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冥婚(修) 楚扶玉捂著臉跑……
楚扶玉捂著臉跑了。
李不渡平息了好一會, 才穿好衣出去,聽到太監傳話。
太子叛亂,太后氣急攻心, 已然是不行了,要明滿和李不渡進宮,盡最後的孝心。
明滿迷迷瞪瞪的, 聽見皇祖母有事,強撐著疲累的身子起來。
因著換嫁的事,楚扶玉總害怕皇帝, 也害怕皇宮。她幫著給明滿弄著髮飾, 道:“要是能帶暗器進宮就好了。”
可惜不能。
楚扶玉笑了笑:“我就是說著玩的。”
“我覺得可以。”明滿含著軟解丹, 從匣子裡拿了根髮釵,塞進自己的小衣裡,道,“這下不就行了。”
倆人收拾完, 便往外走。
楚扶玉對李不渡道:“郎君, 阿滿還迷糊著,勞煩你多照顧她些。不要總是同她吵架。”
李不渡面上是明滿未婚夫婿, 要和她一起進宮。
“放心吧,我還不至於欺負一個女子。”李不渡拍了胸脯保證,見扶玉滿面愁容, 他揉了揉她的臉,道, “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 陛下剛處理完太子事,還沒心情管我們呢。”
明滿也在一旁道:“放心,我們會平安回來的。”
楚扶玉柔聲道好。
希望如此。
也許真的是她想多了。
郎君和阿滿, 會像白日裡那樣,沒過多久就能回來了。
……
明滿皺著眉催李不渡。
皇祖母年輕時身強力壯不錯,可人年紀一上來,就容易出事。她強忍著不適,讓馬伕最快地駕著馬車,到了皇宮。
皇宮內,格外肅靜。不是莊重肅穆,而是死了人,而且還會繼續死人,所有人都惴惴不安,生怕自己成為下一個死人的那種寂靜。
天色太暗。皇宮的路很複雜,明滿和李不渡都沒來過幾回,也都不怎麼認路,跟著太監一直走,抬頭看,居然是東宮。
李不渡皺眉:“公公,你帶錯路了吧,太后娘娘在東宮?”
“奴才沒有帶錯路。”太監微笑著,提著宮燈,周圍的禁衛盯著他們倆,他道,“二位,走吧,陛下還等著呢。”
陛下?
不應該是太后娘娘嗎?
明滿和李不渡互相看了一眼,察覺出不對勁。不過已經走到這裡了,他們沒有退路。再者說,陛下總不至於殺了他倆吧,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早進去早完事。
東宮,在皇宮之東,是初升的太陽最早照到的地方。但此刻,卻鬼氣森然。
李不渡耳力很好,聽到了女子細微的抽泣的聲音。他低聲對明滿道,“你聽到了嗎,有人在哭。”
明滿剛想說沒聽見,就見拐角暗處衝出個女子。
她面容盡毀,幾乎是祈求地朝明滿喊道:“求求你!殺了我!我不想再……”
她又被帶了下去。
太監罵了聲禁衛:“怎麼看的人,萬一衝撞了郡主怎麼辦?快帶下去!”
明滿才剛反應過來:“方才的人,是崔聽荷?”
太監:“郡主好眼力,此人正是崔家罪女崔聽荷。”
滿腹才氣的安都貴女,竟然成了那副鬼模樣!
明滿不喜崔聽荷,但此刻也有種兔死狐悲之感。她聽得明明白白,崔聽荷不是要自己救她,而是要自己殺了她。
一個人,得受多少折磨,才能說出這種話。
而且,那麼多禁衛,會看守不住一個弱女子?可見是陛下故意讓她聽到的。
明滿和李不渡等在殿外。雖然是夏日,可雨沒斷過,夜裡也總是涼的,李不渡到不覺得甚麼。
只是明滿凍得發抖,嘴唇發白,臉頰泛紅。她問道:“請問,陛下甚麼時候召見我們二人?”
“陛下要見二位時,自然會說。”太監不鹹不淡地這麼說了一句。
屋內,忽然響起一陣慘叫聲。
不必要李不渡的好耳力,明滿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父皇,兒臣錯了……兒臣只是想一家人好好的……”
“求求您,直接殺了聞梅吧,別讓她遭這種罪……”
“父皇,你為何不連我一起殺了!”
太子的聲音炸在明滿耳畔,哀嚎、痛呼、求饒,太子被抬了出來,腰以下的地方,都被血浸溼了。
明滿看得出來,他的腿廢了。
其實拋開儲君身份,他真的是個好兄長,明滿不忍心地別開眼,聽見太子微弱的聲音傳來:“阿滿……”
他已是衣冠散亂,面容不堪。
明滿心揪疼,雖說事情是太子自己乾的,但終究是她利用了太子哥哥。
漫長的煎熬後,終於,那人威嚴的聲音傳來。
明滿垂在身側的雙手驟然抓緊,又鬆開,同李不渡一齊進去。
這是太子的書房,桌案上是皇帝給他的摺子,還有一些治國理政的書。
皇帝坐在桌案前,身旁立著欽天監的人。
皇帝就這麼翻看著,也看不出神情如何。只看見上面太子認真做的批註時,才緩緩抬了頭,淡淡道:“阿滿,你說,朕對太子不好嗎?”
你對你兒子好不好,我怎麼知道!
明滿腹誹,面上仍舊恭敬:“陛下為君,為父,都是上上人選。”
“那你說,太子為甚麼,還是要反呢?”
明滿斟酌說道:“殿下過於重情,才會被人利用。”
忽然,一旁的欽天監開口說道:“非也,乃是國運被破,影響到了太子,才致殿下一時糊塗,做下此等滔天罪行。”
皇帝與欽天監齊齊看向明滿。
這破國運的人,說的不會是她吧?
明滿在心底暗罵一百八十遍,面上仍作恭敬膽小狀:“陛下明鑑,阿滿乃一介女流,絕沒有這個能力破壞國運。”
“福星不結合,就是在破壞國運。”欽天監是個長臉,但此刻明滿想將他的臉拉的更長些,狠狠扔在地上踩幾腳。
竟放屁!
她跟誰成婚,和國運有甚麼關係!
要是真有關係,那當官的別點卯了,農民別種地了,行商的別走南闖北了,全看她一人成親不就得了!
沒想到,皇帝不但信,還深深吸了口氣:“所以,還是得福星結合,才能將國運扭轉過來啊。”
明滿默著,不願再反駁。
李不渡長跪在地上,道:“陛下,臣在安都,名聲很差,因為臣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廢物,就是甚麼都幹不成。可自從娶了扶玉,臣才知道,甚麼叫做人生。”
皇帝冷嗤一聲:“朕聽著,你說,甚麼叫人生?”
吊兒郎當的公子哥,捧上一片赤誠之心,幾乎是掏心掏肺,他抬眸看著皇帝,道:
“心之所向。”
“臣的心告訴臣,扶玉就是臣的另一半,若沒了她,臣甘願一死。”
若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願走那一步險棋。李不渡試圖說服皇帝,若是陛下忽然醒悟,他們便不必冒險走上那條路。
明滿也在等,皇祖母年紀大了,她也不想讓她老人家看見自己的子孫後代自相殘殺。
紅燭落了殘淚,此刻寂夜無聲,香爐上飄著嫋嫋雲霧。
“死?”皇帝道,“好啊,朕成全你。你們既然不願意成親,那便冥婚吧。”
明滿猛地睜大眼睛。
甚麼冥婚,她還活著呢!
李不渡也懵了:“陛下,我們兩個大活人,怎麼冥婚?”
欽天監捋著下巴兩根稀疏的鬍子,道:“活人自然不可能冥婚。不過兩位,一位是當朝郡主,一位是忠勇之後,為了挽救國運而赴死,想必是心甘情願的。”
都是扯淡!
李不渡是想過自己戰死沙場,但絕對不是為了這破福星命而被迫冥婚!
“陛下,阿滿、阿滿想通了,願同李不渡成親,冥婚是絕對不可以的,皇祖母年紀這麼大了,總不能讓她白髮人送黑髮人吧。”明滿忙在地上磕了好幾個頭。
皇帝淡淡一瞥,道:“太后她年事已高,太子一事讓她悲傷過度,已是病痛纏身,纏綿病榻,不會知道你的事。”
這個死老頭,是要囚禁皇祖母!
李不渡又連忙道:“臣的父親為國盡忠,李家就臣這一個命根子啊,臣還沒能傳宗接代呢。”他是臣子,又不是他明家的奴才,怎麼能說殺就殺呢。
“李家與清遠王是親家。若清遠王要反,你家會幫誰?”清遠王,永遠是皇帝心頭的一根刺。
李不渡力竭,這簡直是無妄之災,他李家何時想與清遠王成親家了,那不是先帝和皇帝硬塞給他的婚事嗎?
皇帝在上位,冷冷看著李不渡和明滿。
“好了,該說的朕都說完了,上路吧?”
上路,他才不上路呢!
李不渡見說不通,撐著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膝蓋一軟,噗通倒在地上。明滿護著肚子,胳膊撐在地上。
爐上飄著絲絲縷縷的香霧。
原來是迷煙!
·
不知過了多久。
車馬搖晃,抬棺入地,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明滿和李不渡都睜開了眼睛。
倆人已經被換上大紅的婚服,渾身都被綁著,睜眼看,便見前方,竟然是先帝的祭壇。
皇帝立在前方,揹著手,深深凝著祭壇,不知道在想甚麼。
禁衛:“陛下,郡主和李大人醒了。”
皇帝轉過身,似乎是嘆了一聲,道:“到底是習武之人,就是醒得快。不過,最起碼還要再過十二個時辰,你們身上的力氣才能恢復。只能看,不能動,興許是最殘忍的。”
祭壇旁擺了紅燈籠,白紗燈,紅燭,白紙幡,青紗帳,零零散散地擺在地上,更顯淒涼之意。
而祭壇中間,赫然有一頂棺材。
不算小,能夠容納兩個人。
欽天監道:“陛下,時辰到了,能夠入棺了。”
頭頂烏雲壓壓一片,黑光照下來,皇帝身上的龍袍也黯淡了幾分。他抬手:“開始吧。”
身後的禁衛便壓著倆人,朝天、朝祭壇磕了兩個響頭,讓他們二人對拜,最後,竟是拉著明滿和李不渡入棺!
明滿總算明白,冥婚,就是要讓他們兩個人活祭。
李不渡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臉色猙獰:“老東西,你怎能如此昏庸!小爺我是個活人,你怎麼能因為欽天監的話就活埋了我!老東西!我就是變成了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他被粗暴地扔在棺材裡,頭、下巴、臉頰都被磕到,瞬間青紫了一大片。
皇帝淡淡道:“你死了,朕還能記你爹孃點好。畢竟你爹立了這麼多戰功,哪個皇帝不忌憚?”
戰功……原來,還有這部分原因啊。
皇帝一直看不慣他們家,忌憚李家與清遠王府。
可明明一開始,是皇帝為了彰顯孝心而強行把明滿塞給他的!
一行苦淚劃下來,李不渡又哭又笑,高高馬尾散亂著,他喊道:
“好!臣甘願赴死,只願陛下能記得自己今日說的,給臣的爹孃一條活路!”
“恭祝陛下——”
“萬福金安——”
“壽與天齊——”
“江山永固——”
“陛下萬歲——”
少年慘淡又悲壯的聲音在上空盤旋,鳥兒驚飛,亂入叢林中。
他聽說,人在憋死的時候,面目會很猙獰,會很可怕。
希望扶玉不要看到他。
她膽子那麼小,會被嚇到的。
但,一下子失去愛人和好友,不知道她還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李不渡忽然很懊悔,自己沒能再和扶玉多說兩句話。他想與她說,她的好,他的愛,她要堅強,無論被困在甚麼境地,遇到甚麼事,都要活下去……
但她真的活的下去嗎?
棺材被掩上了一半。
該新娘入棺了。
明滿手指動了下。也許是因為在先帝陵前,禁衛不敢對她也這麼粗暴,只抬人般的,將她放進棺材裡。
明滿看著祭壇上的碑,忽然問道:“皇伯父,等您到了地府,該如何與皇祖父解釋呢?您親手殺了自己的侄女,活埋了她?”
碑上,有先帝的名號。皇帝目光幽幽,道:“這就是命,明家的命。”
好一個命。
明滿躺在棺材裡,棺材被合上,嚴絲合縫,不見天光。
外面,欽天監的聲音響起:
“禮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