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心有點涼 岑淮還是正事在身,……
岑淮還是正事在身, 倆人第二日一早就得走。清遠王和王妃給明滿準備了七八輛馬車,生怕女兒受一點苦,臨走時還說太倉促了, 不然應該親手做點酥糖給她帶上的。
分別了足足半個時辰,明滿才惆悵著離開。
馬車走遠後,岑淮看著明滿紅紅的眼睛, 遞上手帕,問道:“你與王爺王妃的感情很好?”
“小時候他們就對我很好。”
“你小時候,是甚麼樣子?”
撒潑打滾?上房揭瓦?跟個皮猴子一樣滿地地竄?
明滿揉了揉眼睛, 遮住眼中的心虛:“就……跟別的小娘子一樣唄。”
“那你, 又是甚麼時候遇到的那個心上人?”岑淮聲音平而淡, 但若仔細聽,便能聽到最後那三個字他咬得格外重。
“就……”明滿想著平日裡看的話本子,隨口答道,“他帶我放煙花, 然後我就……向他表達心意了。”
“就放了個煙花?”
明滿實在編不出來了, 故意裝惱:“你今日真的好奇怪,怎麼竟聊些有的沒的。”
見妻子不願說, 岑淮沒再追問。
外頭飄起鵝毛大雪,白茫茫的一片,路上的行人很少, 馬車在路上留下一行車轍痕,銀天白雪間, 寂寥蒼茫, 身邊的少女穿著紅狐裘,烏髮間還掛著小燈籠狀的墜子,鮮活無比。
她總歸不會離開他。
他想。
除夕前一天, 倆人才到了安都,還沒下馬車時,明滿就沾了點茶水往自己臉上抹,還捏著嗓子,問岑淮自己這樣是不是顯得可憐點。
岑淮失笑,帶著她去見了母親,秦氏正難受這桌年夜飯缺人時,兒子就回來了,她大喜過望,高興地讓人上了壺酒,說這才是團圓飯。
明滿剛要坐下,就被秦氏叫住。
“婆母,今日過年,你就別訓斥我了吧。”明滿不情不願地走過去。
“伸手。”
明滿想,長痛不如短痛,緊閉雙眼伸出了手,等著捱打。誰知手上忽然多了個輕飄飄的紅紙。
壓歲錢!
秦氏冷哼一聲:“今日暫且饒過你。不過今年過年,你不許再出門了,要是讓我逮著,你就去給我跪祠堂。”
“可是十五有花燈看,不讓我出去玩,那還不如打我呢。”明滿嘟囔道。
“你說甚麼?”
“沒甚麼,我說,婆母說的都對。”明滿坐回了位子,開啟看,發現居然是五百兩銀票,她又探著頭去看秦氏給岑淮的,是一千兩銀票。
活生生比她多了五百。
明滿頓時覺得手裡的壓歲錢不香了。
“你是不是也得給我壓歲錢?”明滿側過身,小聲和岑淮道。
“你我是同輩。”
“可是我叫了你這麼久的阿兄,你總不能讓我白叫吧。”
少女雀躍地看著他——
手裡的壓歲錢。
像只要魚吃的小貍奴。
岑淮:“要想我給你壓歲錢也可以,不過,你得喊我……”
“喊甚麼?”
岑淮用食指在明滿手心上寫了幾個字。
男子的手修長,骨節分明,指腹碰過的地方酥酥癢癢的,明滿感覺到了那幾個字是甚麼,為難地看了看岑淮手裡的壓歲錢,道:“好吧,等回去,我就喊給你聽。”
“今夜守歲,不回去。”
明滿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你臉皮何時變得如此厚了,那話我敢說,你敢聽嗎?”
岑淮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
恰外面放起煙花炮竹,漆黑的空中開了一朵朵彩花,空中還飄著鞭炮的味道。岑燁到底是小孩子,身子不動,但卻眼巴巴地望著外面,羅氏笑著說可以玩會,讓下人拿點菸花炮竹歸來。
明滿看著岑燁手裡的炮竹,福至心靈,一口應下,說讓岑淮等著。
一家人都遷就孩子,吃完年夜飯,在院子裡看岑燁放炮竹,可惜秦氏怕炮竹燙著手,只許他玩威力小點的,那響聲還不如吼兩嗓子呢。
明滿:“嫂嫂,還有沒有大一點的,我也想玩。”
羅氏愣了下:“有是有,不過是去年的了,不知……”會不會壞了。
“有就好,謝謝嫂嫂。”明滿道。
見明滿這麼開心,羅氏也不好掃她的興,萬一那炮竹是好的呢,她現在說出來豈不是白白讓弟妹擔心?
很快,炮竹就拿過來了,看起來威力確實不小,明滿拿著點燃的香,親自去點。
秦氏:“一個少夫人,自己點炮竹像甚麼樣子。”
羅氏溫聲勸道:“弟媳還是個孩子,興許過完年就長大了。”
秦氏想著過年,也不好說她,便站著看了。
明滿率先清了清嗓子,抬手點上炮竹,往後跑了兩步,到了岑淮身邊。
她看準時機,搓著小手,蓄勢待發,和岑淮道:“你等著吧,我肯定能拿到那一千兩。”“好,我等著。”岑淮眸中笑意漸濃,像是青竹遇見初春,雪漸無,色愈濃,只看著自己的太陽。
炮撚燃得很快,馬上就燒完了。
明滿大聲喊道:
“夫君,我喜歡你!”
少女的嗓門很大,震耳欲聾。
炮竹去年泡了雨水,沒有動靜。
寂靜與沉默之間,明滿此時的表情是第三種聲音——
丟!人!丟!大!發!了!
院子外也圍了很多下人,他們聽說少夫人要點大炮竹,都想來湊湊熱鬧,卻聽到她這般不加掩飾的“告白”。
岑燁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家小叔母,他年紀小,可不要嚇他,哪有女子這般直白地向男子表明愛意的,夫君也不行啊。
岑瀾虛虛掩著唇角,八卦地看著自家弟弟的神色。又和妻子耳語了幾句,將羅氏弄得面紅耳赤,直說孩子還在這呢,別這麼不正經。
秦氏則裝著耳背進屋了,她看不上楚氏是一回事,希望兒子媳婦幸福圓滿又是另一回事,人家既這般要好,她又何必非得上去說一頓呢。
明滿看著岑淮還在笑,憤憤地奪過那一千兩的壓歲錢,進屋圍爐煮茶了。
見岑淮嘴角還掛著笑,她狠狠扒了個橘子吃。
他為甚麼要笑?
還讓自己做這麼奇怪的事情?
就為了讓自己出這個醜嗎?
可是……有點不太對啊。
岑淮向來不會做無用的事。
明滿驀然想到他問自己,是怎麼遇見的那個心上人,她說放煙花,就表白了,岑淮也讓自己這麼做,他不會是吃醋了吧。
想到這個可能性,明滿無意識地嚥下嘴裡的橘子,還被嗆了一下。
“怎麼了。”岑淮拍著她的後背,這個連平常看慣扒皮抽筋的人,竟會因為她被嗆到而皺眉。
明滿心中悶悶,說自己有點不舒服,要回去休息。
“我陪你一起。”
“不用。”明滿僵硬地笑了下,要起身離開,卻被他拉住腕子。
岑淮拿著紅紙傘,為明滿披上狐裘,自顧自地拉著她離開:“天黑了,我陪你走。”
明滿窩囊地跟在後面,此刻下著雪,雪地綿軟,她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
新春就如此不順利嗎?
岑淮早不動心,晚不動心,偏偏這時候動心,還偏偏讓她察覺到。
她還沒有來得及和扶玉李不渡商量接下來的事,她還沒有想好,未來的路要怎麼走。
若是她真的選擇坦白身份,此刻和岑淮越疏遠越好,至少他不會受到傷害。
明滿想得入神,一腳踩進了坑裡,雪花鑽進鞋襪裡,化成冰水,寒涼刺骨。
她想將腳拔出來,卻發現不知道有甚麼東西卡住了,腳倒是出來了,繡花鞋卻永遠地留在了這裡。
明滿欲哭無淚地看著岑淮。
天很黑,倆人出來時又沒有帶著婢女小廝,若是耽誤在這裡找鞋,恐怕會凍著,尤其是明滿。
岑淮蹲下身來,道:“我揹你走。”
明滿本應扭捏一下,可冷風一吹,她立馬爬上了岑淮的背,左手摟著他的脖子,右手撐著紅紙傘,雙腿架在他的腰上,就像往常一樣。
可岑淮知道,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岑淮脫了明滿弄溼的履襪,看見了她凍得發紅僵硬的腳,腳趾都蜷縮起來,他手捂住了那隻腳,還將身上的黑色大氅往上蓋了蓋,遮擋風霜。
明滿:“你!你……別碰我腳。”
岑淮換了另一隻手捂她的腳:“你冷。”
明滿看見他的手,文人的手,素來是好看的,如挺拔的青竹,棋盤上的白子,骨節分明,寫的字也是兼具風骨神采,此刻卻凍得通紅,骨節甚至有點發紫,卻還是替換著來為她捂腳。
“那我也幫幫你?”
岑淮剛疑惑,她騰不出手來,怎麼給他捂,就發覺少女的唇咬上了他的耳朵,她一口吞不下他的耳朵,只能一點點笨拙地捂,先是耳垂,然後由下及上。
她大概也想蜷縮起舌頭,只是天太冷了,凍得人控制不了身子,舌尖掃過他的耳朵,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
“好了,到了。”
岑淮聲音有點啞。
碧桃見自家郡主是光著腳的,趕緊添了炭火,端了薑茶,拿湯婆子給明滿捂著。
岑淮站在衣架旁脫衣,側身對著明滿,耳朵上佈滿了胭脂印。
明滿蜷縮起腳趾,低頭猛地喝著薑茶,她方才這是幹甚麼啊。
碧桃見明滿以吃酒的速度悶下了薑茶,然後鑽進被窩裡,和岑淮道:“我困了,先睡了。”
他並無應答。
過了會,他躺在了明滿身邊。
要是往常,她早就主動到自己身邊了,可是如今,她只想離他遠點。
子時已過,春夜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