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陪你 “太子哥哥不敢去……
“太子哥哥不敢去找皇伯父, 倒來威脅岑大人了。”明滿一襲豔色石榴裙,皓白的腕子上戴著雙環金釧,一行一動之間, 叮噹作響,煞是好聽。
因著祭拜那日的事,太子對明滿心有愧疚, 也沒計較她的失禮,只拍了拍腿,臉扭到一邊, 悶氣憋在心裡。
岑淮規正地朝明滿施了一禮, 聲音清朗, 毫無其他情愫,彷彿倆人不曾徹夜纏綿,而只是郡主與臣子的關係。
明滿坐在岑淮的位置上,順手拿起旁邊的茶杯抿下去, 茶端上來已經有段時間了, 清香散去,味微微苦。她眼神落在還未收拾清的棋局上, 毫不避諱道:“太子哥哥棋藝又退步了?怎麼被岑大人殺得都毫無退路了。”
“少山棋藝超群,連父皇都讚賞有加,孤自愧不如。”
太子面對明滿, 總有些無地自容,他想著離開時, 少女卻託著腮撚子笑道:“彆著急走啊, 陪阿滿也下一局唄。”
太子微微一怔,看向門外的女子們。
這些都是東宮的宮女,個個容貌姣好, 但有一人蒙上了面紗,應是臉上有傷的緣故。
明滿嗔道:“怎麼了,和岑淮下去就可以,陪自家妹妹下棋就不可以嗎?太子哥哥未免也太不關心我這個妹妹了。”
女子撒嬌不成,下一步便是撒潑。太子兩權相害取其輕,立馬撚著黑子落下,道:“請。”
明滿跟著落子。
岑淮站在一旁,女子毫不避諱似的,喝了他的茶,嫣紅的口脂印在汝窯青瓷茶杯上,像是春枝上開得第一朵花,奇特又豔麗。
他想,若她是個公主,受帝王寵愛,定會更加無法無天,無視禮法規矩。
只是不知她今日究竟是來做甚麼的。
岑淮看著棋局。
表面上看,太子與明滿不分上下,其實她早就布好了陷阱,就等著太子往裡面跳,滿盤皆輸。
明滿:“太子哥哥,你別讓著我,你要是連我這個小娘子都贏不過,可就丟人丟大發了。”
太子一向愛護弟妹,一開始也沒打算和明滿認真較勁,可他這局下得吃力,方才又被岑淮三番五次地拒絕,心頭的火竄上來,棋下得又快又狠,偏離了他往常的棋風。
可他越急,就越是陷入明滿的陷阱裡。
還不止一個。
他接二連三地被吃子,急得滿頭大汗,明滿命人拿了團扇,趁著太子落子的空,還給他扇了扇額上的細汗,笑盈盈地看著他手上發抖,握不住子,最後滿盤皆輸。
哐當——
最後一子落下,敗局已定,太子扯了扯嘴角,道:“沒想到阿滿的棋藝也這麼厲害。”
“父王教我的,我也是隻是學了個皮毛而已。”
“難怪。皇叔的棋藝得了皇祖父真傳,無人能比,你自然也不差。”太子感慨,也就是皇叔無心皇位,又只生了兩個女兒,否則今日坐在龍椅上的,還真不一定是父皇。
“都是皇祖父的後代,誰又能差到哪裡去呢。”明滿眨了眨眼,問道,“太子哥哥,你知道按照你現在頹敗的局勢,應如何才能扭轉局面嗎?”
少女眼神靈動,像是得了個甚麼不得了的武功秘籍,急著和哥哥分享。
太子笑了下:“甚麼?”
明滿摟過棋蔞,將黑子全都倒在了棋盤上,道:“當然是把這片地方全都變成你的啊,這樣無論怎麼樣,你都贏定了。”
太子笑容凝住,心頭那絲微不可見的想法被明滿這些話劃了一遍又一遍,直至不可抹去。
都是皇祖父的後代,誰來坐這個皇位又有甚麼區別?
反正他是太子,江山遲早是他的,如今也只是早拿過來而已。他可以奉父皇為太上皇,讓他老人家頤養天年。也可以保住岳父一家,所有人和和美美的,不好嗎?
這個想法揮之不去,太子被自己嚇得面如菜色。
他怎麼可以想這麼大逆不道的事?
不可以,他絕對不可以這麼做!
明滿問道:“太子哥哥,你怎麼了,怎麼滿頭的汗?”
太子搖搖頭,直說自己有事,拂袖離開。
他背影匆匆忙忙,腳步虛浮,看來是把她那番話記在心裡了。
“明滿。”
屋內,大部分是史書和卷宗,岑淮怕這些書卷受損,連薰香都不曾點過。
整個屋子,都只有大雨淋過,飄進來的潮溼味道。
她仰頭,撞進那雙熟悉的、如同手中白子般清潤的眼眸,他似是對她無奈又無計可施,沉沉的烏眸望著她,問道,“你知道你方才在說甚麼嗎?”
太子以為明滿就是個被寵壞了的小姑娘,就算因為她的話聯想到了甚麼,也不會以為她是故意為之的。但岑淮很清楚,明滿是如何一步一步的,讓太子破防,想到了那鋌而走險的方法。
明滿拿團扇給自己扇著小風,道:“我沒想過瞞你。我知道我在說甚麼,我也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當真……當真是要誘騙太子去做那大逆不道之事!
岑淮俯在她耳邊,像是暴雨來臨之前,枝頭低低的氣氛:“若暴露了……你怎麼辦?”
“我甚麼也沒說。我就是指導了下自家哥哥的棋藝,有甚麼不妥嗎?”明滿抿著嘴,一副很無辜的樣子,可眼睛裡的狡黠卻怎麼掩都掩不住。
岑淮:“所以你今日來,就是為了太子嗎?”
“不是,我是為了你。”
明滿朝桌案前擺的一張古琴走去,道:“我學了首曲子,想撫琴給你聽。”
她曳著金絲鑲邊的裙襬,手輕撫過琴絃。岑淮的這張琴,是與竹閒客並列的一位名家所制。
據說這位名家,一生只做了十張琴,比竹閒客的琴還要好,可惜連個名字都沒能留下。
岑淮不喜旁人碰他的東西,可琴到了明滿手下時,卻沒有那麼牴觸,反而還有種莫名的欣喜。
他坐在明滿對面,細聽琴音。
她不善撫琴,琴音如魔音貫耳,聽她撫琴,耳朵像被針紮了,心裡像有上百隻惡鬼在拿尖銳的爪子撓一樣。
可他還是聽出來了。
這曲鳳求凰。
岑淮摁住明滿的手,深吸一口氣:“你從哪學的?”
“青雪來找過我了。”
“他教你的?”岑淮壓低了眉眼。
“不是。曲子是我自學的。”明滿道,“他是來告訴我,你親手剖了兄長屍體的。”
岑淮渾身僵冷,他剖開兄長的屍體,那血跡彷彿又回到了他身上。他有家不敢回,怕看到燁兒那張和兄長格外相似的臉,日日夜夜,輾轉反側,他都難以安眠。
“你也覺得我狠心,對嗎?”給兄長解剖查毒,亦是為了能獲得更有力的證據,還父親和兄長一個公道,但母親和嫂嫂不理解,只覺得他多此一舉,平白傷了兄長的屍身。
嫂嫂的溫和,母親的疼愛,全都隨著兄長屍身被破壞而消失。她們對他,也只剩下了冷漠和客套。
“沒有。”
明滿撫平琴絃,靜靜地望向他,就像春水向著東陽,浸潤流淌過他心底的每一寸土地,她坐在了岑淮身側,慢慢摟住他的腰,腦袋靠在他腹間,道,“我知道你很難受,若你想哭,只要你想,我就在你身邊。”
明滿依偎在岑淮身邊,這些日子,她又何嘗不想他,就像現在這樣,只是抱抱他,她也覺得安心。
冰涼的淚,像房頂上的冰錐,在春日融化了一點,帶著刺骨的寒,落在人身上。
他的臉靠在明滿的腦袋上,想將人緊緊擁在懷裡,就像揉進骨子裡那般。可她還有身孕,不能擠著孩子。
岑淮動了動手指,輕輕觸碰著她柔軟的小腹,道:“若可以,我們只要這一個孩子。”
“為甚麼只要一個,我喜歡小孩。”明滿嘴角漾著笑,道,“再說了,孩子多了,熱熱鬧鬧的,不好嗎?”
她和阿姐都很慶幸父王母妃生了兩個孩子,要不然她們姐妹也不能見面。
“天下萬難,女子生育最苦。我們就要一個吧。”
……
王真匆匆趕來時,看見的便是這麼一幕。他又想捂眼睛,又想說事情,急得轉了一圈,站在門外喊道:“大人,屬下有事稟報。”
岑淮出來,問道:“何事?”
王真瞟嚮明滿,蔫蔫道:“郡主殿下硬闖大理寺。”
岑淮略一點頭:“好,此事由我承擔。”
果然是紅顏禍水。
王真心道,這位小郡主隱瞞身份、抗旨替嫁、硬闖大理寺,擱在其他人身上,早就夠掉好幾回腦袋了,而且還是李不渡的未婚妻!
自己大人不說躲著些,居然還這麼護著她。
“還有事嗎?”
“還有一事……”這件事更難啟齒,王真一閉眼,一狠心道,“太子殿下硬闖了大理寺獄!”
“打看見皇嫂的時候,我就知道太子哥哥不會輕易走。”明滿走到岑淮身邊,問道,“這件事會不會連累你?”
擱在平時,肯定是會,被貶官罷職都是好的,陛下要是不高興了,興許還會以一個失職之罪,將他壓進牢獄。
不過如今……倒是不一定了。
畢竟,要變天了。
雨一直到立夏,還是下個不停。烏雲密佈,狂風捲著樹枝,小孩子們都被大人拎著耳朵帶回家,說小心被風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