著一點事都沒有,此計可行嗎?”
“強顏歡笑罷了。”
德妃玉指一抬,折斷一朵花瓣。
但凡是女子,聽到自己心愛的男人與旁人有染時,便不可能無動於衷。
甚麼賢良,甚麼大度,甚麼不爭不搶,任誰知道她日夜心如刀割。
“可……”宮女還是有些憂心:“若貴妃去尋陛下對質,咱們便是功虧一簣。”
說不準還得惹一身騷。
她更不明白,娘娘何苦要用這種法子?
德妃輕嗤:“她不會。陛下是天子,本就坐擁三宮六院,與本宮這個后妃曾有過三兩情誼,又有甚麼要緊的?陛下不止她一人的夫君,她難不成想霸佔陛下一輩子?她若真真因著此事去尋陛下鬧騰,遲早要遭了陛下厭惡,後宮容不下妒心甚重的女人。況且她是個聰明人,自然寧願自己難受著。而本宮要的便是她自個兒疏遠陛下,她賭氣疏遠了,陛下這個天子難不成還能第二回上趕著?她將陛下往外推,多的是女人能抓住時機。”
此舉雖冒險,風險卻低。
像韓貴妃那般沒腦子似的直接毒殺,陛下怎會放過她這個毒婦?
這般循序漸近著,兩人生出嫌隙之事,如何也算不到她頭上。
“娘娘。”秋菊跟在後頭,氣得跺腳。
“德妃那話到底是甚麼意思?素日還當她是個好的,原是白芝麻黑心餡,比那明著使壞的韓貴妃還壞,這分明是挑撥離間。”
“你既知她是挑撥離間,還這般氣惱作何?沒得如了人家的願。”葉知慍好笑,捏了捏她的臉。
起初她對德妃也是不設防的,然清姐兒一句話點醒了她。
後宮的女人,沒一個是真的傻的蠢的。
更何況這世上當真有一個人初見面便對你百般好的人嗎?
“可,可娘娘就丁點都不生氣,不懷疑陛下嗎?”
葉知慍咬牙,她真恨不得咬死他。
秋菊瞭然,提議著:“夜裡陛下過來歇息,娘娘若實在難受,還是問清楚的好。”
葉知慍小聲哼哼,她如今自是相信皇帝待她的真心,也相信他口中的只有過她一人。
可難保他素日剛冊封德妃入宮時,兩人沒有過旁的牽扯。
畢竟沒人比她更清楚,皇帝最好勾搭了!
她沒入宮時都給皇帝寫過信,旁人自然也能給他寫信。
他回了她的信,回旁人的也是情理之中。
“都是以前的事,早過去了。誰說我難受的?我一點都不難受。”
“那,您就當這事沒有過嗎?”看著嘴硬的葉知慍,秋菊忍不住嘆了口氣。
葉知慍才不會,她若當真忍氣吞聲,便不是她了。
她非要鬧皇帝一通,叫她好好哄哄自己,只是她要忍到他生辰那日。
葉知慍怕自己被氣到,賭氣的連畫都不想給他作了。
只是她沒料到皇帝白日還在忙,夜裡他過來時,她已然睡了過去。
李懷安看著帝王日夜心神不寧,實在心疼,勸說道:“陛下,您說您想見娘娘,白日去便是,何苦要等到三更半夜?時日長了,龍體如何吃得消?況且娘娘若察覺出端倪,問起老奴來可如何是好?”
“你瞧她每日閉門不出,可察覺出絲毫?她眼裡可還有朕?”趙縉撂下手中的摺子,自嘲一笑。
若當真關懷在意,又豈會不聞不問。
他倒是想質問她一通,可又怕聽到真相與答案。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佛祖誠不欺人也。
李懷安:“……”
他決定做好一個當奴才的本分,情情愛愛的,他還是少摻和的好。
“陛下,微臣宋子瑜求見。”
趙縉蹙眉,叫人進來。
宋子瑜紅著眼,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韓國公之子韓崞,強霸民女,無法無天,更視律法如無物,還望陛下為臣,為天下萬民做主。”
寡嫂今日出街,卻不料被那惡霸韓崞強搶,帶入府中。丫鬟急匆匆回來稟他,宋子瑜第一反應便是闖入韓家。
他如今好歹是官身,寡嫂成為他的未婚妻,還是皇帝親賜,那韓崞知曉寡嫂身份後,豈還敢繼續放肆?
怕是韓國公都要派人將寡嫂好端端送回來。
只宋子瑜轉頭一想,韓國公為了親兒子的名聲著想,他能否踏進韓家的門都尚未可知。
他孤身一人,又豈有應對之力?
“韓崞他愈發放肆。”趙縉面色陰沉,當即遣禁軍副統領林帶兵前去韓府搜查捉拿。
並叫李懷安陪同宋子瑜一同前去。
韓府家兵見了禁軍,再不敢攔阻。
當韓國公夫婦得了信趕來時,禁軍已經雷厲風行將韓府搜查了個遍。
索性韓崞那畜牲尚未得逞,宋子瑜將瑟瑟發抖哭泣不止的寡嫂抱在懷裡,恨得牙癢癢。
禁軍一同在韓崞臥房的地窖裡,搜出了四五十具女屍,個個慘不忍睹,觸目驚心,瞧著是不肯從他,而被他先女幹後殺的良家女子。
上報朝廷與皇帝后,舉朝駭然。
韓國公與太后便是有心轉圜,也已回力無天,順天府的百姓鬧得沸沸揚揚。
被韓崞迫害過的女子家人紛紛聯名上書皇帝,要求嚴懲韓崞,以還他們公道,告慰亡魂。
宋子瑜本就是御史,次日上朝便當眾彈劾韓崞,彈劾韓國公教子無方,縱容其子迫害無辜女子,致其慘死,罪不可赦,非死不足以平民憤,不足以告慰死者。
韓國公淚流滿面:“臣教子無方,自知逆子罪無可恕,然老臣就這一個嫡子,還望陛下看在臣,看在韓家勞苦功高的份上,網開一面饒他一命,臣感激不盡啊陛下。”
韓家門生亦紛紛為其發言。
宋子瑜冷笑,當即叩頭:“臣願死諫,懇請陛下賜韓崞死罪,還死者公道。國有國法,天子犯法亦與庶民同罪,更何況韓崞一個國公之子,豈能饒恕?”
顯郡王與探花郎附和,齊聲道:“請陛下賜死韓崞。”
兩人一牽頭,原先還在搖擺不定,顧忌韓國公的朝臣也紛紛下跪,懇請賜死韓崞。
韓家瞧著大勢傾倒啊!
賜死韓崞,乃眾望所歸,民心所向。
趙縉坐在龍椅上,冷冷睨著脊背佝僂的韓國公:“你叫朕饒韓崞一命,然被他迫害欺辱的女子們,韓崞可有饒過她們一命?”
韓國公腿徹底軟了下來。
趙縉叫李懷安傳旨:“韓崞罪不可恕,斬立決。韓國公教子無方,打今兒起閉門思過半年,國公爵位降一等,暫不得還朝聽政。”
韓國公麻木領旨謝恩,短短時日內一連失去一雙兒女,他的心都在滴血。
便是再畜牲,也是他的種,皇帝竟這般下得了手。
先是女兒,再是兒子,下一步是他?是太后?還是整個韓氏一族?
韓國公徹底意識到,昔日那個要依附韓家而活的三皇子早已長成,年輕的帝王在無聲無息中佈局,步步為營,隱忍蟄伏,只待時機成熟便將他韓氏連根拔起,一網打盡。
他顫顫巍巍出了宮,淚流滿面。
當年便不該留下這個狼崽子,他應與他的母妃宸妃一道死在那個悶熱的端午。
若非如此,又怎會有他韓家今日之禍?
韓崞被斬立決的訊息傳到後宮,葉知慍最是拍手叫好。
永壽宮裡的太后得知後,本就還病著的身子愈發雪上加霜,也不知怎地,她日夜吃著太醫院開的藥方,病情不見好轉,反倒瞧著越來越虛弱。
如今她最疼愛的侄子韓崞沒了,她竟當夜中了邪風,歪嘴斜眼的,口吐白沫話都說不全。
葉知慍作完畫淨手,只道惡人自有惡報。
她望著外頭灰濛濛的天兒,不知怎地,特別想皇帝,想趙縉。她不想再等到他生辰那日了,她現在就想見他,想抱抱他,想依偎在他懷裡,叫他哄哄自己,叫他知道自己的委屈與難過,自己的不安與彷徨。
換過一身衣衫,葉知慍推門而出。
好似有心靈感應一般,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黑色的長靴。
她緩緩抬眸望去,趙縉正一臉平靜地望著她,幽深的眸子黑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