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菱x季澤南 像一場沒完沒了的雨
車廂裡, 季澤南終於鬆開她。
韓菱喘著氣睜開眼,眼眶裡汪著清泉,胸口劇烈地起伏, 鎖骨上那粒紅墜子跟著顫動。
季澤南帶著傷的拇指抹過她紅腫的唇角, 又落在鎖骨上,撫上那紅墜子, 指腹捏了捏,細看是小小的一枚紅心。
“戴很多年了, 不換一個嗎?”他問。
韓菱撐著椅背想坐起來, 可腰被他摁著,動不了。
她抬眼對上他帶著審視和不悅的目光。
“是我自己買的,”韓菱撥他的手,撇清關係,“不是別人送的。”
季澤南沒鬆手, 指腹還捏著項鍊,像在掂量甚麼。
“買了幾年了?”他又問。
“忘記了。”
那幾年這個牌子正火,她藉著韓烽的工作機會去給他做翻譯, 這是她拿到的報酬,學生時代,第一次憑自己掙到這麼一筆錢,她買了這條項鍊。也就是喜歡,沒甚麼特別的原因, 一戴就這麼多年。
她的物質欲不高,不是甚麼時興就買甚麼的性子。一條項鍊, 戴慣了,就成了身體的一部分,想不起來換。
季澤南看著她, 笑一聲,“你還真是一個很長情的人。”
韓菱知道他的意有所指,迎上他的目光,“所以呢?”
她渾圓的眼眸,像兩粒珍珠,在車廂裡盈盈地泛著光。
季澤南拇指從紅墜子上移開,沿著鎖骨往上游走,停在她下巴,輕輕一抬。
光線暗,他俊朗的臉上貼著打過勝仗的標籤,襯得那雙眼越發深沉。
“所以,”他開口,聲音低下去,“你對他,也這麼長情?”
韓菱的睫毛顫了一下,想別開臉,可他死死捏著她,不讓她動。
他冷嗤,“在電梯裡,你看見他就鬆開我的手。剛才在局裡,你要麼閉口不言,要麼就是撇清關係,韓菱,你當他前女友當得可真稱職。”
韓菱沒吭聲,他在氣頭上,說甚麼都不對,硬碰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季澤南盯著她看了片刻,鬆開手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眉骨又滲出點血跡,在昏暗中把紗布洇成一片陰影。
“開車吧,回去再說。”他說。
韓菱坐直身子,繫好安全帶,正要發動車子,又提示副駕駛安全帶未系。
偏偏男人好像無動於衷,雙眼闔著,跟沒聽見警示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傾身過去,拉起他那邊的安全帶,塞進他手裡。
“季澤南。”
他不動。
她又用了一點力氣,“麻煩你自己繫好安全帶,我現在要開車,要保持清醒理智的頭腦,所以我不會在這裡和你爭論不休。”
季澤南睜開眼,偏著腦袋看她。
車廂裡很暗,只有儀表盤的微光照著她。她的睫毛垂著,抿著唇,腮幫子繃得緊緊的,一副在忍耐甚麼的模樣。
他去接那根安全帶,扣好,咔噠一聲,提示音停了。
韓菱收回手,坐回去,重新系好自己的安全帶,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的路。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街燈的光一段一段從車窗溜進來,又從他們臉上滑過去。
季澤南靠在椅背上偏頭,一直看著她。
她做事向來嚴謹認真,想來學生時代也是那種讓老師省心又偏愛的學霸,做甚麼都一板一眼。開車時很專注,工作時更是如此,就連處理私人感情,也帶著同樣的認真與分寸。
回了公寓,韓菱光著腳拎著高跟鞋下車,徑直往前走,不理身後的人。
季澤南拎著西裝外套,不緊不慢地跟著。
港城的春夜暖融,電梯鋪著地毯,她倒也不怕涼,雪白的腳趾在裸色長裙下若隱若現,頭髮鬆散在肩頭。
他斜倚在電梯壁上,目光追著她側臉。
唇角抿成一條細細的線,側臉的線條繃著,腮邊隱約有一小塊倔強的弧度,電梯數字跳動,她一動不動,只有睫毛偶爾顫一下。
——她在生氣。
他想說甚麼,她忽然抬眼,從電梯壁的反光裡,冷冷地撞上他的視線。
電梯門“叮”一聲滑開,韓菱把手裡的鞋放在鞋架上,隨手取了雙拖鞋穿上,就進入玄關。
季澤南跟在她身後,唇角噙著淡笑。
這明明是他的公寓,現在他反而成了那個跟在她身後的客人一般。
韓菱把包放在玄關櫃上,側身卸著耳環,背對著他,繼續往裡走,他把西裝外套丟在沙發上,跟上去。
韓菱走進臥室,正要關門,一隻手從門縫裡伸進來,卡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隻手,指節上還有打架留下的擦傷。
“我要洗澡。”她沒抬頭,“身上血腥味,難受。”
他靠在門框上,手沒挪開,“你洗。沒攔你。”
韓菱抬起眼看他。
她知道他現在還有怒火沒有發完,幾年前他對付付宇的時候,她就見過他的狠戾。這幾年他耐心追著她,溫柔得像換了個人,她幾乎忘了,這男人骨子裡藏著甚麼。
今晚,他和季錦琛打架的時候,讓她恍然間又想了起來。
韓菱讓開位置,走到落地窗前的沙發上坐下。
這是公寓的客房,她一來就住進這間房間,一旁的書桌上擺滿了書,儘管季澤南在電話裡跟她說了無數次,可以去主臥用書房,她也非常有邊界感地把自己拘在這間客房裡。
季澤南跟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一個用力把她拉到自己腿上。
韓菱僵了一瞬,下意識去推他的胸口,“幹甚麼?”
季澤南低頭看她,唇角扯了扯,那點笑意浮在表面,眼底是沉的。
“你估計也有很多話還憋在心裡吧?”他聲音懶懶的。
兩個人離得很近,他眼底一片陰翳,直直地盯著她,要把她看穿。
“我沒甚麼話。”她別開臉說,“你在氣頭上。”
他單手掐住她的下頜,把她的臉掰回來,“那我來說。”
“三年,”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和他在一起三年,所以你念念不忘?”
“我沒有——”
“你公平一點,韓菱。”他打斷她,聲音低下去,啞得厲害,“我也在你身邊三年。”
韓菱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
“我和他分手後,就斷得乾乾淨淨,”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你一直都知道,也知道我和他的過去。如果你非要這麼在意,你就不應該來糾纏我。”
季澤南眼裡陰戾翩飛,半晌沒說話。
韓菱用力掰開他的手,從他腿上站起來。
“你不要這麼勉強喜歡我。”她背對著他,“你帶我媽媽去美國做手術,我很感激。但我不想用這種方式換一份感情,那樣——不會長久。”
身後還是沉默,韓菱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的回應,可他的目光像飛鏢一樣,一枚枚釘在她背上。
她幾乎是逃一般走向窗邊,拉開窗簾,推開半扇窗,吹散這一室的血腥和沉悶。
晚風湧進來,鼓盪著窗簾,翻得像浪花。
季澤南鎖著她的背影,“你這是又在提醒我們之間的關係是交易對吧?”
韓菱的手頓了一下,“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
他起身一步上前,將她扯到懷裡。
韓菱踉蹌了一下,後背撞上他的胸口,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被他箍住了腰。
“你提醒我了,”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壓得很低,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你先兌現我,我們再來好好談這個感情。要不然我真是吃大虧了。”
韓菱身體僵住,像一截被霜打過的枝葉。
“季錦琛一出獄,你就開始原形畢露了。”他冷冷淡淡說,“又要回到那副禮貌剋制的樣子,怎麼?你的心死在他身上了是吧?他坐牢,你的心也去坐牢了?他一出來,你的心就開始活了?”
韓菱猛地轉過頭,“我說了,我沒有這個意思!”
她眼眶發紅,水光氤氳,像雨後浸透的桃花瓣,薄薄一層溼意懸在睫上,要落不落。
季澤南看著那雙眼睛,不說話了。
韓菱用力吸了一口氣,把那點水光逼回去。“你能不能別這樣,我們好好說話。”
“不能。”他說,“你氣極了我!”
“是你故意在季錦琛面前耀武揚威的。”她聲音發顫,眼眶又紅了幾分,那雙眼睛像是盛著一汪春水,粼粼地晃著,“你明明可以不理他,你們的案子已經結束了,他也付出了代價,但你故意吻我,逼我。”
“我吻你就是逼你了?”季澤南打斷她,將她逼到窗邊,“你有把自己擺在我女朋友的位置上嗎?”
韓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的影子罩下來,把她裹進一片沉默裡。
季澤南擒著她顫抖的眼睫,“你還在怕我。”
他目光沉得嚇人。
下一瞬,他彎腰將她打橫抱起來,韓菱驚呼一聲,攀住他的肩膀,他大步走向床邊,把她拋下去。
床墊陷落又彈起,她還沒回神,他的身影已經壓下來,雙手撐在她身側,把她困在身下與床鋪之間。
“你怕我甚麼呢?”
韓菱偏過頭,心裡打著草稿。
“我足夠耐心了,韓菱。”他拇指按在她唇角,那兒還腫著,“我沒有強迫過你甚麼吧?我做生意都沒這麼耐心過,就因為是你,我一次又一次地配合著你,但你要是這樣,一見季錦琛——”
韓菱仰起腦袋,一口咬住他的喉結。
季澤南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頓住,撐在她身側的手臂繃緊了。
她沒鬆口,那點力道說重不重,說輕不輕,牙齒抵在他喉結上,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獵物,亮出最後的獠牙。
晚風從半開的窗吹進來,掀起窗簾一角,徒勞一撲又落下去。
季澤南沒動,就那麼撐著,低頭看著她。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的發頂,看見她繃緊的脖頸,看見她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震得喉結在她齒間輕輕滾動,積壓了一晚上的火洩了氣。
“咬夠了沒?”
韓菱沒鬆口,也沒說話。
他騰出一隻手,捏住她的下頜,輕輕一用力,逼她鬆開。
“韓菱,”他把字咬得很慢,“你這是幹甚麼?”
“你深愛季錦琛對吧?”她聲音發飄,“一晚上都在提他的名字。”
她難得在他面前露出這麼一面,帶著嗔,帶著嬌,帶著氣,眉眼飛揚又是一番媚意,那雙眼尾泛紅,眼波流轉間,藏著鉤子。
他心滿意足,笑意從眼底漾開,漫過眉骨那道猙獰的傷口和唇角乾涸的血跡,把他整個人都點亮了。
顧不得身上和臉上的疼痛,帶著幾分急切地吻下去。
他在唇齒間喃喃道:“我深愛你,韓菱,深愛你。”
聲音悶在她唇上,低低的,帶著沙啞,像從胸腔深處挖出來給她。
韓菱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可知道是一回事,聽他親口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那三個字落進耳朵裡,酥酥麻麻的,像是過電。她睫毛顫了顫,眼底那點水光晃盪著,終是沒忍住,雙臂環上他的脖子,細細地回應他。
“那我是你的女朋友,”她貼著他,小聲說,“你以後別這樣打架,我怕你這樣打架。”
季澤南舔抵她的唇,“你在哄我?”
“對。”她承認得乾脆,沒有半點扭捏,“我就是在哄你。”
她聲音帶著點軟軟的氣:“我不喜歡老是打架威脅別人的男朋友。”
季澤南輕嗤了一聲,“怕我繼續給季、給你前未婚夫找麻煩事,你開始哄我?”
“不是。”她耐著性子說,“真的不是。我和他早就結束了,但我也不是一個薄情寡義的人,就算你今天是和一個陌生人打架,我也不喜歡這樣,何況你老是威脅別人呢?你想想我,想想季然,想想賀雲卓,還有可愛的今宜,我們都卡在中間,我不喜歡這樣難為情的關係。”
季澤南聽著她的話,唇離開她的脖頸,抬起頭認真看她。
她裝在他的眼裡,流轉了幾番,越來越清晰。
韓菱心裡開始發毛,不知道他這幅表情是甚麼意思。
“說完了?”他問。
韓菱點點頭。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韓菱的心提起來。
季澤南盯著她的眼睛,無比專注,“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韓菱愣住,以為自己聽錯了,可他就那麼看著她,眼睛裡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什……甚麼?”
“結婚。”他說,“你,我,結婚。”
韓菱腦袋迷迷糊糊,心裡打的草稿紙上,找不到怎麼應對這句話的答案。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季澤南看著她那副模樣,眼底的光暗了暗,又亮起來,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怎麼?”他問,聲音低下去,“不願意?”
“不是……”韓菱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太突然了,我們才——”
“我這人不隨便談戀愛,我認定了,就要娶回家,你以為我花這麼多時間和精力在你身上,只是為了和你上/床嗎?”
“我……我、我知道你不是。”
她話說得磕磕絆絆。
他有無數次機會把她逼到床上去,可每一次也只是嚇唬嚇唬她,佔點嘴上的便宜,從沒真的越過那條線。她又不是沒情商的傻子,這點分寸還是看得出來。
“那你嫁不嫁?”
“先當女朋友不好嗎?”
“不好。”他答得乾脆,連一點停頓都沒有。
窗外的月光晃進來,他臉上帶著傷,唇角還是青紫一片,看起來狼狽又兇狠,和一絲絲……可憐。
她仰著臉,吻在他眉骨和顴骨的紗布上,轉移話題,“疼不疼?”
季澤南抱著她翻了個身,天旋地轉,她趴在他胸口,他仰躺在床上,舒服地嘆了口氣,“你親親我,多喊幾聲我的名字,我就不疼了。”
韓菱趴在他胸口,抬起頭看他。有點好笑——怎麼這麼好哄?
“季澤南。”她喊了一聲。
他嗯了一下,沒睜眼。
“澤南。”她又喊了一聲。
季澤南唇角翹高,手抬起來,按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揉了揉。
片刻後,他閉著眼迎上去,舌頭用力開啟她唇,拖出她的柔軟細膩,粗暴又野蠻地含在嘴裡,吮吸著。
韓菱由著他來亂來,一手配合著抱住他,指尖陷進他後背的襯衫裡,一手抬起來,輕輕撫摸他冷硬的俊臉,指尖劃過他眉骨的紗布、顴骨的青紫,落在他唇角。
他吻了很久,呼吸交纏在一起,亂得不成樣子。
季澤南慢慢睜開眼,對上她迷濛的眸光,“我今晚要做新郎,不過分吧?”
“你會嗎?”她眼波漾開,像月光下的漣漪,“你都被打了。”
他眼裡的暗沉滾湧著,翻身把她壓回下面。
“會不會,你試試就知道了。”
他扯開她的禮裙,掌心貼上去,從腰側一路往上,帶著薄繭的粗糲感劃過她肌膚。韓菱輕顫了一下,沒躲,只是抬起眼看他。
那雙眼睛還是溼的,像雨後初晴的湖,霧濛濛地倒映著他的狼狽和慌張。
“看甚麼?”他聲音低啞。
“看你有多會。”她說。
“那你喊我的名字,多喊幾聲。”
韓菱望著他,眼波動了動,握著他的手臂,指甲陷進去,留下淺淺的月牙印。
“澤南。”
她的聲音軟下來。
“澤南……”
他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透,貼在眉骨那截紗布邊上。汗水還在往下淌,淌過顴骨的青紫,淌過下頜的稜角,滴在她唇角。
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鹹的。
他眼神暗下去,動作沉下去,“還噁心嗎?”
“有點兒噁心。”她聲音像從水裡撈出來的,太柔,“去洗澡。”
夜不知道甚麼時候深了又淺,窗外的黑漸漸褪成灰,又漸漸透出點白。
他肩胛骨上的汗珠匯成小溪,在她掌心蜿蜒,低頭咬她的耳朵,氣息滾燙,汗從額頭滴在她鎖骨窩裡,積成一小窪。
她數著他脊溝裡流淌的汗,一滴,兩滴,三滴……數到後來就亂了。他把她翻過去,汗滴在她後背上,滴滴答答連串落下,像一場沒完沒了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