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if線番外4:寶寶不隨便喊人媽媽的。
牛津的課程上到六月底,Trinity term結束那天,空氣裡還浸著涼意。
季然交了最後一篇論文,她盯著螢幕,大腦空白好一會兒,合上電腦,起身把書一本本塞回書架。
假期開始了。
盛蘅去了倫敦,公寓裡只剩她一個人。
這期間,她無數次路過那家酒店,路過嘆息橋,路過那個拐角,都沒有遇見他和她。
也許,已經回國了。
夜晚躺在床上,會想起那天夜裡他說的話。
‘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TM怕遇見我?那你只能躲得死死的。’
她沒有躲,也沒有遇見。
那一天好像是一場夢,她在夜裡做了一個很真實的夢。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溼的。
恍然間,她不敢在牛津繼續待下去了,怕夢太持久。
訂了火車票,去湖區。
漫長的四個小時,車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牧場,起伏的山丘。她靠著窗,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和那些飛快掠過的綠色重疊在一起。
抵達溫德米爾站時,空氣裡浮著湖水的氣息,溼潤,清冷。
臨湖老酒店,維多利亞時代的建築,外牆爬滿常春藤,窗子正對著溫德米爾湖。
霧色飄渺,水天相接的地方甚麼也看不清,只有深深淺淺的灰,和偶爾透出的一線天光。美得無法形容,也靜得讓人心裡發空。
她站在窗前很久,窗外是湖,是霧,是望不見盡頭的英格蘭夏日。
這裡有可愛的彼得兔博物館,季然想起了那隻小兔子襪子。
不知道那隻襪子現在在哪裡。是被他扔進了垃圾桶,還是被他收進了某件行李,漂洋過海帶回寧城。
不知道她有沒有看過彼得兔的故事,有沒有在湖邊跑過,會不會指著水裡遊過的鴨子和天鵝咯咯地笑。
她甚麼都不知道。
季然穿上單薄的衝鋒衣,出了門。
湖區傍晚的風比想象中涼,從湖面刮過來,帶著溼漉漉的水汽,鑽進衣領。她把拉鍊拉到最高,雙手插進口袋,沿著湖邊慢慢走。
這個點,遊客大多回酒店用餐了,只剩幾隻天鵝在淺灘處踱步,偶爾把長喙探進水裡,又很快縮回來。
她走得漫無目的,視線落在遠處的霧上,落在灰藍色的水面上,落在偶爾掠過的一兩隻天鵝上。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小人兒。
鵝黃色的衝鋒衣,蹲在那裡,小小的一團,正專注地看著水邊那幾只天鵝。天鵝不怕她,在她腳邊走來走去,等待她的投餵。
她伸出一隻小手,想摸,又不敢,動作晃來晃去。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甚麼,聽不清,軟軟糯糯的聲音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
賀雲卓不在她身旁,只有那位照顧她的阿姨。
季然停住了腳步。
風一陣陣刮來,她忘記了冷。
那個小人兒忽然轉過頭——
季然看見了那雙眼睛,宛如溫德米爾湖最深處的水,倒映著整個天光,亮晶晶的,正望著她。
只是一瞬,小人兒的注意力又被天鵝吸引回去。
天鵝低下頭,長喙輕輕一啄。
“哇——”
哭聲炸開,小人兒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舉著那隻被啄的小手,嚎啕大哭。
季然的腳比腦子動得快。
她衝過去,比離小人兒更近的阿姨,還更快一步。她蹲下去,把那個小小軟軟的身體攬進懷裡。
“不哭不哭,不哭……”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手忙腳亂地去檢查那隻小手。小小的指頭,白白嫩嫩的,只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沒有破皮,沒有流血。
阿姨認出了季然,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發熱,自覺站在一旁沒有打擾。
可那哭聲還在繼續,扯著嗓子,眼淚糊了滿臉。
季然抱著她,手足無措,一邊幫她擦淚,一邊握住她的小手放在唇邊親吻。
她不知道該怎麼做。
她沒有哄過孩子,沒有在深夜抱著哭鬧的嬰兒在房間裡踱步,沒有在摔倒時輕輕吹過傷口說不痛不痛。這些最本能的事,她一樣也不會。
“不哭,不哭不哭……”
今宜哭得打嗝,往她懷裡又拱了拱。那隻被啄的小手攥住她的衣領,不肯鬆開。
阿姨適時遞上了柔軟的紙巾,輕聲說:“先幫寶寶擦擦眼淚吧。”
季然抬起頭,眼眶紅透,接過紙巾,聲音又輕又啞:“謝謝你。”
阿姨笑著搖搖頭。
風輕輕拂過,今宜還在抽噎,小身子一顫一顫的。
今宜鼻音重重地喊:“媽媽…媽媽…媽媽……”
一聲,又一聲。
季然低下頭,把臉埋進那細細軟軟的髮絲裡。
她也在無聲地哭,肩膀顫抖著,眼淚洇進那絨絨的頭髮裡。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原諒我從來沒有這麼哄過你,原諒我錯過了你三百多個日夜,原諒這是我第一次抱你,原諒我如此笨拙,哄不好哭泣的你。
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地說。
今宜在她懷裡拱了會,抬起那張還掛著淚痕的小臉,溼漉漉的眼睛望著她。
季然吻了吻她細軟的發頂,又親了親她哭紅的小鼻子,小臉蛋。
今宜學著她的樣子,撅起小嘴,吧唧一口親在她臉上。
軟軟的,溼溼的,帶著鹹口的眼淚。
季然愣了一下,牽動唇角笑,很輕,很淺,很夢幻。
今宜,你怎麼會這麼天使呢?
季然拿起紙巾,一點點幫今宜擦乾淨小臉蛋,擦掉眼淚,擦掉鼻涕。
今宜乖乖地不動,仰著白白嫩嫩的小臉讓她擦。
季然點了點她的小鼻尖,又拿起她那隻被天鵝啄過的小手,放在唇邊親了又親。
“還疼嗎?”她問,聲音輕輕的,“寶寶,手手還疼嗎?”
今宜咯咯笑起來,又往她懷裡拱,小腦袋鑽啊鑽,要鑽進她心裡去。
季然收緊了手臂。
就當是一場夢吧,寧願一輩子醒不來,甘之如飴。
無論賀雲卓要怎麼諷刺她,怎麼冷眼看她,怎麼用那些話刺痛她,她都不願意醒來。
這是她的女兒。
是她這個自私的膽小鬼,懷胎十月生下的小天使。
她想要,想要回頭,逃不開,就要落腳。
要這個軟軟的小人兒,要這聲“媽媽”,要這具小小的身體靠在她懷裡的溫度。
季然把臉埋進今宜的頭髮裡,閉上眼睛。
今宜已經會走路了,搖搖晃晃的,像只小企鵝,每一步都踩得用力,隨時可能歪倒。她嘴裡嘰嘰喳喳說著含糊的話,音節顛三倒四,季然一句也聽不懂。
阿姨在一旁笑著解釋,今宜還想去喂天鵝,要去看湖裡的鴨子和鴛鴦,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飛鳥和鴿子。
又說,今宜現在喜歡自己走,不願意被抱著。每次出門都要把她放下來,牽著一根手指頭,搖搖擺擺地走上一小段。
季然聽著,低頭看她。
今宜正仰著小臉,眼巴巴望著她,小手揪著她的手,軟軟地又喊了一聲:“媽媽。”
阿姨笑著說:“寶寶不隨便喊人媽媽的。”
季然轉頭看她,千言萬語堵在心口,只有一句:“謝謝,謝謝你。”
謝謝你把今宜照顧得這樣好,謝謝你告訴我這珍貴的話。
她們一起去了附近的彼得兔博物館,小小的木門,走進去,就掉進了童話裡。
穿著藍色外套的彼得兔站在櫥窗裡,旁邊是鴨太太傑米瑪,是狐貍託德先生……
季然甚麼東西都想要買。
彼得兔的公仔,買!傑米瑪的繪本,買!小圍兜,小襪子,小水杯,全都想買!她抱著一堆東西站在收銀臺前,又回頭看看被阿姨抱著,正歪頭看櫥窗的今宜,眼眶有些發熱。
阿姨在一旁輕聲說:“賀先生很忙的。在酒店也要處理一堆公務,今天下午有好幾個視訊會議。”
季然點了點頭,沒接話。
今宜和阿姨身後跟著保鏢,從她衝過去抱起今宜的那一刻起,賀雲卓應該早就知道了。也許此刻他正坐在酒店某扇窗後,看著她們回來的方向,準備好那些尖銳的話,等著她入局。
等著諷刺她,等著問她:季然,你不是躲嗎?怎麼不躲了?
她跟著她們一起回了酒店。
餐廳裡,季然接過選單,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她不太懂今宜這個年紀能吃些甚麼,不能吃甚麼。不知道哪些食物要切碎,哪些要避開,不知道小人兒的胃口有多大,喜歡甜的還是鹹的。
“抱歉,您來點吧,”她只能把選單遞給阿姨,“我不太懂。”
這些最日常的事,她一樣也不會。
阿姨笑著接過選單,熟練地勾選了幾樣,又跟服務生交代了幾句,不要鹽,不要糖,蒸得軟一些,切成小塊。
季然坐在一旁,看著今宜趴在兒童椅上玩桌布。小人兒玩得很認真,小手揪著布角,嘴裡唸唸有詞,不知在說甚麼。
阿姨的電話響起,她低頭看了一眼,走到一旁簡單說了幾句。
不多時,賀雲卓來餐廳了。
英國人酷愛鋪地毯,室內哪哪都是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所有的腳步聲都被吞沒了,像這個國家永遠溫吞的雨,像她此刻說不出口的那些話。
他俊臉冷冷淡淡,沒有看她,很自然地拉開椅子,坐在今宜身邊。
用餐時候很安靜。只有今宜偶爾有些淘氣,小勺子敲打著桌面,發出幾聲輕微的響。
季然看著阿姨用包裡隨身攜帶的今宜專屬餐具,用輔食剪把盤子裡的菜一樣一樣剪碎,再一口一口喂進今宜嘴裡。
今宜乖乖地張嘴,嚼著,季然想要試著幫忙,手在桌下攥緊。
她張了張唇,“我想試試,可以嗎?”
賀雲卓切牛排的動作一頓,抬眉看過去。
季然不看他,站起身來,走到今宜身邊,彎下腰,手伸向阿姨手裡那隻小小的勺子和碗。
“媽媽——抱——”
今宜伸出兩隻小胳膊,朝她撲過來。小身子從兒童椅裡往前傾,搖搖晃晃的,眼看著就要歪倒。
季然的手僵在半空中,又慌忙接住了那個撲過來的小人兒。
今宜笑著落進她的懷裡。
阿姨繞過餐桌,走過來說:“季小姐抱著寶寶吧,我來喂。”
“好。”
吃完飯,今宜開始打瞌睡。季然抱在懷裡,不捨得鬆手。
她託著那顆小小的腦袋,手掌護著她的後頸,生怕她會不舒服。一動也不敢動,就那麼抱著,看著懷裡那張熟睡的小臉。
賀雲卓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慢慢喝著酒。
這樣的時光很奢侈。
季然知道礙於今宜在場,賀雲卓不會和她吵架。
她也在心裡告訴自己上億遍,無論他說甚麼,她都不會嗆回去。
哪怕他開口諷刺,哪怕他舊事重提,哪怕他把那些話一句一句砸過來。
她認了。
她甘願入局,捨棄不了這樣可愛的今宜。
上了樓,回去他的那間套房,保鏢和阿姨把季然買的那些大包小包的玩偶和小玩意都帶進來,堆了半張沙發。他們識趣地退出去,回了自己的房間。
門輕輕合上。
套房裡很安靜,只有今宜均勻的呼吸聲,和她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
季然把今宜輕輕放進大床中間,小心翼翼地幫她脫去外套。
小人兒翻了個身,不太配合,小手亂揮了一下,又軟軟地垂下去。
那張小小的臉陷在白色枕頭裡,睫毛彎彎的,嘴角還掛著一絲不知道做了甚麼夢的笑。
季然站在床邊,停住動作,不敢動了。
阿姨出去了,她很笨,不知道要怎麼脫才好,怕弄醒她,打擾這個甜絲絲的夢。
“你去浴室取個溫毛巾,我來。”
賀雲卓上前一步,終於出聲說了一句話。
季然回過頭,對上他冷淡的眼,輕聲應著,“好。”
浴室裡有今宜專用的毛巾,很小的一塊,軟軟的,印著小金魚。
她認真洗了手,把毛巾用溫水打溼,擰到不滴水的程度,帶出去。
賀雲卓已經幫今宜脫下了外套。小人兒穿著連體衣,四肢攤開,小小的一團陷在白色的大床裡。
怎麼會這麼可愛呢?
他讓開位置,“臉要擦,還有手腳,還有——”
“還有她的小屁股,我知道。”
季然搶過他的話。
賀雲卓看了她一眼。
季然沒注意他的目光,她拿著溫毛巾,靠過去坐在床邊。
阿姨今天和她簡單說過幾句。今宜每一天都要洗澡,洗小PP。但英國天氣不好,怕她水土不服感冒生病。所以如果她睡著了,就先用溫熱的溼毛巾幫她擦拭身體,白天睡醒了再洗也不遲。
她都記得,一字一句,都記得。
她往返浴室好幾次,溫毛巾換了一塊又一塊,輕手輕腳仔仔細細地幫今宜擦拭。
賀雲卓站在一旁,看著她。
最後,他又給她遞上紙尿褲,季然接過來,愣了一下,她沒用過這個。
賀雲卓沒說話,只是上前一步,輕輕抬起今宜的小腿。
季然懂了,摸索著,笨拙地幫今宜穿好。
終於好了。
這樣的天氣,英國總是溼冷,季然又去了浴室,取來今宜的潤膚露。她擠了一點在掌心,搓開,然後輕輕塗抹在那白白嫩嫩的小臉上。
季然看著她,嘴角不知甚麼時候彎了起來。
心底的喜悅盪漾著,溢滿了胸腔,那種快要漲出來的感覺,讓她下意識就想回頭,想和他分享這一刻。
分享這個小人兒有多可愛,分享她睡著時彎彎的睫毛、微微張開的小嘴、還有那輕輕一動的小腿,分享她心裡這份陌生又洶湧的快要裝不下的歡喜。
“她真可愛,真——”
她輕聲說著,轉過頭,又啞然。
賀雲卓就站在她身後,貼得很近,不知看了多久。
四目相對。
季然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話卡在喉嚨裡,說不下去了。
他那晚說,‘你把痛苦全部甩給了我,這就是你自私的買單方式,對吧?’
她唇動了動,很久,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賀雲卓攫住她脆弱的眼,捏住她的下巴,低頭,吻住她。
他扣著她的後頸,把她抵在床柱邊,吻得又兇又狠,把她流在唇角的眼淚,用唇舌碾碎,鹹澀的味道徹底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