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韓菱x季澤南:你千萬別說是為了我,我覺得很可怕。
深夜,窗簾縫裡漏進一綹月光。
韓菱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那道白色的光暈在視線邊緣晃。
她閉上眼。
黑暗裡,畫面自己跳了出來——
他靠在車門上,身姿筆挺。一隻手插在褲袋裡,一隻手夾著煙。煙霧被晚風吹斜,擦過他的眉骨,散進夜色裡。
她睜開眼,翻了個身,枕頭壓下,她把臉埋進去。
走廊裡昏暗的光,他蹲下來時投下的陰翳,那雙眼睛沉沉地看過來,要把她盯穿。
她翻回來,又閉上眼。
他坐在車裡,她下車時,他說:“韓律師,我的耐心很足。你要是覺得來安城很害怕,我也可以經常去寧城。”
韓菱睜開眼,呼吸有點亂,天花板那綹銀白月光靜靜地鋪在那裡,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好在他沒有在繼續嚇唬為難她,在安城的學習和工作,她幾乎和同專案組的同學寸步不離。吃飯一起,回酒店一起,去法院旁聽也一起。
季青陽似乎也察覺到了甚麼。
以前最愛組織學生吃飯的導師,每週都要攢局,把大家叫到一起,邊吃邊聊案子。可這次來安城,他忽然忙了起來,也不邀請學生吃飯了。
回去寧城,再次遇見季錦琛,是在一家餐廳的長廊裡。
她剛從一個包廂出來,拐過轉角,就看見了他。
他站在洗手間門口,一隻手撐著牆,整個人看起來有些頹唐。領帶鬆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襯衫袖口捲到小臂,腕骨凸出,青筋隱現。
他應該是剛吐完,隨便洗了個臉。面色和脖頸處都浮著紅,臉上還有水珠,在廊燈下閃著薄薄的光。
季錦琛抬起頭,看見她。
那張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冷下來。
冷得很刻意,帶著點難堪和狼狽被撞破後的硬撐。
他沒說話,收回撐在牆上的手,直起身,從她身側走過。腳步有些虛浮,拐進了長廊盡頭的露臺。
韓菱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開。
他的背影立在初夏的夜風裡,手裡捏著煙盒,抽了幾次,都沒把煙抽出來。
她在原地站了幾秒,往露臺走去。
他點不上煙的樣子,她見過一次,那次在季家老宅,她提退婚。
季錦琛僵著身子,不想讓她看見自己如此狼狽不堪的模樣。
和她在一起的那三年,是他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
季家長孫,年少有為,走到哪都有人捧著。她站在他身邊,覺得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他們會結婚生子。
可現在,他就快被逼瘋了。
把季源推上市,新專案展開失敗。季澤南那個窟窿,填不上,堵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它越來越大。官司像烏雲一樣懸在頭頂,牢獄之災不是遙遠的恐嚇,是隨時會落下來的刀子。
韓菱看著他捏著煙的手,青筋凸起。那隻手曾經牽過她,替她擋過風,給她剝過蝦。
“好久不見,”她輕聲開口,“最近不太順利嗎?”
好半晌,他終於抖出一根菸,銜進嘴裡。
風把煙味送過來,混著初夏夜裡潮溼的青草氣,嗆得人眼眶發酸。
韓菱不知道要說甚麼。
她不是聾子,圈子就這麼大,風吹草動都瞞不住人。
就連爸媽都在私底下問過她:季錦琛為了讓季源上市,挪了季澤南的投資款,是不是真的?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
明明她認識他的時候,他意氣風發,穿著白襯衫,陽光下整個人乾淨得發亮。
各種局上,他坐在那裡,甚麼都不用做,就有人圍上來,敬酒,攀談,遞名片。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他們沒有未來,他的路,似乎也寸步難行。
季錦琛回過頭來看她。
露臺上沒有燈,只有餐廳裡透出的一點光,從玻璃門後漫過來,勾勒出他的輪廓,瘦削,疲憊,眼底有她從未見過的暗沉。
他扯了扯嘴角,“確實遇上一些難事,你呢?最近是不是挺好的?要畢業了吧?”
她點點頭。
“估計有很多紅圈所對你拋橄欖枝吧?”他說,語氣努力放得輕鬆些,“選好了嗎?”
韓菱眼波微閃,“有幾家,還在看。”
季錦琛看著近在眼前的她。
她的眉眼依舊是溫溫靜靜的,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九月的陽光底下,她站在校門口,曬得額頭沁汗,溫柔地笑。
那時候他就想,這樣美好的女孩,是他的該多好。
後來,他如願以償。
偏偏,他又親手把她弄丟了。
記得那天在季家老宅,她說要退婚。
他寧願她罵他,打他,朝他砸東西。
可她甚麼都沒做,只是平靜地把他從她的世界裡推了出去。
季錦琛又笑了笑,那抹弧度在夜色裡有些澀。
“快點選吧,到時候你第一個案子,就來接我的,我請你當我的律師,可以嗎?”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她一縷髮絲吹起來,拂過他的視線。
他想伸手替她別到耳後,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手抬起來一半,又僵在半空,最後慢慢放回身側。
他沒資格了。
他心裡有無數個悔恨,像蟲子一樣,日日夜夜啃噬著他。
本來,他應該是事業愛情雙豐收的人。
人生如戲。
情場失意,生意場也失意。
窟窿填不上,官司懸頭頂。
他連站在她面前,都覺得抬不起頭。
韓菱也跟著笑,“不太行,我沒經驗,沒法獨立接案,就算以後執業,也得是律所指派。少晴阿姨那裡肯定有給你介紹吧,你聽她的吧。”
“不,”季錦琛說,“我還是要選你。”
他的聲音有些低,“我們之前就說好了,不是嗎?如果你畢業了,拿到了執業證,那我就是你的第一個客戶。”
話飄在風裡,吹進她耳朵裡。
她本科就透過了法考,那時候他們還在熱戀,說以後當了律師,第一個案子一定要接他的。他笑著說好,到時候我給你開最高的律師費。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輩子。
“錦琛,”她說,聲音很輕,“不一樣了。”
月光給她眉眼鍍上一層柔和的恬淡,眸光裡已經把他騰乾淨了。
季錦琛用拇指和食指,一點一點把菸頭捏滅,火星燙著皮肉,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良久。
“一樣的,小菱。”他說,“你幫我這次,我信你。”
韓菱搖頭,“聽你姑姑的吧,肯定要找專業的律師,我初出茅廬,怎麼能搞得定,季澤南他……”
剩下的話,咽在喉嚨裡,沒再說下去。
她想說,季澤南實力雄厚。這個官司,說實話,找誰打無非都是少判幾年的問題。不是能不能贏,是能少輸多少,不是有沒有罪,是罪有多重。
季錦琛低著眸,把菸頭彈開,“你考慮看看。”
“你不接我的案子,”他視線落在她臉上,語調低緩,“我反而更擔心你會站到季澤南那邊,替他來告我。”
夜色壓在他眉骨下,神情顯得有些疲憊。
“不過,我知道你不會。”他嘴角扯了扯,“所以我乾脆主動一步,來請你。”
晚風把他襯衫衣角吹得貼在身上,領子凌亂打顫。
“我真的不想你站在我的對立面,所以,幫我這一次。”
韓菱沒作答。
他往後退了一步,語氣收回去,“不說了,我裡面還有銀行的客戶,要去應酬。”
他轉過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祝你一切順利。”他沒回頭,身影被那道拱門框住,“也希望你好好考慮一下。”
拱門老派陳舊,磨得發亮的門框,雕著暗紋的楣梁,他跨進去,框成一個四四方方的剪影。
明明長廊燈火明亮,水晶燈一盞盞垂落,四周光明敞亮,可他框在裡面,居然走得如此拘謹。
回去的時候,韓菱接到了季澤南的電話。
她沒理會,他就換著號碼繼續打來,頗有耐心。
她拿起浴袍進了浴室。
熱水從頭頂傾瀉而下,蒸騰的水汽漫開,把鏡子蒙上一層白霧。她閉上眼,讓水流沖刷過肩頸,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順著水溫淌走,暫時擱置在某個角落。
出來的時候,手指都泡得有些發皺。
她撈起手機看了一眼,他依舊契而不捨地每隔10分鐘撥打一個。
她一直沒同意他的微信,所以他發了好幾條簡訊給她。
「不接電話,是還在忙?」
「找你聊個合作,有沒有時間?」
「這麼忙嗎?據我所知,你論文已經寫完了。」
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幾秒。
窗外夜色沉沉,她抿了抿唇,按下那個號碼。
那頭接起來,呼吸聲,淺淺的,很穩,像早就等著這一刻。
“季先生。”
季澤南輕笑了一聲。
“十一點了。”他語調慢悠悠的,“別告訴我,你忙到現在才看手機。”
韓菱握著手機,站在窗前,推開一扇窗,風擠進來。
“季先生,說實話,以我們的關係,你這樣的行為——屬於性騷擾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他笑了一聲,“性騷擾?韓律師,你帽子扣得挺大。”
她說:“法律上,持續撥打他人電話,傳送騷擾資訊,構成滋擾。如果對方明確表示拒絕,仍然繼續——”
“你接過一次電話嗎?回過一條簡訊嗎?”他打斷她,較著真,“你甚麼都沒說,只是不理。我總得確認一下,你是真的不想理我,還是在等我繼續。”
韓菱撥了撥溼發,她所有的拒絕,他都堵回來,看不見。
“所以,你現在接了。”他又問,“告訴我,你是哪一種?”
韓菱胸口堵著煩躁,不上不下。
她鮮有這樣的情緒,學業壓力再大,論文寫到凌晨三點,導師的批註密密麻麻,她都能心平氣和地一條條改。當初和季錦琛退婚,站在季家老宅裡,面對一屋子人,她也能平靜地把話說完。
“季先生,”她屏著不悅說,“我今天見季錦琛了,他說聘請我當他的律師。”
夜風掀起窗簾一角,卷著邊,鼓著氣。
她等著他開口。
靜默許久。
“好巧,怎麼辦?”
他的聲音從那漫長的沉默裡浮上來。
“我聯絡你,也是想讓你當我的律師,我特意等著你畢業呢,要不然一年前,我就找季錦琛算帳了。”
韓菱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這個男人,做甚麼都有目的,說甚麼都有後手。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話都等著她往裡跳。
“季先生,你難道覺得很好玩嗎?你們本就是合作共贏關係,你在之前肯定就背調過季源,背調過他了,你為甚麼要這樣戲弄人呢?”
那頭的呼吸聲微微變了節奏。
他嗓音裹著冷霜,“你這是在心疼他了?怎麼?季錦琛今天在你面前賣可憐了?”
“他這麼要面子的人,”他一字一字慢慢說,“換了個招數,你就心疼了?”
韓菱幾乎可以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不耐厭倦,像看了一場拙劣的表演,眉峰微蹙,唇線下壓,眼神冷得好似把人放在秤上反覆掂量。
他輕嗤一聲:“原來,你吃這一套。”
“我哪一套都不吃。”她語氣溫和,把話擺開,“但你這樣處心積慮,難道就算是好人嗎?”
“你把所有人的努力都當成遊戲,你搭了一個看戲臺子,一切都按著你的劇本走,季源被卡住,季錦琛低頭,每一步都如你所願,你應該很滿意吧?”
“我當然很滿意。”
他嗓音很冷,像冰碴子砸在地上,清脆,又硬。
“那你現在生甚麼氣?”她追問。
季澤南舌尖抵了抵腮幫。
生甚麼氣?
認識她這麼久,她向來溫淡安靜,像一汪不見波瀾的水。哪怕被他逼到牆角,嚇壞了,也只是眼眶紅著,聲音也還是穩穩的,不吵不鬧,不歇斯底里。
他以為她就是這樣的人。
可現在,她長篇大論對他說這些話,字字分明,句句有鋒,第一次在話裡有了些情緒。
“季先生,季錦琛肯定是做錯了,為了季源私自挪用投資款,是違法,是他該承擔的責任。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可你呢?你提前佈局,等他犯錯,甚至推著他走到這一步。你握著證據不說破,等到合適的時機掀牌。如果他是為了利益越線,那你是為了甚麼?你千萬別說是為了我,我覺得很可怕。”
韓菱繼續說,語調柔和,又頗有幾分清醒的冷意。
“你說你坦白,可你的坦白,是在你已經佔盡上風之後。你說你比他好,可你做的每一步,也都在算計。你們在生意場上可以互相較量,但不要把我擺進去,我不是你棋盤上的一格。”
她一口氣說完。
靜了片刻,那頭也沒有甚麼動靜。
“季先生,以後別再給我打電話了。”
她再次緩緩開口,收尾得很平。
那頭終於有了一聲低低的冷笑,“挺好的,韓菱。”
“你一口氣對我說這麼多話,要不是今天,我還真以為你心如槁木,半點火星都沒有。”
他說得慢,每個字都像壓著牙根。
“原來,你不是沒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