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if線番外2:他想吻她。 非常想。
週二,迎來了晴天。
路邊的梧桐樹有了一丁點兒鵝黃嫩綠的新芽,帶著倔強的生機。
季然剛吃完早餐,正在慢慢喝著溫水,門鈴就響了。
阿姨快步過去開了門。
賀雲卓大衣搭在臂彎裡,一身西裝革履,進了門。
他隔著幾步遠,將她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她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穿著寬鬆柔軟的淺色孕婦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開衫,正安靜地坐在餐桌旁。
兩人視線短暫相接,又各自移開。
賀雲卓沒說甚麼,只是習慣性地拐去了洗手間。
阿姨麻利地給他添上了一副乾淨的碗筷,又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放在那兒。
等他擦著手從洗手間出來時,季然已經喝完水,正拿著手機在看甚麼。賀雲卓在她對面坐下,拿起筷子,開始安靜地吃早餐。
十來分鐘過去。
賀雲卓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說:“我在家裡找了一圈,你把產檢的材料都帶走了,放在哪?我去拿。”
季然說:“在我包裡,我都準備好了。”
賀雲卓看著她這井井有條的模樣,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
他在臻域翻遍了書房、臥室、抽屜,都沒有找到那些熟悉的產檢資料時,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這至少說明,無論她心裡有多少委屈、多少決絕,對於這個孩子,她始終是重視的,是放在心上的。
他沒有開車,陪著她坐在後座。
車窗外是晴朗的天空和初現的春意。
季然深知,這是她自己主動挑起的冷戰,太過無理取鬧了。
一路無話。
可她沒有力氣,也沒有意願去打破它。
到了方傢俬人醫院,環境依舊清幽安靜,醫護人員專業而周到。
醫生給季然做了詳細的產檢,看著各項檢查資料,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季小姐,賀先生。”醫生的目光落在季然略顯蒼白的臉上,“從檢查結果看,孕婦的各項指標,都不是最理想的狀態。尤其是營養吸收和激素水平,波動有些大。”
季然聽得心口一緊,抿緊了唇,手指絞在了一起。
賀雲卓臉色沉了沉,上前一步攬住她的肩膀。
醫生看著他們兩人,語重心長說:“孕中晚期,孕婦的心情和情緒狀態,對胎兒的影響非常關鍵。你們兩個小年輕,有甚麼事情要好好溝通,不能這樣折騰。”
賀雲卓應話,“是,我們知道了。”
醫生看向賀雲卓,“賀先生,這個時候,一定要多體諒多照顧孕婦的情緒。讓她吃好,睡好,心情放鬆愉快,孩子的底子才能打得好。不然,母體營養跟不上,情緒又壓抑,將來孩子生出來,體質可能會比較弱,容易生病。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賀雲卓再次點頭,神情認真,又接連問了醫生好幾個關於飲食調理、睡眠保障和情緒疏導的具體注意事項。
他問得很細,甚至拿出手機備忘錄記下了關鍵點。
季然轉眸看他,心間酸脹。
走出醫院大樓,陽光已經慷慨地灑滿大地。初春午後的草坪,在陽光下泛著鮮亮柔和的嫩綠色。
他們準備上車時,不遠處,方宇飛陪著兩個人走了過來。
季然抬眼望去,腳步一頓。
老爺子季伯兮和大伯季少鵬。
她有小半年沒有見過老爺子了。季伯兮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外面罩著厚實的黑色呢子大衣,手裡拄著那根熟悉的手杖。
他似乎更蒼老了一些,背脊也微微佝僂了些,不再像過去那樣總是挺得筆直。唯有那雙嚴肅的眼睛不變,隔著一段距離,望過來。
季少鵬跟在身側,臉色複雜,目光在季然和賀雲卓之間逡巡。
賀雲卓將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溫暖而有力地緊了緊,然後牽著她,主動朝著那三人走了過去。
季然被他帶著往前,身體本能地有些抗拒,腳下遲疑。
他低聲道:“別怕,不可能躲一輩子的。”
季然抬眼看向他側臉,他目光平靜堅定。
季少鵬見他主動過來,熱情地招呼道:“雲卓,小然,這麼巧,你們這是來產檢吧?”
季然低垂著眼,不好答話,就連一句最簡單的“爺爺,大伯”都難。
賀雲卓不著痕跡地將季然稍稍擋在身後一些,先是對著季伯兮微微躬身,語氣恭敬:“爺爺,新年好。”然後轉向季少鵬,“大伯,新年好。”
他笑容不變,解釋道:“最近加加孕吐反應比較嚴重,胃口一直不太好,身體也容易疲憊,所以過年也沒能去老宅給您和爺爺拜年,實在失禮了。”
季少鵬立刻接話,“是啊,懷著孩子是辛苦,反應大是難免的。小然,要多注意休息,養好身體最重要。”
季伯兮拄著手杖,站在那裡,肅著臉,目光從賀雲卓臉上移到被他半護在身後的季然身上。
一旁的方宇飛見狀,適時地開口:“我陪著外公和大舅舅來體檢,沒甚麼事。雲卓,小然,你們檢查完了就先回去吧。小然大著肚子,站久了不方便,也累。”
賀雲卓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再次對季伯兮和季少鵬微微頷首:“爺爺,大伯,那我們就先回去了。加加確實需要多休息。”
他說著,手上微微用力,帶著季然轉身離開。
陽光燦爛,風冰冷,刮在臉上帶著料峭的寒意。
季然自始至終抿著唇,沒有說一句話,任由賀雲卓牽著,亦步亦趨跟著他的腳步。
季伯兮也沒有多看,拄著手杖就進了大樓。
這是方家的私人醫院,又撞見了季然產檢,以老爺子的性子,想看看產檢情況,再自然不過。方宇飛心領神會,低聲吩咐了身邊的助理幾句。
季伯兮接過報告,一行行仔細地看下去。
醫生又在旁邊說了幾句。
季伯兮臉色越來越沉,眉心蹙成了深深的川字,“簡直就是胡鬧!”
在季家,因為父母和舊事,攪得家宅不寧,如今嫁去了賀家,懷了身孕,竟然還能把身體鬧出問題來。
車上。
賀雲卓依舊握著季然的手沒放,那隻手微涼,安靜地待在他的掌心,沒有掙扎。
季然輕聲開口:“對不起……”
她單手輕撫在腹部,“我也不想孩子不好。”
賀雲卓聞言,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這是這些天來,她第一次主動開口跟他說話。一股難言的酸澀和一絲微弱的希望,同時湧上心頭。
他收緊了握住她的手,側過身看著她低垂的側臉,聲音柔和:“不是你的錯,加加。醫生只是說指標不是最佳,我們接下來好好調理就行了。飲食、休息、心情……我們一起注意,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季然輕輕點了點頭。
她不能這麼自私任性,只想著自己的疲憊和想要逃離的衝動。她不僅將賀雲卓拽入兩難之地,如今,連肚子裡這個全然無辜的孩子,都要跟著她一起承受壓力。
如果孩子真出了甚麼意外,或者出生後體弱多病?那樣的罪責,她怕是一輩子都逃脫不了。無論逃到世界的哪一個角落,都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她。
回到公寓,賀雲卓沒有多停留,叮囑了阿姨幾句,便匆匆趕去公司。
辦公室裡,堆積的公務需要處理。賀致遠難得親自過來,問起了季然產檢的情況。賀雲卓面色如常,只說是例行檢查,一切都好。
賀致遠板著臉說:“你媽昨天讓家裡的阿姨送些補品去臻域,結果阿姨回來說,季然一個人搬出去住了?你們兩個,又在鬧甚麼?”
賀雲卓說:“真沒事,爸。就是我最近加班多,壓力有點大,忍不住抽了幾口煙。她懷孕了,鼻子靈,聞不得煙味,嫌家裡有味道。正好她舅舅在寧城給她安排了套房子,環境清靜,空氣也好,她就想著搬過去住段時間,透透氣。”
說著,他抬眼看向賀致遠,眼神坦蕩,“等我這陣子忙完,把煙徹底戒了,就把她接回來。您別多想。”
賀致遠目光在他臉上逗留幾秒,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你最好是!”
兩個人到底還是太年輕,遇事衝動,做決定也沒個輕重緩急。現在都大著肚子了,還要這樣鬧分居,耍性子,真是一點分寸都不懂!要是再這麼由著性子胡鬧下去,那可真是沒救了!
賀雲卓用最快的速度買下了她樓下那套公寓,又請人簡單清理佈置了一番。
傍晚,他開車回去,先回了新買的公寓,迅速衝了個澡,換上一身舒適乾淨的居家服,這才上樓敲門。
阿姨笑著開啟門,說:“時間掐得剛剛好,季小姐正準備吃飯呢。”
賀雲卓腳步微頓,抬眼看向阿姨。
阿姨笑著,低聲解釋:“小兩口拌嘴鬧彆扭,多正常的事兒。季小姐跟我說,晚飯可以晚一點準備,應該是估摸準,賀先生這個時候過來。”
賀雲卓笑著對阿姨點了點頭,“謝謝。”
正說著,書房的門被推開。
她穿著寬鬆柔軟的淺灰色羊絨家居裙,及肩的發鬆松地挽在腦後,手裡還拿著一本書。目光落在賀雲卓身上時,微微一怔,細長的眉毛便輕輕蹙了起來。
賀雲卓順著她的視線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淺灰色的羊絨衫,淺色系的休閒長褲,乾淨清爽,只是少了件外套。初春傍晚,外面寒氣猶存。
“外套在車裡,我從車庫直接上來的,沒走外面,不冷。”
季然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兩人安靜地吃著飯,公寓裡暖氣足,燈光溫暖,氣氛比前幾日緩和了許多。
他似乎也很忙,手機訊息不斷,他偶爾瞥一眼,眉頭微微鎖起,很快又鬆開。
季然瞧了眼,“你很忙,你下次不用特意過來陪我吃飯。”
她對視上他驟然投過來的視線,繼續道:“我會好好吃飯的,阿姨會照顧我。你這樣兩邊跑,太累了。”
“加加,你知道的,我放心不下。”
“那……那我…”搬回去臻域吧。
他說:“你就這住著,臻域離這裡也不遠,我每日過來沒有甚麼不方便的,實在不行,我就在這棟樓裡也買一套。你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看書,休息。我每天過來,陪你吃頓晚飯,好不好?”
季然被他這番話堵得心口發澀。
她瞪他一眼,“你嫌棄錢多嗎?買房子像買菜一樣。”
賀雲卓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扯唇笑。
老天!她終於帶上了點鮮活的氣惱,不再是那張冷冰冰讓他心慌的臉了。
“好,”他順著她的話,聲音放得更柔,“那你說,我們要怎麼計劃?除了離婚,你說甚麼樣,我都做。”
季然垂下眼睫,盯著自己碗裡還剩小半的米飯,半晌,才輕輕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搬到哪裡去都一樣,那些問題依然存在,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僵持。
前路迷霧重重,她看不清方向。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我們……搬去別墅好不好?靜泊灣那邊,環境很好,很清淨,適合你休養,也適合寶寶出生後活動。我很早之前就看好了,只是需要通風散味,一時半會兒住不進去。我們可以慢慢準備,等你覺得合適了,我們再搬過去。”
季然抬眼看過去,他眼眸很亮,盈滿了期待。
他說:“不著急,加加。我們有很長的時間,可以慢慢挑,慢慢準備。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體養好。”
是的,現在甚麼都不重要,身子和孩子最重要,她不能犯這種低階錯誤。
飯後,阿姨收拾碗筷。
賀雲卓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拿起一本季然攤開在茶几上的書,隨意地翻看著。
季然也坐到了沙發的另一端,拿起另一本書,只是抱在懷裡,目光有些飄忽地落在窗外深藍色的夜空上。
兩人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各自安靜。
過了一會兒,賀雲卓的手機又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眉頭微蹙,站起身。
“公司還有點事需要處理。”他看向季然,解釋道,“我下去一趟,晚點再上來。你早點休息。”
季然抱著書,輕輕點了點頭。
賀雲卓走到門口,換鞋,拉開門回過頭,看著她窩在沙發裡的側影。
“加加,我就在樓下。有事隨時叫我。”
樓下?
他果然還是買了房子。
接下來的日子,賀雲卓果然說到做到。
每日準時出現,有時是傍晚帶著還冒著熱氣的小點心和一些書籍,有時是忙到深夜才匆匆上樓,只為了確認她是否安睡。他買下了樓下的公寓,大多數夜晚真的就歇在那裡,兩人的作息隔著天花板。
週末,她看書,他就抱著電腦處理工作。
季然的身體在阿姨的精心照料和這種奇異的平靜下,指標開始緩慢回升。孕吐減輕,臉色也漸漸有了些紅潤。
她發現,冷戰似乎失去了物件。她所有的抗拒、疏離,都像拳頭打在棉花上。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照常地過。
賀致遠夫婦偶爾會派人送些昂貴的補品或嬰兒用品過來,東西送到臻域,由賀雲卓再拿過來。
季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和他父母解釋的,他沒有說,她也沒問。
日子平靜地滑向三月,春風一日暖過一日,帶著草木萌發的氣息,溫柔拂過臉龐。
一個午後,季然照常靠在陽臺沙發上看書,手邊放著一杯溫熱的牛奶。陽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也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看得入神,忽而,翻書的手停住了。
肚子裡似乎有條小魚暢遊,在溫暖的水裡吐了個泡泡,在裡面輕輕湧動著,舒展了一下小身子。
她手輕輕覆上小腹,等待著,感受著。
幾秒鐘後,那感覺又來了。這一次更清晰一些,柔軟的撞擊,輕輕頂在她的掌心下方。
賀雲卓走出來,“怎麼了?不舒服?”
季然揚起臉看他,拉過他的手,覆在小腹上。
“你感受看看,”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是不是……有淘氣的小魚在遊動?”
他俯身單膝半跪在地毯上,唇角逸出笑,“是的,是有些淘氣,不過,怎麼就是小魚呢?”
“在水裡遊啊,”她認真地解釋,裡面漾著光,“TA甩甩尾巴,我的肚子就會鼓動一下。你感覺到了嗎?”
賀雲卓將臉輕輕貼在她的小腹上,閉上了眼睛。
半晌,他才直起身子,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眼底是溢滿的柔情。
“感受到了,”他嗓音微啞,“是活力滿滿的小魚。”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那雙星光閃閃的眼,滑到她微微上揚的唇。
那抹紅潤,在陽光與笑意裡格外飽滿柔軟,像春日裡最嬌嫩的花瓣,無聲地,搖盪著人心。
他喉結輕輕滾動,已經很久了,真的很久了。
自從那場幾乎將兩人關係撕裂的爭吵和冷戰開始,他就再也沒有吻過她。連靠近都帶著小心翼翼,生怕激起她更多的抗拒。
他想吻她。
非常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