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韓菱x季澤南:韓菱不想深思他話裡的彎彎繞繞
冬夜,起了大風。
梧桐葉被卷得滿街亂飛,簌簌拍在地面上,又被風推著翻滾,像一地無人收拾的舊信。
韓菱裹緊大衣,跟著付宇往會所裡走。
付宇的父親身上纏著幾樁官司,暫時還談不上坐牢,但債務壓頂,催債的人步步緊逼,已經不是靠幾句周旋就能拖延的局面。
今晚這場局,說是見面聊聊,其實誰都知道,是來談條件的。
他們沒有進包間,裡面的人領著他們繞過長廊。燈光漸暗,風聲清晰,推開側門,寒氣撲面。
後院聚著一撥人。
炭火正旺,一整隻烤全羊架在鐵叉上,油脂滴落,噼啪作響。旁邊的長桌擺著洋酒,冰桶裡白霧繚繞,低低的笑聲浮在夜色裡。
付宇的父親付莊棟正弓著身子,對著一個男人點頭說話,姿態低得幾乎要貼到火光裡去。
男人身材頎長,站姿鬆散又不失鋒利。
他將手裡的煙徑直湊到炭火上點燃,火星竄起,映亮他鋒利的側臉輪廓,一瞬的光,把他眼底的冷意照得清清楚楚。
煙銜在唇角,他慢條斯理地切著羊肉,刀鋒落下時利落乾淨。
付莊棟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討好。周圍那一圈人在笑,誰也不敢真正插嘴。
好巧,韓菱認識他。
上個月在安城,她跟著導師季青陽赴約。那晚主位坐著的,是他,安城季家的季澤南。
韓菱跟著付宇進來,高跟鞋踩在碎石上發出輕響。
幾道視線隨之偏移,有人靠近他,低聲說了一句。
男人終於抬眼,火光在他瞳孔裡跳了一下,又迅速沉下去。
目光如他手裡的利刀,先落在付莊棟身上,又緩慢掃過付宇,最後久久停在韓菱臉上。
風掠過後院,炭火裡的火星噼噼啪啪炸開。
韓菱立在付宇的身後,背脊一瞬繃緊。
季澤南將刀隨手丟在案板上,“當”的一聲,刀尖深入木頭。
他取下唇角的煙,指腹輕輕一彈,菸灰落進炭火裡。
付宇握緊拳頭,上前一步,說道:“季先生,按照一開始約定的時間,我們確實晚了幾天,但那幾筆資金週轉出了點問題,我們不是故意拖延……”
他說了一通,語氣很急,努力維持著鎮定。
季澤南慢悠悠抬眸,唇角牽著若有似無的笑,“帶著律師來,要和我打官司?”
付宇回頭看了眼韓菱,說:“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
他完全沒想到季澤南會認識韓菱。
“解決?”季澤南懶懶地笑,讓人分不清是在嘲諷,還是單純覺得可笑。
他把煙重新送回唇邊,吸了一口,白霧緩緩吐出,在冷風裡被拉長,又被撕碎。
“欠債不還,叫違約。”他拉平唇角,“拖延時間,叫博弈。帶著律師上門——”
季澤南抬眸,看向付宇,目光不疾不徐,“那叫準備翻臉。”
付莊棟連忙上前一步,賠著笑:“季先生,季總,孩子不懂事——”
“我在和他說話。”季澤南淡淡開口。
付莊棟的話音被掐斷,戛然而止。
韓菱站在原地,手指在攥緊了包包,從來沒想到季澤南還有這樣的一面。
在安城的那場飯局,他坐在主位,替他叔叔季青陽斟酒,談吐剋制有度,笑意溫雅。那時她只覺得他眼神逼人,卻是世家子弟慣有的分寸與風度。
此刻風聲獵獵,他站在炭火旁,火光在他側臉遊走,整個人像是從另一層光影裡走出來。
安城季家向來鐘鳴鼎食,或許那份體面之下,本就該有鋒刃。
“韓菱?韓小姐,沒記錯吧?”季澤南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上。
他語氣平淡,咬字清晰,唇角那點弧度壓下來,頓了一瞬,又道:“你是來旁聽——還是替他求情?”
風更大了些,炭火被吹得一陣明滅,映得他眉骨陰影更深。
韓菱上前半步,正欲開口。
付宇忽然握住了韓菱的手腕,直接擋在了她的前頭,臉色難看,“這件事和她無關,她只是在我公司實習,順便陪我過來看看。”
季澤南的視線落在那隻手上,停頓了片刻,勾了勾唇角,“是嗎?”
他慢慢走過來,皮鞋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韓菱默不作聲地抽出被握住的手腕,又往後退了一步。
付宇的視線始終跟著季澤南,喉結微微滾動。
季澤南停在韓菱面前,不近不遠,剛好侵入她的安全距離。
“無關的人,”他垂眼看她,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嘴唇,“站得這麼近?”
韓菱從付宇身後抬起頭,與他對視。
她眼神沒躲,睫毛在顫,“季先生,我們是來談解決方案的,不是來挑釁。”
他低頭看她,眼底還竄著火光,笑了一聲,“實習律師,這麼賣力?”
韓菱語氣平靜:“都是工作。”
“韓…菱…”他輕聲念她的名字,語調溫和,“你確定,是工作?”
“是。”她回答,聲音穩,“我很確定。”
季澤南唇角慢慢綻開一點弧度,“是工作就好。”
付宇伸手,下意識把韓菱往身後又帶了帶。
季澤南的手卻越過了他,菸蒂的火星劃過短弧,穩穩地按在付宇剛剛握著韓菱那隻手的手背上。
付宇渾身一僵,悶哼卡在喉嚨裡,硬生生吞了回去。
季澤南慢條斯理地碾了碾,直到那點火星徹底熄滅在皮肉之上,才鬆開手。
韓菱臉色微變,立在後面,瞧得清清楚楚。這樣的人,實在是陌生。
“沒找到菸灰缸,”他說,眼神絲毫沒有抱歉的意思,“付少爺不介意吧?”
付宇額頭沁出冷汗,手臂上的灼痛一陣一陣,可他動也沒動。
付莊棟轉過身,快步走向這裡,“季先生,真是抱歉,是我們的錯,您說甚麼就是——”
話沒說完,季澤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抬起手,隨意地擺了擺。
那手勢輕飄飄的,像趕走一隻不識趣的飛蟲。
“付老闆,我也沒有這麼嚇人,你慌張甚麼?”
付莊棟的腳步就釘在了原地。
付宇還僵站著,手背上的燙傷泛著紅,他死死咬著後槽牙,一個字都沒吭。
季澤南從他身側走過,回到炭火旁,重新拿起那把刀。他慢條斯理地切下一片肉,刀尖在火光裡閃了閃,又轉向付宇,目光不疾不徐地掃視一圈,落在他與韓菱之間那不足一臂的距離上。
“付少爺,韓律師說是工作,你靠那麼近不太合適,你說呢?”
付宇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當然想說不是,想說他在追她,她已經和季錦琛退婚,他不是趁虛而入,是堂堂正正,他有資格站在她身邊。
可這些話,在季澤南的目光下,全都變成了笑話。
付宇強撐著笑,“當然是工作,她只是來幫我看看合同。”
“幫你?”季澤南語氣很輕,“付少爺最近連合同都看不明白了?”
付莊棟臉色發白,連忙接話,“季先生,這孩子年輕,很多事還得多學,多仰仗你——”
“仰仗?”季澤南淡淡打斷,“付老闆,話別說重了。”
他視線仍舊落在韓菱身上,“實習律師,那就站在律師該站的位置。別替當事人擋風。”
韓菱不想深思他話裡的彎彎繞繞,“季先生,我們今天是來談條件的。如果付家的債務可以重組,我們願意配合你提出的方案。”
“我們?你願意?”他挑眉,“你能代表誰?”
韓菱沉默,這句話她沒法接。她確實不能代表任何人,她只是付宇帶過來的實習律師,連委託合同都沒簽。
季澤南抽出紙巾擦了擦手,姿態優雅從容。
“付少爺。”他慢聲開口,“債可以談,人——”
他回身,目光掠回韓菱臉上,“就別亂碰了。”
付莊棟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幾乎是半拉著付宇往後退。
“是是是,季先生說得是。那我們先走,不打擾季先生了——”
韓菱跟著轉身,走出後院,夜風裹著寒意,激得她後背一陣發緊。
付宇臉色依舊難看,“韓菱,真是不好意思。本來約你談事,結果把你捲進這種局。季澤南這個人不簡單,後面的事我自己處理,不會再拉你下水。”
韓菱淡淡笑了笑,“沒關係,本來就是工作。”
她還在政法大學讀研,按理說,這樣的場合本就不該出現。她也不喜歡公司實習的那些人情往來、資源交換,她更願意去律所,願意在真實的案卷和法條裡打磨自己。
黑是黑,白是白,哪怕複雜,也總歸有邏輯可循,規則擺在紙面上,不像今晚,連合同都沒拿出來,就已經分出了上下。
走到出口,付宇還在自責:“真不好意思,改天我單獨請你吃飯,算賠罪,今晚,我先送你回家。”
韓菱停下腳步,語氣溫和疏離:“付總送付董回去吧。我自己開車,不麻煩了。”
她沒有給對方繼續客套的空間,轉身朝另一側走去。
付宇不死心,想要一步想要拉住她。
“站住!”付莊棟一把扣住兒子的手腕,低聲斥道。
付宇盯著韓菱的背影,“我就是送送。”
“送甚麼?”付莊棟臉色難看,“你要是現在追上去送韓菱回去,季澤南今晚就不會放過我們。”
付宇怔住,盯著手背上的傷口,好半晌接不上話。
韓菱已經走遠。
付莊棟眉頭緊蹙,“之前韓菱退了婚,你追她,我也隨你。但現在你沒看出來嗎?季澤南剛才那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付宇喉結動了動,手慢慢落下,他方才只覺得壓迫,沒往深處想。
付莊棟冷聲道:“債還能談,人情也能談。可那種人——你別去試。”
付宇盯著韓菱漸行漸遠的背影,心裡說不出的憋悶。
好不容易等到她退了婚,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結果又冒出來一個季澤南。
院子裡,炭火還在噼啪作響。
季澤南站在火光旁,隨手用鉗子撥了撥炭灰,火星騰起一瞬。他掏出手機,撥通電話。
“叔叔。”他語氣淡淡,“我想在寧城聘一個律師,您那兒有推薦嗎?”
電話那頭的季青陽笑了一聲:“你還缺律師?”
“叔叔的好學生多。”他慢條斯理地說,“我當然要多照顧一下。”
“都不太合適,沒有推薦的。”
季澤南垂眸看著火光,唇角勾起淺淺的一線,“那算了,我自己找。聯絡方式,總歸不難。”
電話那頭頓了頓,罵了一句:“渾小子,我就知道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低笑一聲,沒有否認。
季青陽說:“那就自己想辦法,掛了。”
電話結束通話,炭火又爆了一聲,火星飛起,熄滅在風裡。
“韓菱,”他撥弄著炭火,火光映著他的側臉,輕聲念著,“韓…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