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菱x季澤南 不嫌惡心了?
屋子裡的空氣像被甚麼東西壓住了, 安靜得幾乎能聽見走廊外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季然下意識看了一眼季錦琛,他坐在椅子上,頭依舊低著, 手肘撐在膝蓋上, 指節慢慢收緊,青筋從手背一路浮到小臂, 讓人覺得骨頭都要被捏碎。
韓菱坐在那裡,沒有動。
她知道這句話不是對她說的, 是說給季錦琛聽的。季澤南從一開始就料到會在酒店裡遇見他, 也料到他一定會動手。電梯裡那幾句話,那幾聲笑,那幾拳,都是算好的。
下棋的人,走一步, 看三步。
季澤南那隻手還伸在那裡,懸在半空,掌心向上, 固執地等著。
過了片刻,她慢慢起身走了過去。
高跟鞋在地上發出很輕的聲音,她走到季澤南身邊停下。
季澤南看著她,笑意慢慢深了一點,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很自然地把她往自己這邊帶,裙襬輕輕一晃。
韓菱被他拉得微微側過身, 皺了皺眉,低聲說:“季澤南。”
“嗯?”他抬眼看她。
她壓低聲音:“這裡是警局。”
“我知道。”他說。
他說得漫不經心,輕輕嗤了一聲, 把目光移開,落在對面的季錦琛身上,那點笑意還掛在他唇邊,沾著眉骨上那道凝血的痂,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狠戾。
“季總,”他說,“我女朋友對港城法律不太熟。”
“我的要求也不過分。”他頓了一瞬,語氣慢慢變得散漫又鋒利,“你過來,道個歉吧,我們一筆勾銷。”
莫凡站在季錦琛身側,眉頭微微皺著。
他很清楚季錦琛是甚麼樣的人,寧可把路走到絕處,也不會輕易低頭。面子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幾乎比甚麼都重。
當初季澤南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局勢更難看,條件擺在那裡,只要一句服軟的話就能過去。可季錦琛只是冷笑了一聲,說認賭服輸,該進局子就進局子。
而現在,同樣的話,又一次被擺到他面前,還是當著韓菱的面。
季錦琛臉色深沉難辨,掀起眼簾看過去。
季澤南衣衫不整坐著,眉骨凝著血,襯衫上沾著血,領口敞著,一隻手牽著韓菱的手腕,指節扣得很緊。
韓菱站在他身側,一襲裸色禮服裁剪利落,燈光落在肩線上,整個人顯得乾淨而冷靜。她的神色很淡,像是竭力維持著平靜,可眼底那點隱約的紅,又讓人看得出她並不是真的無動於衷。
季錦琛的目光在她臉上久久停留,忽而想起當年,兩人退婚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站著,脊背筆直,鎮定自若。
屋子裡很安靜。
季澤南似乎也不著急,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懶懶地扣著韓菱的手腕。
過了一會兒,他又笑了一聲,“季總?我剛才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韓菱站在原地,覺得那隻被握住的手腕有點發燙。
她當然知道季澤南在做甚麼,從電梯裡開始,到現在,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是做給季錦琛看的。
她也知道自己站在這裡意味著甚麼,只要她不動,這一幕就會繼續僵下去。
屋子裡的每個人都在等,等一個人低頭。
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季澤南察覺到了,抬眼看她,唇角那點笑意還在,那笑意裡有點甚麼,是篤定,是玩味,還是別的甚麼,她分不清。
韓菱沒有看他,把手腕從他掌心裡輕輕抽出來。
她感覺到他指節緊了一瞬,想握住,又鬆開了。
“抱歉,”她說,“我有些累,我先走了。筆錄我已經配合完成了,剩下的事情,我想與我無關。”
說完,她轉身,踏出門檻。
門檻外面是走廊,走廊盡頭是夜色。她一腳邁出去,身子剛沒入走廊的暗影裡——
身後忽然炸開一陣悶響。
那聲音來得太突然,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椅子腿刮過地面的刺響,有人悶哼,有人驚呼,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她回過頭,季澤南已經把季錦琛按在地上,那拳頭落下去,悶響一聲接一聲。
賀雲卓和贏清風衝上去拉。
季錦琛躺在地上,沒還手,任由那些拳頭落下來。嘴角的血往外湧,順著臉頰淌下去。
外面的警察已經湧了進來。
腳步聲,喊聲,警棍碰撞的聲音,亂成一團。有人把季澤南從季錦琛身上拉開,按在牆上。有人蹲下去看季錦琛,有人喊著甚麼,誰也聽不清。
韓菱站在那,一步之外,是那間燈火通明的屋子,一步之內,是走廊的暗影。
季錦琛撐起身子,慢慢站起來。他站得不穩,晃了一下,扶住椅背。
贏清風湊過去,壓低了聲音,說得很清楚:“忍忍,千萬別還手,再還手就是互毆。緩刑可能被撤銷,那就真的會把牢底坐穿。”
季錦琛沒說話,站在那裡,低著頭咳嗽吐出一口血。
季澤南被警察按在牆上,側臉貼著冰冷的牆面。
他偏過頭,舌尖抵著下顎,目光越過半個屋子,越過那些亂糟糟的人影,落在門口的韓菱身上。
“那是我律師,”他說,“找她。”
韓菱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從胸口升上來,從喉嚨裡慢慢吐出去,吐得又輕又慢。
“我幫你聯絡專業的律師,”她說,“席越川先生也還在港城,他有辦法的。”
警局的人也不是傻子,鬧成這樣,誰心裡都有一本賬。這幾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再在這裡糾纏下去,誰也討不了好。
贏清風走過去,和帶隊的警官低聲說了幾句。那警官看了季澤南一眼,又看了季錦琛一眼,點了點頭。
“先去醫院,”他說,“驗傷。”
季澤南被人從牆上鬆開,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襯衫皺得不成樣子,眉骨上那道痂又裂開了,血珠滲出來,順著眉尾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看了一眼指腹上的紅,又把手垂下去。
季錦琛站在另一頭,莫凡走過去,把椅背上那件皺成一團的黑灰色外套拿起來,遞給他。他接過去,搭在臂彎裡,還是沒動。
賀雲卓走過去牽住季然的手,“我們回家,今宜一個人在家,他們的事情自己處理,有贏律師在。”
季然看了一眼季錦琛,又看了一眼韓菱和季澤南,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她也早就猜想過,季錦琛出來後,看見韓菱和季澤南在一起,會不太平,但沒想到會鬧到警察局,鬧成這樣。
她跟著賀雲卓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經過韓菱身邊,腳步頓了一下。
韓菱對她笑笑,“你先回去吧,都是成年人,出不了甚麼亂子。”
季然點點頭,沒說甚麼,跟著賀雲卓走了。
季錦琛愛面子,她要是和賀雲卓繼續留在這裡,他怕是更加難堪,反正有莫凡和贏律師跟在他身邊。
季澤南拎著西裝外套走過來,那外套在他手裡皺成一團,沾著不知道是誰的血。
他走到她面前,牽住她的手,“走,陪我去醫院。”
他離得太近,一股血腥味撲在韓菱臉上,鑽進鼻腔,就連他牽住她的那隻手上,似乎也沾著黏糊糊的血,貼著她的掌心,又溼又熱。
她掙脫開手,抬起頭看他,“不舒服,先去醫院清理傷口吧。”
季澤南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掌心,空落落的,指縫裡還沾著沒幹透的血,在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行。”他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笑,“我現在身上髒,你嫌棄也正常。”
說著,他拎著外套率先走在了前面,袖子垂下來,一晃一晃,晃得人心煩。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說:“愣著幹甚麼,你不是要陪我去嗎?”
韓菱看了眼掌心上鮮紅又黏糊的血,沾在面板上,順著掌紋洇開。那顏色刺眼得很,看得她胃裡一陣翻湧,像有甚麼東西在往上頂,頂到喉嚨口。
她蜷了蜷手指,把那點噁心的感覺壓下去,邁開步子,跟上去。
身後,季錦琛站在原處,看著韓菱頭也不回地跟在季澤南身後出去。
莫凡站在他身側,大氣也不敢出。
到底還是贏清風鎮定,他說:“季先生,我們先去醫院驗傷,四處都有監控,在電梯裡,你先動手的,最好是可以私了。”
季錦琛淡淡“嗯”了一聲。
警局外頭,夜色壓得很低。
席越川開著車等在那裡,車窗半開著,手肘搭在窗沿上,指尖夾著根菸,沒點。他遠遠看見季澤南和韓菱一前一後出來,挑了挑眉。
等兩人走近了,他把煙銜在嘴角,上下打量了一眼。
“破相了。”他說,“被打的滋味不好受吧?”
季澤南沒理他,拉開後座車門,側身讓韓菱先上去。
韓菱彎腰坐進去,他跟著上來,車門“砰”一聲關上。
席越川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
季澤南靠在椅背上,襯衫皺得不成樣子,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一小塊面板。眉骨上那道痂又裂開了,血珠凝在眉尾,要掉不掉。手上也沾著血,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一塊一塊糊在指節上。
韓菱坐在他旁邊,朝前面打了聲招呼:“席先生。”
席越川笑了一聲,“你好,韓律師。”
說著,他伸手從手套箱裡摸出一盒紙巾,朝季澤南拋過去,“擦擦吧,這車是黎竟衡的,他有潔癖。”
季澤南瞥了眼落在大腿上的紙巾盒,又偏過頭,看向韓菱。
韓菱很自然地抽出幾張,抬起手,對著他的臉——
頓住了。
車內頂光開著,兩人離得這樣近,聞見他身上那股血腥氣混著汗味,他眉骨有血,顴骨上蹭破的皮紅腫著,嘴角那道乾涸的血痕一直拉到下巴。
她的手指懸在半空,那幾根手指捏著紙巾,微微蜷著,不知道該往哪兒落。
他真是一個危險的男人,局中局,套中套,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等著人往裡跳。
韓菱捏著紙巾,落在他眉骨上。
她擦得很輕,怕弄疼他,可紙巾碰到傷口的那一刻,他還是微微皺了一下眉。
她的眼睛忽然溼了,那雙手在發抖,抖得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
眼睛一張一合,眼淚掉了下來,那滴淚落在他手背上,溫熱的一小點。
季澤南低頭看了一眼,那滴淚趴在那裡,小小的,圓圓的,被車裡的燈光照得發亮。
片刻後,他手指抵在她下頜骨上,微微用了點力,把她的臉扳過來。她眼眶裡還汪著水,燈光照進去,碎成一片。
“哭甚麼。”
韓菱沒說話,捏著那張紙巾,已經被血洇溼了,皺成一團,她又抽了一張,繼續擦。
“不知道。”她說,“可能是噁心。”
她看著他,眉骨上那道被她擦過又滲出來的新血珠。
季澤南看了眼駕駛座沉默開車的席越川,抓住她的手腕,“嫌惡心,就別擦了,去醫院有護士。”
席越川聽著輕扯唇角,“去醫院就別打架了,我明天就回去了,你有事找別人吧。”
韓菱收回手,把那團沾血的紙巾攥在掌心裡,揉成小小一團。
窗外是港城的夜,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晃過去,紅的綠的藍的,攪在一起,光怪陸離。
車子一路開,穿過一條又一條街,穿過一片又一片五彩繽紛的夜色。
到醫院的時候,席越川把車停在急診樓門口。
季澤南拉開車門下車,彎下腰,一隻手臂搭在車頂上,看著還坐在裡面的韓菱。
“下來。”
那隻手伸進來,沾著乾涸的血,指節處有破皮。
韓菱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迅速扣住她,把她從車裡拉出來。
進了急診樓,他一直拉著她的手,護士幫他處理傷口,依舊不鬆開。
那護士拿著棉籤,蘸了碘伏,往他眉骨上那道裂開的痂上擦,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那隻握著她的手,卻緊了一緊。
她說:“你鬆開,我坐在旁邊等你。”
季澤南態度強硬,“陪我,哪也不許去。”
護士在一旁沉默著,手上的動作沒停。
席越川接了個電話,站在走廊那頭說了幾句,掛了電話,他走過來,把車鑰匙拋給季澤南。
“我先走了。”
話落,他轉身快步離開。
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揮不去。
一直到傷口全部處理好,季澤南還握著她的手。
走出醫院,季澤南喝了酒,韓菱彎下身脫了高跟鞋拎在手裡,光著腳坐進駕駛座。
很巧,車燈打亮的時候,前頭站著幾個人。
季錦琛跟著莫凡和贏清風,剛從一輛車上下來。他應該是剛剛來醫院,還沒來得及處理傷口。
燈光把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車輪邊。
季澤南靠在副駕駛座上,掀起眼簾看了一眼。
“怎麼?”他說,“你還要陪他進去處理傷口嗎?不嫌惡心了?”
季錦琛隔著夜色和玻璃望了過來。
韓菱和他短暫對視一眼,轉頭看向季澤南。
他眉骨和顴骨都貼了紗布,襯得他那張臉多了幾分狼狽,可那雙眼睛還是原來的樣子,沉沉地攫著她,像鷹盯著爪下的獵物。
“季先生,”她開口,“遊戲該結束了。”
季澤南靠向椅背,眼簾懶懶一垂又抬起,目光從睫毛下輕飄飄地掃過來,唇角隨之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韓菱。”
他叫她名字,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慢悠悠的,像含著甚麼東西。
“你是我女朋友,一天到晚在這季先生甚麼玩意兒?”他目光還攫著她,不輕不重,不急不緩,“你過來吻吻我,我還能解氣。要不然,我現在一肚子氣,還想找季錦琛打一架。”
韓菱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車燈還亮著,照著前頭那幾個人,季錦琛站在燈光邊緣,半邊身子隱在暗處,一動不動。
季澤南靠在副駕駛座上,歪著頭看她。
韓菱解開安全帶,傾身靠過去。
季澤南就那麼靠在椅背上,由著她靠近,由著她把那雙唇貼上來,等她做到最後,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韓菱閉著眼,睫毛在他臉頰上掃過,細細的,顫得厲害。
季澤南喉結滾了一下,等了兩秒,三秒。
他抬起手,扣住她的後頸,吻變了味道,含住她的下唇,往齒間卷,往深處碾,溫柔的舔舐變為飢渴的吮吸,帶著灼人的溫度在她口中肆意掠奪。
他的手從她後頸滑下去,順著脊骨用力,一路往下摁在腰上。
她整個人撲在他身上,光著的腳離了地,懸在半空,腳趾繃緊。
他吻得兇,唇齒裡的血腥味瀰漫開來,塞進了她的鼻息,嗆得她眼眶發酸。
她攀著他的肩膀,那件本來就皺得不成樣子的襯衫被她攥得更皺。
車窗外,那幾人的腳步終於挪動。
作者有話說:這個文,應該本週就完結了哈~
福利番外依舊會更新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