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韓菱x季澤南:“看來你也不是很怕我。”
她蹲縮在牆角,像南風天裡的一段絲綢,周遭皆是潮潤的陰溼,空氣能擰出水來,可偏偏她亮著,幽幽地反著光,像烏雲邊緣漏下來的月色。
軟得能揉進掌心,可一鬆手就會從指縫間滑走,若真觸上去,才知道那軟只是表象,她是涼的。
季澤南垂眼看她。
“韓律師,”他薄唇輕嗤,“你到底是還沒有在社會上打磨過嗎?”
這是在他的地盤,她能不能走出去還是一回事,他怎麼會怕她這樣的要挾。
韓菱承認自己多少有些演戲的成分,如果他是真的對她有那點意思,那她利用一下他的憐惜來脫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他不接招,她也演不下去。
韓菱把凌亂的頭髮別到耳後,仰起臉看他。
“季先生,你拿投資壓他,是你們之間的事。你們在生意場上互相利用,是你們的選擇。但那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說你比他好。”她輕輕搖頭,“可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告訴我——你們沒有差別。”
季澤南喉嚨溢位笑,慢悠悠的,帶著點回味。
“你拿我和他比?季錦琛追你的時候,有我這麼坦白嗎?他和別人糾纏的時候,問過你嗎?付家的事,他往裡踢了多少腳,他敢當著你的面說清楚嗎?”
他眼底颳起風,又急又冷,“你就喜歡他道貌岸然的樣子對吧?其實你要是喜歡那種三個人的戲碼,我也可以配合。”
“你和我試試。”他聲音低下來,“我做那個第三個,是不是刺激一點?”
韓菱一個字都聽不下去。
她看著他嘴唇翕動,看著他還在說甚麼,那些聲音從耳朵裡飄過去。
她只是盯著他的唇,盯著剛才對她無禮的地方。
他吻她的時候,為甚麼不伸舌頭呢?
這樣,她就可以咬斷它。
讓他再也說不出這些噁心的話。
韓菱移開視線,“季先生,我試不了,感情的事情勉強不來。”
他蹲了下來,那高大的身影一點一點壓下來,影子完全罩住她,把她整個人裹進那片陰翳裡。
“那你心裡還有他嗎?”
韓菱的後背又貼緊了牆,脖子不知道在靠甚麼支撐著,累到了極點,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要逃。
“有,還是沒有?”
她眼睫顫得厲害,宛如風裡的蝶翼,“沒有,我們分手很久了。”
他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過,落向她手裡攥緊的手機。
“那你給他的備註,”他說,“怎麼這麼親密呢?”
韓菱愣了一下。
他沒等她反應,伸出手。
拇指從她掌心裡輕輕一撥,手機就到了他手裡。
螢幕亮著,他垂眼看了一瞬,又抬起眼,看著她。
“給我看看,你給我的備註是甚麼?”
韓菱喉間輕輕一動,脖頸的線條微微起伏,努力吞嚥自己的恐懼。
季澤南瞧了眼她的慌張,拇指在螢幕上直接滑到了黑名單。
三個號碼,整整齊齊地躺在那裡。
一個被拉黑,他換一個,再被拉黑,他再換。三個輪了一遍,如今全在這裡,安安靜靜地躺著。
沒有備註,一個都沒有。
他看了她一眼,唇角那點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
拇指點了幾下,把三個號碼一個一個從黑名單裡放出來。
“既然不備註,”他把手機遞迴她面前,“其實也沒關係。”
她沒接。
他就那樣舉著,等著。
“那就背下來吧,三個號碼,都背,應該不難吧?”他看著她,眸光森冷,“比起法條,應該很簡單的。”
韓菱思索著,接他的話,“我要是背下來,能走了嗎?”
“去哪?”
“回去季教授安排的酒店,我是他的學生,他要是找不到我,也會著急的。”
話說完,她才反應過來這話有多幼稚,拿季青陽壓他?他是季青陽的親侄子,她算哪根蔥。
可她沒有別的牌了。
她怕他,怕得要死。
小羊皮平底鞋已經掉了一隻在旁邊,腳踝纖細,繃得很緊,看得出來,她腳趾頭都在用力抓著地面。
圓潤的趾頭整整齊齊地蜷著,因為太過用力,趾尖泛白,那一點白綴在粉上,像櫻桃上凝著的霜。
季澤南垂眼睨了會,唇角微微勾起。
沉默片刻。
“可以。”他說,“背吧。”
韓菱接過手機,把螢幕上那三串數字細細看了一遍,像在法庭上審一份關鍵證據,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過。然後她別開視線,盯著走廊盡頭那盞幽暗的壁燈,心裡默唸了幾聲。
前後不過十幾秒。
她轉回頭,“背好了。”
季澤南靠著牆,直接坐在了她邊上。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開始,像逗一隻已經進了籠子的鳥。
“背吧。”
他靠得太近。
她貼著牆,一寸一寸地挪,試圖拉開那一星半點的距離。
他跟過來,也貼著牆,一寸一寸地挪,不緊不慢地,剛好把那點距離又填上。
“直接背。”他說,“離我遠了,我怕你糊弄我。”
韓菱只恨自己素質太高,要不然她真的會給他一巴掌。
她轉身,面對著他:“………”
他盯著她翕動的唇瓣。
她太緊張了,那串數字背到一半,幹得上下唇瓣黏在一起,讓她吐字都費勁。舌尖下意識探出來,舔了舔下唇。
視線在那一瞬間被拉得很長,舌尖觸到下唇正中,軟而溼潤的一點,唇紋在燈光下一道道亮起來,水光漫開,如露水洇透花瓣。
她嘴唇微微張開,準備繼續背那個數字。
他忘了剛才聽到哪兒。
她說:“背完了。”
開了燈,長廊亮得像白天,那些剛才還藏著掖著的陰影,那些讓她不敢看他的昏暗,全沒了。
他暗自後悔,剛才就不該開燈。
他說:“沒聽清,再背一遍吧。”
韓菱眉頭顰起。
他又問:“口乾不幹?”
韓菱沒作答,一個一個數字往外蹦,聲音穩穩的,像在法庭上念證據編號。
她看著他,“背完了。”
季澤南還坐在地上,一條腿曲著,一條腿隨意地伸開,姿態懶散。
他右手手肘撐在膝上,支著腦袋看她,“我說我後悔了,你會不會哭?”
韓菱的心懸在嗓子眼,“季先生,我真的不喜歡這樣,我已經過了青春悸動的年紀了,我現在只想讀好書,做好自己的事。”
靜了片刻,季澤南從地上站起來。
他伸手扯住她胳膊,把她也從那一團蜷縮裡拎出來。
她整個人被拎直,可腿不聽使喚,剛才那一場驚嚇讓血液都忘了該怎麼流。剛一站直,膝蓋就塌了下去。她往前栽,臉差點撞上他的胸口。
他托住了她,兩隻手扣在她上臂,像兩把鉗子,要把她胳膊掐斷了。
“五分鐘。”他說,“收拾行李。我在門口等你。”
韓菱耳邊嗡嗡的,低著頭,看見他的手,骨節分明,筋絡微微凸起,扣在她袖子上,把布料壓出幾道褶。
“我送你回去。”
她腦子還沒轉過來,嘴已經動了:“你喝酒了?”
話音落地,她恨不得把舌頭吞下去。
季澤南笑一聲,“腦子轉得挺快。”
他湊近了一點,她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一點青茬,能聞到他呼吸裡殘留的酒氣。
“這麼想逃,還惦記我喝沒喝酒?”
韓菱盯著自己的腳,腳踝好像在打擺。
她真想把剛才那句話從空氣裡抓回來,揉成一團,塞回嗓子眼裡。
可她抓不回來,話已經飄出去了,落進他耳朵裡,被他嚼了嚼,品出味兒來,現在還給她。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她能感覺到他拇指微微動了動,在她手臂外側蹭了一下,輕得像無意,可她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又說:“五分鐘,我看著表,如果你沒有下來——”
韓菱不等他說完,一把拂開他的手。
他的手還懸在半空,她已經刷地轉過身,兩隻鞋掉在原地也不管了。
她顧不上分辨方向,顧不上回憶來路,看見一個樓梯口,不管那是通往哪裡,抬腿就往上跑。
光著腳,啪嗒啪嗒,急促又慌亂。
腳底傳來冰涼的觸感,那涼意順著腳心往上躥,躥進小腿,躥進膝蓋,躥進胸腔裡那顆快要跳出來的心。
樓梯一圈一圈往上旋,她終於看見了熟悉的畫作。
此刻,她多麼感謝自己的記憶力是多好。
樓下,季澤南彎身地上拎起那雙被她遺落的鞋。
米色的,很軟,鞋面上沾著一點灰,觸感很柔,和她一樣。
韓菱拖著行李箱衝出房間。
傭人正在走廊裡候著,見她出來,連忙上前接過箱子:“韓小姐,我幫您搬下去。”
韓菱顧不上說話,跟著他往下跑。
一步兩級臺階,行李箱的輪子在身後咕嚕咕嚕響。她跑過那幅畫,跑過那條長廊,跑過那扇門。
一口氣衝到門口,夜風撲面而來,灌進領口,涼得她一個激靈。
季澤南靠在車身上,唇邊銜著煙。
他掀起眼簾,眸光從她氣喘吁吁的臉上滑下去,滑過她起伏的身體,最後觸到她腳上。她已經換了一雙鞋,平底,黑色,和剛才那雙米色的不一樣。
韓菱低頭看腕錶,氣息還沒喘勻,“五分鐘,剛好。”
季澤南臉頰的肌肉動了動,笑了一下。
“那你等我一會兒,我抽完這支菸。”
晚風掀起她的髮絲,幾縷纏上臉頰,癢癢的。
她其實想說:不用,車裡有司機,你不用跟著。
韓菱彎了彎唇角,笑意溫淡:“好,我去車上等你。”
話落,她往車邊走,後座車門拉開,她還沒彎身,又聽見他說——
“我的車,你也敢隨便坐?”
韓菱回身看他。
季澤南還站在原地,嘴裡叼著那根菸,風把他的煙霧吹得斜了,火星在夜色裡更亮了一瞬。
他慢慢走過來,目光落下,似笑非笑。
“看來你也不是很怕我。”
韓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