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if線番外1:是她小腹上多了一道疤痕的日子。
又是一場大雨。
書房裡,今宜躺在小床上,安靜地吃著自己的小手。賀雲卓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文件,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雨聲連綿,明明,他去見季然時,還是晴好的黃昏,天邊鋪著暖金色的光。
不一會兒的工夫,暴雨就砸了下來。
不知道她飛往英國的航班,有沒有被困在機場。
回來的路上,雨刮器徒勞地來回擺動。他看著前方水幕裡模糊的世界,有那麼一刻,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極其暴戾的念頭——
想掐著她的脖子,把她死死抵在牆上,用盡一切力氣,逼她睜大眼睛看著自己,逼她把那些輕飄飄說出口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全都吞回去。
‘也沒甚麼機會見了。’
‘好。’
‘再見,賀雲卓。’
她是怎麼說出口的!!!
賀雲卓看著外面黑沉沉溼漉漉的夜色,心繃得死緊。
“嚶嚀——”
今宜踢了踢蓋在身上的小毯子。
賀雲卓回過神,壓下胸口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戾氣和窒息感。
他閉了閉眼,抬手蹭過眼角溼意,起身過去抱起她。
小小的一團落進懷裡,小拳頭抵著他的胸口,咂巴著小嘴,睜著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好似浸在清水裡的兩粒葡萄。
懷裡的這個小人兒,每一天都不一樣,眉眼越來越清晰,表情越來越豐富,會皺眉,會撇嘴,會衝他笑,看得心都要化了。
他低下頭,下巴輕輕蹭了蹭今宜細軟如絨的發頂,嗅著她身上的奶香氣息。
“今宜,你會想媽媽嗎?”
賀雲卓輕聲問著。
小今宜哪裡聽得懂,只是眼睛滴溜溜地轉動著,小手抓住了他襯衫上紐扣,用力攥在小拳頭裡,彷彿那是多有趣的玩具。
賀雲卓眼底泛著紅又笑,酸澀輕輕逸出唇間:“也想……對不對?可你媽媽……太狠心了。”
他的聲音消散了下去,喃喃自語:“她是真的……不要我們了。”
真心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季然是怎麼捨得下的。
捨得下他們之間那些好的、壞的、糾纏不清的過往,捨得下他,更捨得下懷裡這個流淌著她一半血脈,如此鮮活可愛的小生命。
新年。
賀雲卓也沒有帶今宜回去賀家老宅過年。理由給得很簡單直接:不喜歡,也不想帶著今宜回去,被各種或熟悉或陌生的親戚朋友輪番抱著,問東問西,評頭論足。
賀致遠在電話裡氣得半死,罵他混賬,不懂事,不顧及家族體面和長輩感受。
可賀雲卓只是沉默地聽著,等他發洩完,才淡淡地回一句:“就這樣吧。”便掛了電話。
賀致遠夫婦終究奈何不了這個越來越固執的兒子。
最後,只能他們老兩口去了靜泊灣,冷冷清清地過了一個清淨年。
好在今年有了今宜這個小可愛,咿咿呀呀,沖淡了不少冷清,也讓賀致遠胸中對兒子的那股子悶氣消解了大半。不然,他真想照著那混小子的後背狠狠來幾棍子,好好出口氣。
寧城政府組織的煙花秀在海邊燃放,璀璨的光芒在夜空中次第綻開,身處半山腰的靜泊灣,能清晰地望見那一片絢爛的光影。
賀致遠夫婦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今宜,站在落地窗前,指著遠處的煙花逗弄她,愛不釋手,臉上難得的露出了笑意。
賀雲卓獨自在書房窗臺抽菸,煙霧繚繞,指尖的煙燃了大半,他卻沒抽幾口,只是望著窗外那片不屬於他的熱鬧出神。
過了不知多久,他掐滅了煙,轉身下樓。
經過客廳,他徑直走向玄關,拿起車鑰匙,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們帶著今宜早點休息。”
朱冰安都來不及叫住他,“幹甚麼去啊?”
“有事,別等我了。”
賀致遠冷眼掃了眼玄關,“王八羔子,隨他去。”
季然去了英國,總不至於他現在這個點飛去英國找她。
新年夜,寧城的街道空曠,往日的車水馬龍被團圓和熱鬧捲走了,只留下一排排路燈,和偶爾擦肩而過的歸心似箭的車影。
賀雲卓飛馳在空蕩蕩的高架橋,兩側的燈光和建築物飛速向後掠去,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帶。
他抬手,按下了車頂天窗的控制鍵。
寒風呼嘯著衝來,吹亂了他的頭髮,也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下了高架,他握緊方向盤,沿著無盡的濱海路開,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緊繃的下頜線,和眼底深處任由冷風肆意也吹不散的沉鬱。
到了臻域,他叫來柯啟銘喝酒。
柯啟銘一進門就罵罵咧咧:“狗日的,你早不叫我!我在家都快被我媽的唸叨給淹死了!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賀雲卓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面前擺著幾個空酒瓶和一個剛開的威士忌。
他抬起頭,眼底是未散的猩紅和一片深不見底的鬱色,聲音有些啞:“唸叨你甚麼?”
柯啟銘瞧見他這副樣子,罵聲一滯,幾步走過去,拿起那瓶威士忌看了眼刻度,眉頭擰起:“我去,賀總,你這是喝了多少了啊?大過年的,演甚麼苦情戲?”
“等你半小時,隨便喝了點。”
“你這還叫隨便喝了點?”柯啟銘在他對面盤腿坐下,也給自己拿了個杯子,不客氣地倒上酒,“大過年的,你不在靜泊灣陪女兒和你爸媽,一個人跑回這冷冰冰的地方喝悶酒?腦子被門擠了?”
“想喝就喝了。”
柯啟銘打量著他陰沉的臉色,“怎麼,也被你爸媽唸叨了?嫌你今年不帶孩子回去過年?”
他頓了一瞬,試圖緩和氣氛,“要我說,你現在帶著小今宜,二婚市場行情確實不怎麼樣,伯父伯母替你著急也正常……”
賀雲卓仰頭灌下半杯,沒接話。
柯啟銘嘆息一聲,還是認真開口:“其實,你喜歡季然,就應該知道她就是那樣一個人,性子倔,主意正,看著冷,心裡比誰都重情,也比誰都容易受傷。那次因為季蕾和秦彥辰那檔子爛事,你是沒親眼看見季家那架勢。季然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委屈大了。現在又因為季錦琛,算是和家裡徹底鬧翻了。她才多大?二十出頭,扛著這麼多事,換誰不累?”
他說的這些,賀雲卓何嘗不知道,她的壓力,她的委屈,他看在眼裡,也疼在心裡。可知道歸知道,她那種頭也不回的決絕也是最傷人,將他的挽留和痛苦視若無物。
“你要是真想她,放不下,那就去找她啊!在這兒喝死自己有甚麼用?”
“我去找她?”賀雲卓自嘲發問。
柯啟銘說:“你們這又不是生離死別,她也沒做甚麼對不起你的事,不過就是……扛不住壓力了,想躲起來喘口氣。你就去找她唄,帶上今宜。”
賀雲卓冷笑一聲,“那我TM真就是個笑話,徹頭徹尾的小丑。”
只有低到塵埃裡,卑微到骨子裡,才會這樣祈求她回心轉意。
他賀雲卓,何曾這樣過?
在她眼裡,這場婚姻是一場需要被糾正的錯誤,而他,連同今宜,都是這錯誤的一部分,她現在經歷的痛苦和委屈就是在為錯誤買單。
柯啟銘離開後,賀雲卓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他沒開燈,坐在黑暗裡。
桌上那本書裡攤開著,書頁之間還夾著她的頭髮,夾著那張搞笑的籤文,所有他認為珍貴的東西,她都覺得是需要糾正的錯誤,是不應該衝動的開始。
憑甚麼要他一次次低下頭去?
他又要如何拉下這個臉去找她?
開了春,天氣暖和了。
賀雲卓開始帶著今宜去公司上班。小小的人兒躺在搖籃床上,被放在寬大的辦公桌旁,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
朱冰安想孫女,都得先打電話問他在不在公司,然後驅車過去,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坐一兩個小時,逗逗孩子,再被兒子以“要開會了”為由送走。
她憋了一肚子話,看著賀雲卓那張日漸寡淡的臉,又甚麼都說不出口。
賀致遠更是氣得肝疼。
這王八羔子,哪一件事是能體體面面收場的?結婚時轟轟烈烈,離婚時滿城風雨,如今又帶著今宜長在辦公室裡,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賀雲卓被季然甩了。
他打電話去罵,賀雲卓就淡淡地回一句:“知道了。”然後該怎樣還怎樣。
賀致遠摔了電話,也知道自己奈何不了他。只是想不明白,好好的日子,怎麼就過成了這樣。
賀雲卓那頭,已經將生活重新調整。
他為今宜請了最好的育兒團隊,各種啟蒙教育,事無鉅細。
今宜也在這照料裡,一天天長大。
她開始學會調皮,抓到甚麼都往嘴裡塞,會在換尿布時翻過身試圖逃跑。
6個月的時候,她冒出了第一個乳牙,她需要磨牙棒。
她安靜地靠在沙發角,兩隻手捧著餅乾,歪著頭,用那幾顆剛冒頭的小乳牙一下一下地蹭。餅乾被口水濡溼,慢慢軟化,她舔一舔,抿一抿,碎屑沾了一臉。
不吵,也不鬧。
她也開始咿咿呀呀地發聲,偶爾發出一串聽不懂的音節,自己把自己逗得咯咯笑。她開始撐著沙發邊緣,顫顫巍巍地跪起來,然後趴下,又跪起來。
有一天,賀雲卓從文件裡抬起頭,看見她不知甚麼時候扶著沙發站了起來,正歪著腦袋,好奇地望著窗外飛過的鳥。
小小的身影,站得穩穩當當。
Duke和Ace也坐在她的身邊,哈達著大舌頭。
家教老師開始給今宜上感知教育繪本課,給今宜講那些色彩斑斕的故事。她坐在軟墊上,仰著小臉,聽得似懂非懂,偶爾伸手去抓老師手裡的書頁。
她開始學說話了。
“爸、爸——”
有時候會突然冒出這兩個字,咬字不清晰,舌頭下好似含著一顆糖。
賀雲卓放下手裡的東西,看著她,她就咧開沒長齊牙的小嘴,又補一聲:“爸、爸。”
“媽媽”兩個字,她也會說,但說得更少,更含糊。
有時候對著繪本上的卡通人物喊,有時候玩著玩著,忽然停下來,歪著腦袋,發出類似“麻、麻”的音節。
賀雲卓每次聽見,都會安靜很久,把她抱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甚麼也說不出口。
今宜趴在他肩頭,小手揪著他的衣領,又軟軟地叫了一聲:“麻麻。”
賀雲卓只是想,遠在英國的季然不知道會不會遺憾,今宜的第一聲媽媽居然不是對著她喊的。
她沒能聽見這個軟糯可愛的音節從今宜嘴裡冒出來,沒能看見今宜喊完之後又咯咯笑起來的迷人模樣。
她錯過了。
不過,她並不在乎。
也許她正走在英國某個溼漉漉的街頭,夾著書,匆匆趕往下一節課。也許她正一個人坐在公寓裡,對著窗外的陰雨天發呆。
也許她已經交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生活,正在努力把寧城的一切,把他,把今宜,都當成一段徹底清零的錯誤。
甩得遠遠的。
最好再也不見。
牛津的天,就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晴時浮著雲絮,雨時滲開墨跡,永遠灰濛濛地掛在那裡。
這幾天盛蘅有些感冒,懨懨地窩在公寓裡。季然下午沒課,便下樓去街角買了些新鮮的麵包和牛奶,抱著紙袋慢慢走回公寓樓。
盛志學堅持給她們請了一位當地的華人阿姨,負責日常飲食和打掃,讓兩人能更專注學業,只是這幾天阿姨請假去了倫敦探望女兒。
不知不覺,來英國快一年,這樣的日子平靜踏實。
每日的節奏簡單清晰,上課,抱著厚厚的書本和文獻穿梭於圖書館與教室之間。下課,就回到這間溫暖的公寓,為論文和考試啃讀那些艱澀的英文著作。
趕ddl的日子總是兵荒馬亂,咖啡消耗量激增。
盛蘅腳踝有舊傷,壓根兒不適合英國這樣的天氣,陰雨綿綿,永遠痠痛。但她從未提過要回去,甘願留在這裡,忍受著這份不適。
季然明白,就像她自己一樣。
這樣的生活,遠離了寧城,遠離了那些幾乎要將她壓垮的尖銳痛楚、複雜糾葛和不得不做的沉重抉擇。
季然回來,風衣肩頭洇溼了一小片,髮梢也掛著細密的水珠。
盛蘅從沙發裡抬頭,笑了:“加加,你怎麼也跟英國人學,下雨不打傘?”
季然把東西放下,隨手拍了拍,“沒辦法,十天有九天都在下雨,習慣了。”
英國好像沒有太陽,晴天是稀罕物,多數時候天空是洗不淨的鉛灰色,雨絲細密無聲,落下來也不惱人,只是讓整個世界都蒙著一層潮溼的霧。
倒是很合她們的心境。
兩個都沒有晴天的人,住在一起,誰也不說破。
就這樣心照不宣地,把自己放逐在這片永遠陰鬱的島上。
季然做了兩個三明治,裡面夾著培根喝雞蛋,搭配一小撮水煮西蘭花和豌豆,鍋裡還有早上盛蘅煮的粥。
她把三明治對半切開,推給盛蘅,又給自己盛了半碗早上剩下的粥。
盛蘅裹著毯子坐起身來,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地說:“嗯,有進步。”
“你是師傅,師傅教得好。”季然坐在地毯上,隨口接話。
盛蘅廚藝比她好太多,平時阿姨請假,盛蘅負責做飯,她就負責洗碗。
吃過飯,季然提醒她記得吃藥,又把盤子收了,擦乾淨檯面。
盛蘅吃完藥,兩人又各自回房看書趕論文。
牛津不缺遊客,每天都有不少華人在街頭拍照留念,上完課,季然抱著書匆匆往公寓趕。
這裡有不少座圖書館,如非遇到只能在館內閱讀的書,季然一般也喜歡抱書回去公寓。
霧濛濛的天,嘆息橋橫跨在巷子上空。
橋下有一對情侶在拍照,女生踮腳湊近男生,男生舉著手機,找角度找得手忙腳亂。
季然在幾步外停住,沒繞道也沒催,揹著電腦抱著書,安靜地等著。
細雨若有若無地飄著,落在她肩上。
等他們拍完,女生笑著上前檢視照片,男生撓撓後腦勺,一臉討好。兩人經過她身邊,小聲說了句“謝謝。”
季然點點頭,邁步走過橋下。
她一個人,走得很快。
不知道為甚麼,腦子裡還晃著剛才那對情侶的影子。
每天都有人在嘆息橋下拍照,每天都有人相愛。
不知道為甚麼偏要想起。
坡道向下,她低著頭,腳下是溼漉漉的石板路。腦子裡那點亂七八糟的念頭還沒散去。
猛然間,一撞。
腳步踉蹌,懷裡用風衣裹著的書嘩啦一聲全砸在地上。
推著嬰兒車的婦人嚇了一跳,連聲說著抱歉,一手扶著嬰兒車俯身想去幫忙撿。
季然搖搖頭,“沒關係,是我沒看路。”
她蹲下身去撿書,風衣拖在溼地上。這書是圖書館的,摔壞了摔髒了都不好。
婦人繼續說著:“小姐,不好意思啊。”
季然直起身,書重新攏進懷裡,拍去書脊上的水珠,“真的沒關係,是我沒有注意看路。”
嬰兒車罩著一層透明的遮風簾,是個漂亮的小女孩,粉嫩的小臉蛋,頭髮烏黑濃密,上面別了一個可愛的小發卡。
小傢伙正吃著手,黑溜溜的眼睛望著她。
她笑開小嘴,軟軟地冒出一個音節:“媽、媽——”
季然錯愕。
風裹著細雨撲在她臉上,冰涼,卻又像燙的火苗。
季然站在原地,書抱在胸前,看著她出了神。
今天是甚麼日子?
是她小腹上多了一道疤痕的日子。
老天是在戲弄她嗎?
讓她在這刻意疑忘的日子裡,遇見了這麼可愛的寶寶,咧著嘴衝她喊那兩個字。
這是最精準的懲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