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if線番外完:他真的做不到這樣心有不甘一輩子。
窗外湖風輕拂,月光淡淡輕染,世界浸在一片銀紗裡。
季然的腿開始發軟,腰塌了下去,快要從床柱滑倒在大床上,攥著他衣襟的手指在發抖。
賀雲卓扣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起來,抱著她後退了幾步。
良久過去,呼吸亂了套。
他終於鬆開她,額頭相抵,呼吸粗重。
季然慢慢睜開眼,很近的距離,看清他眼底那些細細的血絲,感受到他灼熱的呼吸撲在她臉上。
誰也沒有先開口。
套房裡很安靜,只有今宜均勻的呼吸聲,輕輕軟軟的,從大床那邊傳來。
賀雲卓閉了閉眼,沉沉喘息。
再睜開時,他退開半步。
好複雜的吻,辨不清裡面有多少恨,多少痛,多少放不下,多少算了又算了還是不行。
她知道,他帶著今宜出現在牛津,絕對不是巧合。
他工作那麼忙,會議那麼多,紐約倫敦港城到處飛。他有無數個理由不來,有無數個理由把她留在過去那一頁,翻過去,再也不看。
但他來了。
給她下最後通牒——我把你的女兒帶來,你還要不要?
季然垂下眼睫,膽小鬼,不敢直視他的眼。
可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季然。”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她沒抬眼。
“你看著我。”他又說。
季然抿住唇,上面還有他的氣息。
她慢慢抬起眼。
那雙眼紅了又紅,甚麼都有,偏偏沒有一個詞可以包含這所有。
“你剛才說對不起。”他一字一字,“對不起甚麼?”
季然睫毛顫了一下,唇瓣動了動,發不出聲。
對不起我把你推開。
對不起我把孩子留給了你一個人。
對不起過去一年多,總是讓你一個人痛苦。
對不起我躲了這麼久,最後還是讓你來找我。
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賀雲卓等了幾秒,唇角輕輕一扯,“說不出來?”
季然移開模糊的視線,看向那扇裝著輕淺月光的窗。
“說不出來,那就別說了。”他轉身,離開主臥。
季然追上他的腳步。
客廳裡沒有開燈,只有月光透進來,他的背影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肩膀她曾經很熟悉,後來變成夢裡模糊的輪廓,再後來,她以為自己忘了。
“對不起很多,”她輕聲開口,“但……但、但我想要……想要留在今——”
“想留就留著吧,幫她蓋好被子。”
賀雲卓沒回頭,接過她支支吾吾難以啟齒的話。
“謝謝。”
“不用謝。”他說,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這本來就是你應該做的,這是你欠今宜的。”
季然的眼淚到底砸了下來。
一顆,又一顆,落進昏暗裡,看不見,落進地毯裡,聽不見。
她臉上溼成一片,“好。”
好奇怪,他的話明明那麼冷,那麼公事公辦,卻讓她胸口那塊壓了一整年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一點。
季然擦去眼淚,“我也住這家酒店,我現在回房去取行李。”
他沒回答。
沉默就是預設。
這是他們一貫的默契。
季然不再多言,拉開門,去取行李。
她動作很快,把散落的衣物胡亂塞進行李箱,洗漱用品一股腦裝進去。
十分鐘後,她站在他房間門口。
門開了。
賀雲卓看了她一眼,側身讓開,身影很快消失在書房的方向。
季然拉著箱子進去,在玄關站了一會兒。
他的房間是套房,主臥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夜燈柔和的光,今宜還在睡。
書房的門關上了,裡面沒有聲音。
他默許她和今宜住主臥,他自己住另外一間。
進了主臥,今宜睡在大床上,保持著那個姿勢,四肢攤開,床頭燈開著,柔柔的光攏著她小小的一團。
她輕手輕腳走過去,在床邊蹲下。
看了很久。
她伸出一根手指,懸在今宜臉頰上方,隔著厘米距離細細描繪。
最後,還是忍不住俯身,嘴唇輕輕碰了碰今宜的額頭,起身,取了睡衣,又輕手輕腳進了浴室。
衣服脫光的時候,她低眸看見小腹上的疤痕。手撫摸上去的時候是平整的,沒有任何知覺。
那個小人兒,就是從這道口子裡出來的。
從她身體裡離開,來到這世間,長成現在這般軟軟糯糯、人見人愛的可愛模樣。
熱水淋下來。
她閉著眼,水流從頭頂沖刷下來,順走眼淚,滑向那道淡粉色的疤痕。
腦子裡全是那張小臉,彎彎的睫毛,微微張開的小嘴,那一聲聲軟軟的“媽媽”。
她伸出手,扶住牆面,肩膀顫抖,水聲很大,蓋住了一切。
真的不是夢,真真切切。
洗完出來,她掀開被子一側,慢慢躺進去。
今宜在睡夢中小小地動了一下,翻了個身,小臉朝向她的方向。
季然側過身,撐著頭,看著她,一點一點地看。
看她的眉毛,還沒長開,淺淺的兩道弧;看她的睫毛,又長又翹,像兩把小扇子;看她的小鼻子,挺挺的,像誰呢;看她的小嘴,微微張著,偶爾咂一下。
心被填滿了,滿得發酸,滿得發脹。
今宜在夢裡翹了翹嘴,小腿蹬了一下。
季然笑了,捨不得閉眼。
翌日。
晨光漏進來,淺淺一道,落在床頭。
今宜早早就醒來,躺在被子裡,舉著兩隻小手,自己跟自己玩。手指頭捏來捏去,嘴裡咿咿呀呀地念叨著甚麼。
玩著玩著,她翻了個身,轉向旁邊還在睡的人。
季然睡著,側臉的線條很柔和,頭髮散在枕頭上,有幾縷落在臉頰邊。
今宜歪著腦袋在被子裡拱啊拱,鑽進了季然的懷裡。
小小的一團,軟軟的,熱乎乎的。
季然緩緩睜開眼睛,一張小臉就在眼前,離得那樣近,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彎彎的,懵懵懂懂,一點也不怕她。
季然愣了一瞬,笑了,“早上好,寶寶。”
今宜也跟著翹起小嘴,嘴裡喊著:“媽媽…媽媽…媽媽…”
季然把她往懷裡摟了摟,臉埋進她細軟的頭髮裡。
如果遇見賀雲卓是老天垂憐,給了她前二十幾年最大的驚喜和禮物。那麼今宜的出現,就是莫大的饋贈。
她怎麼會捨得,把這樣一個小天使弄丟呢。
兩人躲在被子裡玩躲貓貓,季然拉起被子蓋住臉,又猛地放下來。
“呀~”一聲。
今宜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咯咯笑出聲。
她學著季然的樣子,也抓起被子往臉上蒙,又放下來,動作笨笨的,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許是她們的快樂太大聲了,打擾了某人的清夢。
“咚咚。”門被敲了兩下,賀雲卓推門進來。
他站在門口,看著床上那兩團鑽來拱去的身影。
兩人的頭髮都是亂糟糟的,季然睡衣領口歪了半邊,今宜趴在她懷裡,小臉笑得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兩人同時扭頭看他。
季然愣住,手還維持著拉被子的姿勢。
今宜興奮地朝賀雲卓伸出兩隻小胳膊,嘴裡喊著:“爸爸!爸爸!”
賀雲卓走過去,彎腰把今宜抱起來。
今宜趴在他肩頭,還在笑,小手指著床上的季然,“媽媽!媽媽!”
賀雲卓看了季然一眼,目光溫淡,抱著今宜轉身往外走,落下一句。
“洗漱,吃早飯。”
阿姨已經過來套房了,幫著今宜換了紙尿褲,換了衣服。
季然擁著被子,愣了好幾秒,去了浴室,洗漱,換衣服,把頭髮利落地綁好。
出來的時候,今宜已經換好了衣服,正被阿姨抱著,歪著腦袋看她。
季然走過去,阿姨自然把今宜遞給她。
今宜仰著臉看季然,又喊了一聲:“媽媽。”
季然彎了彎唇角,抱著她往外走,“寶寶。”
早餐桌上,今宜坐在兒童餐椅裡,抱著奶瓶,兩隻小手捧著,咕咚咕咚喝得很認真,喝幾口,歇一下,咂咂嘴,又繼續。
賀雲卓坐在對面,面前擺著英式早餐,煎蛋、肉腸、烤番茄、焗豆。他切著盤裡的肉腸,偶爾喝一口咖啡。
季然看著今宜,也跟著喝幾口牛奶。
今宜喝完奶,很自然地把空奶瓶遞給季然。
季然笑著接過來,又舀了一勺果蔬泥,小心地送到今宜嘴邊。
今宜張開小嘴,啊嗚一口吃掉。
吃好早餐,賀雲卓也不多話,進去了書房。
太陽隱隱約約躲在雲層後面,今宜踮著腳,扒在陽臺玻璃上往外看,小手指著溫德米爾湖。
“去——去——媽媽,去——”
今宜想去。
她也想去。
季然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抿了抿唇,抬手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站在門邊沒往裡走。
“我想帶今宜去湖邊轉轉,”她說,“可以嗎?”
男人坐在書桌後,手邊沒有文件,電腦螢幕也暗著。他只是把玩著打火機,一下,一下,翻過來,又翻過去。
像是在等她敲門,等了很久。
沒有得到答案。
她緊了緊門把手,又開口,把話說得更具體些:“湖邊有天鵝,還有水鴨子、鴛鴦,我想帶今宜去玩玩,不會走遠的,你站在窗邊就可以看見,可以嗎?”
他盯著她的眼,“如果我說不可以,你會怎麼做?”
“那暫時就不去。”她說,“等你甚麼時候覺得可以了,我再帶她去。”
賀雲卓扯了扯唇角。
“季然,”他慢慢開口,“這完全不是你的風格,你甚麼時候這麼順從我了?”
從來都是他問她好不好?她基本不會聽他的。
季然垂下眼睫,又掀起,“我想你總有不同意的理由,關於今宜的事情,我不會和你唱反調。”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所以,”他開口,臉色黯然,嗓音溫沉,“撇去今宜不談,你就不會順了我的心意,是這個意思嗎?”
季然迎上他的視線,沉默著。
賀雲卓把玩打火機的動作停住,唇角的弧度還在,但已經不是笑了。
“好。”
他把打火拋在書桌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那關於今宜的事,”他低下頭看她,“我問你,你會不會順我?”
季然應了一聲,“會。”
“我說你甚麼你都聽?”
“只要是關於今宜的。”
賀雲卓點了點頭,主動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去湖邊玩可以。”他說,“讓阿姨和保鏢跟著,多帶件衣服,湖邊的風涼。”
季然看著他,“還有別的要求嗎?”
“有。”
他逆著光,臉看不太清,“之後再談吧,累了。”
“談甚麼?”
“隨便你,看你自己想怎麼談。”
季然沒接話。
賀雲卓轉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去吧,我忙得很,看好她。”
季然也不想多花心思去想要怎麼談,無非就是諷刺,無非就是刺痛。他有一百種方式把那些話翻來覆去砸在她臉上,她領教過。
甚麼都行,她不會和他嗆嘴,失去和今宜相處的機會。
她輕輕帶上門,轉身往客廳走去,今宜還在陽臺邊站著,聽見腳步聲,回過頭,朝她伸出兩隻小手。
“媽媽,抱——”
她走過去,彎腰把她抱起來。
阿姨和保鏢已經做好了準備,跟在她們的身後。
今天好歹沒下雨,雲層裂開幾道縫,透出稀薄的陽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湖水比昨天平靜了些,灰藍色的,一直鋪到遠山腳下。
湖邊的天鵝和各種鳥類多了許多,在淺灘處走來走去,水面上,野鴨和鴛鴦遊成一串,盪漾開一圈圈的漣漪,慢慢地散,慢慢地淡。
今宜指著湖邊,小身子往前傾,嘴裡咿咿呀呀說個不停。
“鵝鵝——鴨鴨——”
季然順著她的小手指看過去。一隻白天鵝正低頭理著羽毛,旁邊的野鴨撲稜著翅膀,濺起亮晶晶的水花。
去了草坡上,還有一群羊駝,棕色的,白色的,耳朵耷拉著,正低頭啃草。
今宜也認識,小手指著它們,又喊:“羊羊——”
季然親她小臉蛋,“寶寶,你怎麼這麼聰明呢?甚麼都認識。”
今宜被親得癢癢,縮著小脖子咯咯笑起來。笑著笑著,她又扭著身子要下地。
“下,下——”
季然蹲下身,把她放下來。
今宜剛站穩就往前邁步,走得踉踉蹌蹌,一起一伏。
沉寂一年多的心,坐上了過山車,忽而高,忽而低,忽而想哭,忽而想笑。所有的情緒都被草坡上搖搖晃晃的小人兒牽著走,一刻不得安寧。
賀雲卓就這樣把今宜帶到她身邊,引誘她入局,而她沒有任何辦法拒絕。
酒店窗前,賀雲卓站在那裡,已經很久。
遠處的草坡上,兩個身影一大一小。季然蹲在草地上,今宜走幾步就要回頭看她一眼。畫面太尋常,尋常到每一個帶孩子出遊的家庭都是這樣。可落在眼裡,就是珍貴得移不開視線。
他用了多大的誠意和力氣去愛她,他自己最清楚。那些深夜,那些爭吵,那些被她一句錯誤就全部否定的過往,他要如何甘願?
他從來不是好脾氣的人,唯獨對她,一退再退。
可她還是走了。
帶著那些她非要一個人扛的委屈,頭也不回。
他如何甘心?
如何甘願放任她一個人在英國,把她交給這些陰雨的天氣,交給這些永遠溫吞的風,交給這些她以為能夠治癒一切的距離?
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這樣心有不甘一輩子。
今宜指著湖裡的小遊艇,小身子興奮地晃,“去——媽媽——去——”
季然蹲在她身邊,有些猶豫,湖上的風比岸邊更大,她擔心今宜會吹感冒。
“去吧。”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我來開。”
季然回頭。
賀雲卓不知何時就站在她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他修長的影子落在草地上,和她們的重疊在一起。
小小的遊艇泊在岸邊,白色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晃動。保鏢和阿姨留在岸上,沒有跟上來。
季然幫今宜穿上安全衣,套在她身上有些大,把整個人襯得更小更圓。
今宜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用手拍了拍,抬起頭朝她笑。
賀雲卓先一步上去,接過今宜。
今宜一點都不怕,雙手扶著座椅,興奮地蹬著小腳,嘴裡喊著:“船船——船船——”
賀雲卓安頓好她,又轉身,朝碼頭上伸出手。
寬大的手掌,骨節分明,停在半空。
季然看著那隻手,愣了一下。
握上去的感覺,和之前一樣,乾燥,溫熱,掌心似乎有薄薄的繭。
他握住,稍稍用力,扶她上船。
船身晃了一下。季然身子跟著一晃,還沒來得及穩住,賀雲卓已經拉緊了她。
她貼近他胸口。
確認她站穩,他鬆開手,轉身去看今宜。
遊艇緩緩駛離碼頭,往湖中心開去,風從湖面刮過來,有些涼。
賀雲卓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水域,神情專注。偶爾偏過頭,看一眼後座的情況。
今宜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幾縷碎髮貼在臉上。季然伸手,把她的帽子拉起來,輕輕戴好,又攏了攏她的衣領。
今宜靠在季然懷裡,小手指著遠處飛過的鳥,嘴裡嘰嘰喳喳說著甚麼。
季然低頭聽她說話,笑著點頭。
再抬起頭時,目光剛好撞上賀雲卓看過來的視線。
只一瞬。
他移開了,繼續看向前方。
湖中心的風更大些,水面開闊,遠山如黛,幾隻野鴨子和飛鳥從船邊掠過,撲稜稜地飛遠。
今宜興奮地指著它們:“鴨鴨——鴨鴨——”
季然抱著她,指著遠處:“對,鴨鴨飛走了。”
今宜咯咯笑起來,又扭頭看賀雲卓,喊著:“爸爸——看鴨鴨——”
賀雲卓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點笑意淡淡,卻讓他整個人的輪廓都柔和下來。
季然看著他的側臉,片刻後,又移開視線,低頭蹭了蹭今宜的頭髮。
風繼續吹,船繼續往前,偶爾有目光交匯,誰也不說破。
中午回到酒店,季然和阿姨擔心今宜在湖邊吹了風,不敢給她洗澡,只幫她擦拭了身子,換上乾爽的睡衣。
今宜喝完奶,很快睡著了。
可一個午覺起來,她的臉蛋突然很紅,額頭有些燙。
季然伸手去摸,心裡咯噔一下。又試了試自己的額頭,再試今宜的,是真的燙。
醫生很快趕來,量了體溫,檢查了喉嚨,說只是低燒,可能是吹了風,也可能是長牙引起的。讓他們不要隨意用藥,物理降溫就好,多喝水,觀察著。
季然坐在床邊,看著那張難受的小臉,眼淚吧噠吧噠往下掉。
她真不是一個合格的媽媽。
明知湖面風大,也不知道幫她把衣服穿厚一點。明知今天天氣不算好,還帶她坐了那麼久的船。明知她那麼小,抵抗力弱。
賀雲卓送走醫生,返回主臥。
今宜睡著,小臉燒得發紅,她坐在床邊,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肩膀輕輕抖著,卻不敢哭出聲,怕吵醒孩子。
阿姨見狀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賀雲卓走過去。
“不用太自責。”他在床邊站定,低頭看著那個睡著的小人兒。“要怪也怪我,是我開的船。”
季然盯著今宜燒紅的小臉,眼淚還在往下掉。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聲音啞啞的。
“她好難受,”季然說,“她是不是每次長牙都會這樣?”
賀雲卓遞上紙巾。
季然接過,捏在手裡,眼淚擦不乾淨,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
“別哭了。”他說,“醫生說沒事就沒事。”
他就站在她身側,很近。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能聞到他身上那點清冽的帶著安全感的氣息。
季然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背。
她好想靠過去,把臉埋進他懷裡,讓他抱抱自己,想在這個兵荒馬亂的下午,有一個可以靠著的地方。
可是太久了,她忘了怎麼開口,那些理所當然的親密,變得難以啟齒。
她攥緊那張紙巾,回頭看他。
賀雲卓站在那裡,垂著眼,望她。
四目相對。
季然眼睛還紅著,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嘴唇動了動,又抿住。
賀雲卓心裡深深嘆息,伸出手,按在她後腦勺上,輕輕一壓,把她帶進自己懷裡。
季然的額頭抵上他的胸口,慢慢抬起手,環抱住他的腰,悶聲哭出聲。
那天下午,他們幾乎沒離開過床邊。
毛巾換了一條又一條,溫水擦過今宜的額頭、脖頸、小手心。賀雲卓去拿了退熱貼,季然小心地貼在她額頭上。今宜偶爾哼唧幾聲,翻個身又睡過去。
兩人配合著,遞毛巾的時候手偶爾碰到,目光會撞上。
傍晚,酒店送來了晚餐,阿姨送來了今宜的輔食,又看了看孩子,見情況穩定,便輕聲退了出去。
季然沒甚麼胃口,但還是吃了幾口。賀雲卓也沒多話,坐在餐桌那邊,吃完了自己那份。
後來是怎麼睡到一張床上的,季然自己也記不清了。
大概是夜裡今宜又醒了一次,迷迷糊糊要找媽媽。季然把她抱在懷裡哄,哄著哄著自己也困了,賀雲卓擔心今宜也沒再回自己那邊。
他就著床邊空著的那一側躺下來,隔著一個熟睡的孩子,和她並排。
黑暗中,只有今宜均勻的呼吸聲,一下,一下,輕輕的。
賀雲卓側過身,看著她,又越過她,盯著那邊熟悉的輪廓。
翌日。
今宜眨巴眨巴眼睛,左右看了看,這是爸爸,扭過腦袋是媽媽。
小人兒愣了愣,咧開嘴笑起來。
她躺在那兒,一會兒看看左邊,一會兒看看右邊,小肉手伸出來,摸摸賀雲卓的下巴,又伸過去,摸摸季然的臉。
季然被那隻軟軟的小手摸醒了,一睜開眼,就對上亮晶晶的眼睛,今宜正趴在枕頭上,歪著腦袋看她。
“媽媽。”她輕輕地喊。
季然笑了,伸手把她摟過來。
賀雲卓睜開眼睛,一大一小,躺在他身邊,正一起望著他。
清晨的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細細的一縷,落在那兩張臉上。
小臉蛋又恢復了往日的樣子,白白潤潤的,笑起來露出幾顆小珍珠牙,沒了昨日懨懨的神色。
季然抓起她的小手,放在唇邊,輕輕親了一下。
“寶寶,”她柔聲問,“還難受嗎?還會難受嗎?”
今宜不會表達,只是把小腦袋往季然懷裡鑽,拱了拱,頭髮頂得亂糟糟,小小的身子扭來扭去,身上的連體衣皺成一團。
季然伸手把她的衣襬抻平,起床去浴室取來溫毛巾,想幫她擦拭小臉,出來的時候,賀雲卓正在幫今宜換紙尿褲和衣服。
季然在一旁等待著,這樣的清晨,或許是過去一年多里最為尋常的早上。
可她好陌生,陌生到讓她好想哭。
賀雲卓給今宜穿好衣服,抱起來,放在床邊。今宜一時沒坐穩,晃了晃,兩隻小手撐在床上,又抬起頭朝季然笑。
他說:“你幫她擦臉,我去衝奶粉。”
“好。”
他起身去了外間。
季然坐在床邊,把今宜抱到身前。今宜的頭髮有些長了,軟軟的,有些亂。她想起上次在彼得兔博物館買的那堆東西里,有幾枚小發卡。
今宜乖乖地坐著,任她擺弄。季然用手指把她的頭髮梳順,別上髮卡,又調整了一下位置。
“好了。”
今宜摸了摸頭上的髮卡。
季然抱她去照鏡子,“很漂亮對不對?寶寶。”
這樣的時光,讓季然帶來湖區的書籍和電腦全部成了擺設,白天和黑夜,眼睛很忙碌,只有看今宜的時間。
她甚麼都來不及想,也甚麼都不想想。
時間很快,在湖區已經待了一個月有餘。
每天重複著相似的事——今宜醒,今宜笑,今宜要抱,今宜追著天鵝跑。
日子過得簡單又滿當,
他們“一家三口”睡在一張大床上。
賀雲卓很忙,電話很多,有時候她也能隱約聽見賀致遠夫婦在那頭的怒火。
那次沒有談成的話,她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開口,和她正式談。
今宜睡了,她聽見他在書房接電話的聲音,“最遲下週就回去了。”
快樂的時光,眨眨眼就沒了。
推門進去,賀雲卓立在書房陽臺上,月光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淡,應該站了很久。
他轉過頭,看著她。
那目光如有實質,落在她身上,慢慢地,輕輕地,宛如真的在撫過甚麼。
季然主動開口:“談談?”
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照不清他的表情。
賀雲卓往後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眉心。
季然走過去,“你……你回去吧。”
他緩緩掀起眼簾,“你有甚麼資格做我的主?因為我們這幾天躺在同一張床的關係嗎?”
“沒有資格。”她說,“也沒有那個意思。”
“那你甚麼意思?”
季然沉默了幾秒,他眼裡溢滿譏誚和冷意,像冬日湖面結的那層薄冰,下面湧著甚麼,她看得見,摸不著。
“你公司有事,”她說,“你父母在等你回去,你已經多待了三週,夠久了。”
“夠甚麼?”他盯著她,“夠你又要這樣甩脫我嗎?”
季然抿了抿唇,“賀雲卓,你不用這樣說話,全是氣話,我知道你不甘心。”
“對,我就是不甘心,我們之間這樣的結局,你要怎麼甘心!”
“我就是不甘心!”他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站定,再次重複,“這一點配不上我愛你的心。我費盡心思,用了最大的力氣和能力愛你,你卻給我這樣的遺憾,你要我如何甘心,所以我帶著今宜找你。”
他每一個字都從牙縫裡碾出來,“我TM就是不甘心。”
全TM是遺憾,他一輩子都不會甘心,在這溫德米爾湖的日常,才是他們一家三口本該有的生活。
季然的眼淚掉下來,一顆接一顆,哭得很兇。
她慢慢開口,聲音斷斷續續:“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工作那麼忙,我在英國還有學業……”
“如果……如果我又像以前那樣,不管不顧地衝動,放棄學業回去寧城……”她抬手擦了一下臉,越擦越溼,“歷史大概會重演吧。如果可以,我會盡快完成學業,然後……”
她哽了一下,說不下去了。
賀雲卓捧住她的臉,把那些眼淚接住,又流下去,溫熱,潮溼,擦不完。
“季然,”他看著她,聲音啞得厲害,“愛你……怎麼就這麼難呢?”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他。
“所以,”她輕聲說,嘴唇在發抖,“我早就和你說過,我們之間——”
他低頭,咬住她的唇。
“彆氣我。”他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粗重地撲在她臉上,“你現在甘願了嗎?”
他盯著她的眼睛,不讓她躲,“如果你甘願一個人留在英國,一個人繼續躲在這裡。可以,季然,我再也不會再來找你,明年這個時候,今宜會說很多話了,她認識所有人,就不認識你。”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進來,每一句都精準,每一句都疼。
如果明年這個時候,今宜不認識她了。如果她喊“媽媽”的時候,望向的是別人。如果她學會的那些新詞、新東西、新表情,她一個都看不見……
“我不甘願。”她說,“所以……所以我會盡快完成學業。”
賀雲卓看著她,眼睛裡有東西在燒,燒得那層薄冰都化了,“那你要不要我?”
季然的眼淚又湧出來,無比明確地回答他。
“要。”
賀雲卓把她抵在書桌邊緣,桌上的東西被撞得晃了晃,有甚麼掉在地上,誰也沒去管。
他吻她,又兇又狠,像要把這一年多所有的東西都嚼碎了咽回去。
良久,打橫抱起她,往另一間客房走去。
門被他用腳帶上,沒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薄薄的一層。
她被放在床邊,後背剛觸到床單,他就覆了上來。
她嚐到一點菸味,還有他身上那種熟悉的隔了太久幾乎要忘記的氣息。
吻得喘不過氣,手攥住他的衣襟,他也喘,呼吸粗重地撲在她臉上,不肯鬆開分毫。
他含住她的下唇,重重地吮吸,又咬到上唇,舌尖描過她唇瓣的輪廓,探進去,糾纏她的舌尖。
她抬起手,摟住他的脖子。
賀雲卓咬她的唇,“我是誰?”
她雙眼迷濛,眼角沁著淚,喃喃回答:“賀雲卓。”
“疼嗎?”
“疼。”季然哽咽著罵他,“你這個混蛋。”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疼就對了,過去我比這更疼。”
賀雲卓抓著她的手,摁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心跳很重很沉,一下一下,像有錘子在砸。
“疼得錐心刺骨,季然,這個疼,你就是應該多體會,你才和我一樣,心有不甘。”
季然把淚眼模糊的臉湊上去,“別說了,抱我。”
他把她箍進懷裡,要揉碎了,摁進骨頭裡。
她在他身下微微發抖,他吞掉她的眼淚,又鹹又澀,混著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愛意和眷念。
她咬他的肩膀。
他沒有躲,任由她咬,手指穿進她散開的髮間,微微收緊,把她的臉固定在那裡,方便他吻得更深。
她的後背磨蹭著微涼的床單,蹭出一道道褶皺。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在他身上四處地探,抓出血痕。
他離開她的唇,沿著下頜一路往下,她仰起頭,喉間溢位一點聲音,又被他俯身吞掉。
後來她實在受不住,偏過頭去咬枕頭,又被他捏著下巴轉回來,逼她看著他的眼睛。
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鋪著,落在他起伏的脊背和汗溼的肩胛上。
“可是……”她喘著氣,聲音破碎,“可是我沒有準備好。”
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準備好甚麼?回去面對那些爛攤子?重新站在賀致遠夫婦面前?告訴所有人,她季然又回來了,回到她一年前頭也不回離開的地方?
她有滿腔的愛要給今宜,要給他。
可她還是那個膽小鬼,躲了一年,還是沒學會勇敢。
賀雲卓停下動作。
月光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深,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灼灼地,落在她臉上。
“加加。”他的聲音低啞,“你會準備好的,我和今宜會陪著你。”
他俯下身,額頭相抵。
“準備得太好的人生,也許就錯過了那些不期而遇的驚喜。”
沒有誰的生活是提前寫好了劇本,就永遠可以一帆風順。一路上那麼多曲折,那麼多意外,那麼多以為過不去的坎,到最後,都會水到渠成。
她看著他眼裡的火焰和潮水,抬起手,觸控上他的臉頰,有點扎手,胡茬冒出來了。
她慢慢地摸過去,劃過他的眉骨,他的眼瞼,他的鼻樑,落在他的唇上。
他張嘴,輕輕咬了一下她的指尖。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