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告別(修) 黑雲壓城,最大……
黑雲壓城, 最大的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楚扶玉心不在焉地煎著藥,愁容滿面。
藥罐子上的水蒸氣溢位來,沒過她的手, 嬌嫩的手立馬就被燙紅了,一旁的穀雨連忙端來涼水,讓楚扶玉泡著, 道:“小姐,你已經一日一夜未曾閤眼了,我來看著藥吧。”
“不用了。”楚扶玉手浸了涼水, 舒服很多, 她摸摸穀雨的小肚子, 笑道,“我都聽見了,你餓了,快去吃飯吧。”而且, 她也不放心讓其他人煎藥。
明滿心寬, 向來不把事擱在心裡頭。可這些時日,她總是像在等著甚麼一樣, 望向皇宮,憂心忡忡,連帶著身子也不舒服, 吐得昏天黑地,昨夜也只睡了一兩個時辰。
只有吃了郎中開的藥, 才能勉強好受些。
楚扶玉拿布墊著, 就要拿起藥罐時,卻被另一隻手按住。
少年又掀了房頂的磚瓦,翻身而下, 他接過藥罐,聲音沉啞:“我幫你端過去。”
幾日未見,他消瘦許多,顴骨下巴都越發突出,更添英氣俊朗。一身紅色戰甲,眉眼間不見紈絝子弟的風流氣,倒像個要去戰場上殺敵立功的大英雄。他還未及冠,墨髮由烏色髮帶高高束起,被風捲著,與這黑沉的天融為一體。
倆人在廊間走著。
楚扶玉問道:“你會有危險嗎?”
太子那點小伎倆,早就被皇帝看得一清二楚。也許是年歲大了,皇帝被氣得下不來床,但還是懷著那麼一絲希望,太子能夠收手。
但若太子冥頑不靈——
李將軍便會攜禁衛,直接拿下太子,護陛下平安。
李不渡身為將軍之子,自然也是要前去表個忠心的。
李不渡道:“沒甚麼危險。若是陛下不設防,太子倒還有可乘之機。但陛下早就讓我爹早就佈置好一切了。”
“是麼。”少女輕聲道。
他嗤了一聲:“怎麼,你還有些失望?”
楚扶玉前後左右望了望,李不渡道:“為了保護陛下,這些暗衛前幾日就撤走了。”
她這才吐露心聲:“我就是覺得,太子比陛下明事理,也許太子謀逆,未必是件壞事。”興許不會逼著甚麼福星結合呢。
“也說不好,我爹還老說,陛下年輕時也是個明君呢。”
雨勢太大,夾著風,打進了簷廊,李不渡微微側著身,細碎的雨滴子幾乎全落在了他身上,“我教你保命的招式,你都記住了嗎?”
“這裡也會有危險嗎?”
太子不打算將事情鬧大,自然不會驚擾城中百姓。這王府,恐怕要比皇宮安全得多。
李不渡搖頭:“防患於未然。畢竟安都城太亂。”
他眉眼鋒利,卻不似少年人那般一往無前不顧所有的蠻力,而變得沉穩似山,身上擔子有千斤重。
扶玉踮著腳尖,扯著他的髮帶,費力地往左拽了拽,終於將這有點歪的髮帶拽正了,笑道:“我會在這裡,等你大勝而歸。”
風席著扶玉的髮梢,掠過李不渡的唇,酥酥麻麻的,令人心頭髮癢。
“好,一定會的。”
……
楚扶玉進屋時,一股夾雜著藥味和嘔吐物的味道接踵而來,她將藥罐放在旁邊,連忙拿了沾水的帕子,給趴在床邊吐個不停的明滿擦了擦嘴。
明滿頭探在床外,將手裡的信拿遠了些,生怕汙著:
“扶玉……噦……我跟你說……噦噦噦……我阿姐就要……噦噦噦……來了……還有噦……百里左右。”
扶玉兒時也見過明淑,雖然阿淑姐姐嫌她倆幼稚,不怎麼同她們玩,但扶玉還是很想念她:
“阿淑姐姐來了,就沒人欺負你了是不是?”
她下意識覺得,只要家人在身邊,就不會受欺負。
明滿無力地撲騰了兩下腳:“我阿姐和我姐夫是來朝見的,總共也就帶了百十號人入安都。”不過,也夠了。
“不過姐姐來了,你也算有個依靠。”扶玉給明滿順著背,道,“就是不知道阿淑姐姐有沒有甚麼法子,能讓你舒服些,這麼一直吐也不是個事。王妃懷你時也是如此嗎?”
明滿:“我母妃說,她懷我阿姐時還好,到了我這,吐個不停。當初,父王見我母妃吐得這麼厲害,還想用副藥把我打了呢。不過,我不舒服也有可能是我懷了雙胎的緣故。”
雙胎?
民間以懷雙胎、尤其是龍鳳胎為吉祥,不過這個節骨眼上,扶玉心底只剩擔憂:“你受得了嗎,我聽說,懷雙胎的婦人生孩子時格外艱難。”
“我是誰啊,大小練武,身子比牛還壯,沒問題。這點挫折,能難得到我嗎,我倒是要看看,是我厲害,還是我肚子裡這兩個小傢伙厲害。”
明滿話剛說完,又哇哇吐了一地。
“……”
行行行,你們倆厲害。
楚扶玉望了眼藥罐子,問道:“那你還能吃下的藥嗎,若實在覺得噁心,要不就先不吃了。”
明滿知道這藥是楚扶玉陪著郎中抓,又親自監看著熬的,不想浪費她一番心意,壯了壯膽子,道:“拿來。”
咕咚咕咚一碗湯藥喝下去,胃裡如同翻江倒海,不過噁心過後,身體確實舒服了不少,睏倦襲來。
扶玉又將個錦盒遞給明滿,道,“這是你讓我買的軟解丹,不過我聽郎中說這是解迷藥的,你吃這個做甚麼?”
“軟解丹能解毒,也能止孕吐。”明滿打了個哈欠,含糊不清道。
還能這樣嗎?
楚扶玉也沒再對想了,溫聲道:“那你先休息吧,有甚麼想吃的,醒來告訴我,我給你做。”
明滿裹了被子,眼皮子都沉得抬不起來,她點點頭翻身睡去。
任甚麼風雨,都是皇宮裡的事,與她這王府無關。只盼著一醒來,就能看見岑淮,她想聽見他親口說,他們的棋又下好了一步。
楚扶玉沒走,她拿了繡棚,坐在木凳上繡起來。
先前她只准備了一個孩子的,現在看來還要再準備一個。
外面天暗了下來,楚扶玉便坐到了窗邊,想借著這一點亮光,抬眼卻看見院門敞著,外面的人能清楚地看見裡面的場景。
扶玉一恍神,針紮了手,露出鮮紅的血滴。
這裡是主院,若真有人盯上她們,第一個搜的就是這裡。
她越想越覺得慌。
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似乎還有兵甲相撞的聲音。
——是太子的人嗎?
——還是皇帝的人?
——亦或是安都城大亂,有人想趁機劫持郡主?
扶玉哆哆嗦嗦地拿了明滿床邊的劍,走了過去。
要是真的出了甚麼岔子,她至少能為阿滿爭取些逃跑的時間。
腳步越來越近,扶玉害怕地閉上眼。舉著劍,掙扎著亂揮上去:
“走開,都走開,我學過武,可厲害了,你們趕緊走!”
那人握住她的腕子,輕輕捏了一下:“扶玉,是我。”
映入眼簾的,是少年那張肆意又張狂的臉。
哐噹一聲——
劍落在了地上。
扶玉衝上去擁住了他,淚珠落在他的盔甲上,嗚嗚咽咽地哭著。
他無奈道:“我不是說了,此次宮變沒甚麼大事,很快就會回來的。你怕甚麼?”
“我怕……有甚麼意外,我保護不了阿滿,也見不到你……”女子的心思總是更敏感些,扶玉是更甚者。
李不渡伸手為她擋住腦袋上的雨,笑道:“這有甚麼怕的。你只要站在原地就好,我永遠都會走向你。”
少年的話,總讓人這麼安心。扶玉拉著李不渡上下看了一遍,見沒甚麼傷口,鬆口氣道:“郎君,我讓穀雨燒了熱水,你要不要沐浴?”
宮變再沒事,到底也跟不少人幹了一仗,李不渡來之前拿帕子擦了擦盔甲上的血,但身上出了不少汗,是臭的。他點了點頭,讓扶玉帶他去沐浴。
浴桶放在了扶玉房內。她坐在床上,放下床幔,自顧自地拿著繡棚,道:“郎君,你沐浴吧,我不會偷看你的。”
盔甲應聲落地,少年解著腰帶,好沒臉地笑道:“我又沒說你偷看我,你怎麼自己先交代了,怎麼,你真的想對我圖謀不軌?”
誰、誰要對他不軌?
扶玉說不過他,乾脆閉了嘴,自顧自繡著給兩個未出生孩子的東西。
“生氣啦?別生氣了,我告訴你件秘密,好不好?”衣裳全都躺在地上,李不渡邁著長腿,入了浴桶,似乎是怕扶玉不搭理,他又道,“這件事,跟岑淮、明滿、甚至你我都有關係。你過來,我細細說給你聽。”
果然,扶玉著了道,掀開床幔,卻看見少年背對著她,寬肩窄腰,小麥色的面板,上面還隱隱有那晚留下的抓痕。
郎君一定是故意的。他明明塗點藥就能好,卻還是留下了這抓痕。
扶玉臉紅得像蘋果,挪步到了他身邊,看著頭頂的房梁,道:“甚麼秘密呀?”
少年跟狗似的,聞了聞她身上,才拿著手上的胰子,喃喃說一句:“難怪你身上這麼香,原來是這個的味道啊。”
“郎君你能不能說正……”
她也是有脾氣的!氣鼓鼓看向李不渡,然後——
目光移動,不小心看見了那個。
氣氛凝固了一剎那。
李不渡伸著溼漉漉的胳膊,摟住她的腰,道:“想看就看唄,沒必要搞這麼多小動作吧。”
扶玉深刻理解了,甚麼叫羞憤欲死。她臉紅得像新婚夜,要滴下來的紅燭。
“好啦好啊,不逗你了。”李不渡怕弄哭她,正了正色,道,“周賢跑了。”
楚扶玉一時沒理解甚麼意思:“跑?”
“就是逃了,從大理寺逃的。”要說也是真奇怪,大理寺看守的人,竟然也逃得出去,“岑淮身為大理寺少卿,看管不力,被陛下勒令待在大理寺內,不查出內奸不準離開。”
“可大理寺最厲害的官不是大理寺卿嗎,為何要岑郎君查。”楚扶玉想,阿滿懷有身孕,這麼難受的時候,夫君卻不在身邊,真的很委屈她。
李不渡:“你知道為甚麼這麼多年,大理寺卿都形同虛設嗎?”
“因為當年先帝一統天下時,對邕朝官員多是利誘。許以高官厚祿,讓其臣服凜朝。大理寺卿的曹煦大人,便是當年倒戈的人之一。”
“自凜朝開國,他就是大理寺卿,過了這麼多年,他仍是大理寺卿。而且權力越來越小,幾乎都到了岑淮那裡。所以大理寺的事情,都歸岑淮負責。”
楚扶玉:“那有沒有可能,就是他放走的周賢?”
“不可能。他已經有很多年不管事了,閒賦在家,據說平日裡就喜歡去街上逛遊,或是找欽天監占卜算命,沒有大志向,前朝老臣倒戈的不少,他是最膽小的那一個。就算要查,也得先查那些平日裡就對凜朝所有不滿的。”
此事關係重大,岑淮一時半會出不來大理寺了。楚扶玉心頭總有些不安。
正想著,外頭來了太監。
李不渡趕緊穿衣,扶玉手忙腳亂地幫他,卻被他一把抓住,啞聲道:“你還想不想讓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