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if線番外1:明明只是一步路, 怎麼就走到了這裡?
甚麼狗屁錯誤!
甚麼見了鬼的買單!
他不認!
他賀雲卓的人生字典裡,從來沒有為愛情買單這一說,更遑論將這場婚姻定義為錯誤!他和她結婚,是因為他想要,他愛她。這就是全部的理由,也是唯一的結果。
賀雲卓坐在車裡,車窗半降。指間夾著的香菸燃了半截,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在夜風裡忽明忽滅。
梧桐樹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夜空,只剩下寥寥幾片早已枯黃卷曲的碩大葉子,還頑強徒勞地扒著最細的枝頭,在刺骨的寒風裡瑟瑟發抖,在做最後的抗爭。
殊不知,春天已經來了。
早春的風會毫不留情地將它們最後的堅持吹落,碾入塵土。而光禿的枝頭,自會有鮮嫩的充滿生機的綠芽,悄無聲息地頂替它們曾經存在過的位置。
年復一年,迴圈往復。
賀雲卓狠狠吸了一口煙,映亮了他眼底沸騰的戾氣和堅定。
他又不是那幾片朝不保夕的破葉子!
他是樹。
是早就將根鬚深深扎進她生命裡的樹。風雨或許能撼動枝葉,甚至吹折幾根枝條,但只要根還在,只要那深入骨髓的聯結不斷,他就能在春天裡,爆發出更頑強的生機,將屬於他的領地,重新覆蓋。
樓上,阿姨麻利地收拾好廚房和餐廳,便離開了,說明天早上再來給她準備早餐。
季然將阿姨送到門口,關上門,公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她走回客廳,疲憊地坐在沙發上,望著窗外濃稠的夜色出神。
身體很累,心更累,大腦混亂地回放著剛才激烈的一切。
不多時,門鈴又響了。
可視門鈴看出去,他又來回來了,頭髮微溼,臉上沒了剛才的暴怒和戾氣,只是有些蒼白,眼眶周圍還殘留著紅。
他沒有按第二次,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外,微微抬著頭,視線正對著攝像頭的位置。他篤定她一定會在螢幕後面看他,就那麼隔著冰冷的電子鏡頭,無聲地、固執地凝視著她。
季然看著螢幕裡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了很久。
明明,就在一個小時前,他們才吵得那樣不可開交,他用最極端的方式威脅她,她也用最冷靜的言語回擊,幾乎將彼此都傷得體無完膚。
那場對峙的餘燼似乎還在空氣裡灼燒。
現在,他站在她門外,一言不發地看著攝像頭。
“咔噠”一聲輕響,門鎖彈開。
她退後一步,站在門內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安靜地等待著。
門外,賀雲卓伸手,緩緩推開了門。
走廊的光線隨著敞開的門縫流淌進來,他站在門口,目光先是快速掃過她全身,確認她無恙,然後才看向她的眼睛。
兩人一個在門內,一個在門外,中間隔著半開的門和一尺之遙的空氣。
他身上帶著室外清冽的寒氣,還有乾淨又微溼的氣息,幾縷溼發貼在額角。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複雜難辨,有未散的痛楚,有一絲懊悔,更多的,是一種執拗的堅持。
季然紅腫著眼,也沒說話,只是側身,讓出了進門的路。
他進門,關上了門。
頂燈的光線從上方灑下,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地面和牆壁上,拉得長長的,輪廓模糊地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喚她:“加加。”
季然紅腫著眼,低垂著濃密的眼睫,視線落在自己穿著棉襪的腳尖上,沒有吱聲。
所有尖銳的、決絕的話,都說遍了,傷他也自傷。但他又找來了,洗了澡,換了身衣服,用這副神情站在她面前。
她實在沒有力氣,也沒有勇氣,再把那些冰冷的話重複第二遍。
見她沉默,賀雲卓眼底那點微弱的希冀黯了黯。
他向前微微傾身,試圖捕捉她的目光,“怎麼不說話?你就非要……堅持離婚,是不是?”
心頭的焦躁混合著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加加,我們別這樣行不行?”他伸出手,想去碰觸她垂在身側緊緊攥著的手。
季然收回手,背到身後去。
賀雲卓的動作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縮,頹然地收了回來。
他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那點可憐的距離。
“好。”他點了點頭,聲音變得平靜,“你不說話,行。那我來說。”
他盯著她低垂著不肯與他直視的眼,一字一句,無比清晰。
“離婚,我不同意。你單方面請律師,找長輩,都沒用。只要我不簽字,那協議就是廢紙一張。”
季然輕輕眨眼,長睫顫動,整個眼窩都還在發燙,痠痛又腫脹。
他說:“你現在大著肚子,我們不吵。至於去遠城……你想去,我不攔你。但你肚子裡是我的孩子,我有探視權,也有監護權。你躲到天邊去,我也有辦法找到你,見到TA。”
賀雲卓向前一步,再次逼近,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裡。
“季然,你聽清楚了。這場婚姻,開始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結束……更不會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靜默良久。
季然抬眼看他,視線有些模糊,但她還是看清了他眼底深處那抹無法掩飾的疲憊,和那份與她深重的受傷。
明明他也好累,他也好痛苦,為甚麼,還要這樣?
他手掌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我們不生氣好不好?這樣對孩子不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紅腫的眼眶和蒼白的臉上,語氣更軟了些,“你這幾天,也沒有休息好,先回房去休息。你想去遠城的事情……我來安排。”
季然輕聲開口:“你也……回去休息吧。”
賀雲卓見她終於肯出聲,哪怕是這樣一句疏離的話,心裡堵著的地方也稍微疏通了一點。
他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說:“好。我明天再來看你。”
“你忙吧,我會很好的。”
“我忙完就會來看你。”
賀雲卓看著她這副虛弱得讓人心疼的樣子,心頭五味雜陳。
他往前靠了靠,低下頭,一個很輕的吻,落在她微涼的額頭上。
“對不起,”他的嗓音低低沉沉,在她額前響起,“我今天……兇了一點。”
季然不答話,眼睫掀起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
她理解他的生氣,但能如何呢?
離婚這件事,正如他所說,根本逃脫不了季家和賀家。遠城的舅舅,最多隻能在她身後給予支援和安撫,真正參合在這場利益與顏面糾葛中的,始終是賀家與季家。他沒有說錯,是她之前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如果她真的不管不顧,一意孤行跑去遠城,他不肯離婚,不肯放手,到時候遠城寧城兩地跑,他又該多累,壓力又該多大。
季家還需要仰仗賀家走出這次的風波,賀致遠夫婦會怎麼想?他們本就對她頗有微詞,屆時必然更加不滿,認為她不懂事、不顧大局,將所有的壓力和怨氣,更加直接地傾瀉在賀雲卓身上。
他不僅要為她操心,為她與父母抗爭,還要為整個公司的前途和季家那攤爛事焦頭爛額。
這不是她想要的。
翌日一早。
天色剛矇矇亮,阿姨就準時來了。
廚房裡很快飄出溫暖的香氣,熬了綿軟噴香的雞絲滑蛋粥,又精心準備了四五樣清爽可口的小菜,擺滿了小半張餐桌。
看著季然坐下,阿姨臉上帶著和藹的笑意,一邊給她盛粥一邊唸叨:“我琢磨著你最近可能胃口不太好,早上吃點清淡爽口的,腸胃舒服。中午我給你熬個湯,補身子的,最好上午喝,吸收好,過了中午喝呀,怕上火。”
季然笑笑,“謝謝阿姨,費心了。”
“哎喲,客氣甚麼,都是應該的。”阿姨擺擺手,語氣真摯,“你現在懷著孕,最要緊的就是把自己照顧好。吃好,睡好,心情也一定要好!心情好了,甚麼都順了。”
“好。”
季然應著,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溫度正好的粥,送入口中。
她安靜地吃著,阿姨也安靜地在一旁忙活著。
盛志學給她打來電話,話裡話外是欲言又止的操心,他先是問了她搬到新住處是否習慣,阿姨照顧得如何,又旁敲側擊地詢問她和賀雲卓的情況。
季然沒有和他說要離婚的事情,只說和賀雲卓鬧了些矛盾,自己搬出來住,想一個人清淨一段時間。
但盛志學顯然沒有那麼好糊弄,他何等敏銳,從她刻意輕描淡寫的語氣裡,已經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沉沉嘆了口氣。
“加加,舅舅知道你有主意,也相信你能處理好自己的事情。但有一點,你必須記住,現在,你的身體是第一位的,肚子裡的孩子是第一位的。千萬不能在這個時候犯倔,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跟……跟雲卓硬碰硬,那對你,對孩子,都沒有半點好處。”
他語重心長:“心情要放寬,該吃吃,該睡睡。有甚麼事,等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再說。聽見沒有?”
“嗯,聽見了,舅舅。”她輕聲應道,聲音有些啞,“我會注意的。”
是的,起碼現在,要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這是底線,也是她和賀雲卓之間,無論關係如何變化,都無法推卸的共同責任。
傍晚,季然吃完飯,在樓下的小公園散步。
正月裡的風是溼寒的,她圍著圍巾,戴著帽子,羊絨大衣包裹著。從遠處看,只是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獨自散步的年輕女子,眉眼在帽簷和圍巾的遮擋下看不太真切,更分辨不出她已身懷六甲。
公園裡光禿禿的樹木在暮色中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路燈尚未完全亮起,世界是灰藍色的靜謐。
賀雲卓朝著手心哈了幾口熱氣,又抬手聞了聞味道,確認沒有一絲煙味殘留,這才邁步朝她走去。
季然聽到腳步聲,微微側頭,露出一雙清凌凌的眼睛看向他。
他的頭髮還有些微溼,散落在額前,沒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茍。大衣裡面露出的也不是挺括西裝領,是柔軟的羊絨衫領口。看來,又是洗了澡,換了身舒適的衣服才過來的。
她兩隻手都深深地插在大衣口袋裡,沒有要拿出來的意思。
賀雲卓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而行,目光落在她被帽子遮去大半的側臉上,“怎麼不等我一起散步?”
她腳步未停,聲音隔著圍巾,有些悶,“不知道你會來。”
他很忙,現在才7點,他估計是一忙完就回去洗了澡,然後趕著過來找她,都還沒有吃晚飯。
賀雲卓默然。
兩人並肩走在小徑上,腳步都很慢。冬日的風依舊寒冷,吹動他微溼的髮梢,也拂過她圍巾邊緣露出的幾縷碎髮。
“冷嗎?”他問。
“不冷。”她答。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不遠處傳來幾聲嬉笑聲,還有居民在遛狗。
“今天胃口怎麼樣?阿姨做的飯合口嗎?”他換了個話題,語氣盡量平常。
“還好。”
季然言簡意賅,那纖長的睫毛低垂著,透出一種拒人千里的疏淡。
他心頭那股無處著力的焦躁又隱隱泛起,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急。他太瞭解她了,逼得越緊,她躲得越快,就像一隻受驚的小野貓,伸了爪子就立刻藏進角落裡。
這情形,跟當初他鍥而不捨追去遠城過年一樣。
不遠處,一個年紀很小的小朋友,穿著毛茸茸的棕色小熊連體衣,頭上還戴著帶耳朵的小熊帽子,正牽著一隻同樣毛色的小泰迪,在公園的空地上踉踉蹌蹌地跑著。遠遠看去,像一大一小兩隻憨態可掬的熊在玩耍,活潑又溫馨。
她看著,眼神柔和,輕聲問:“Duke和Ace還好嗎?”
賀雲卓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歪頭打量她的眼神,“很好,我明天把它們帶過來和你作伴好嗎?”
季然低眸看自己的隆起的肚子,“我現在不方便啊。”
她只是看到那溫馨的一幕,忽然想到,他們的孩子也會有狗狗陪伴長大。只是不知道,到那個時候,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她想要離婚,想要擺脫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可她也害怕。害怕自己根本扛不到孩子出生,就被這層層疊疊的壓力和紛亂的思緒壓垮。真可怕,她明明只是想要結束一段關係而已,為甚麼牽扯出這麼多事?沒有一件是輕鬆的。
明明最初選擇婚姻的時候,世界那麼小,小到好像只有她和他兩個人,一腔孤勇,就能奔赴未知。
可要結束的時候,世界卻變得這麼大,這麼重。有即將出生的孩子,有搖搖欲墜的季家,有利益交纏的賀家,還有他們各自可能再也沒有交集,漫長又孤獨的以後。
真的搞不懂。
明明只是一步路。
怎麼就走到了這裡?
他說:“沒關係,我白天把它們送過來陪你,晚上我下班了再來接回去。這樣,你不用費心照顧,我也可以過來看看你,陪你們一起散步。”
季然低著眸,“賀雲卓,我不喜歡這樣。”
他描繪著一個看似兩全其美的日常畫面,將她重新拉回他的軌道,拉回那個有他、有狗、有孩子、有家的生活裡。
賀雲卓沉沉看著她。
她說:“你回到你自己舒適的生活節奏好不好?不用這樣遷就我。你就去忙你該忙的,或者,你也可以回美國去,處理那邊的事情,我留在寧城,我們按照最初計劃的軌跡走。孩子,我會平平安安生下來,撫養的事情,我們可以再商量。”
寒風拂過,吹散了他心頭最後一絲強壓下去的耐心。
他真的不想發火,尤其是在她懷著身孕,身體和精神都明顯不佳的時候。
但她確實是油鹽不進,不知道在扯甚麼屁話。
他冷聲道:“加加,這個話,你現在是每天都要變著花樣地跟我說一遍,是吧?”
季然抬眼看他,“你知道,你還這樣。”
賀雲卓被她這副明知故犯的態度徹底激怒,“那你也明知道我不會同意!你還非要這樣一遍一遍地氣我!”
季然別開臉,“你去吃飯吧,我也回去了。”
她轉身往回走,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
賀雲卓站在原地,盯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他邁開步子,不遠不近地跟在了她身後,保持著一段沉默的距離。
一直走到公寓樓下,季然要進單元門時,賀雲卓才開口:“你要是不想看見我,我這幾天不會來找你,但下週二你要去醫院產檢,我會來接你。”
季然背對著他,點了點頭。
如果她說一個人去也可以,他肯定要在這發飆。
賀雲卓沒再跟她上樓,抬頭望著那扇亮起溫暖燈光的窗戶,許久,才轉身回到車裡。
他點燃了一支菸,在微苦瀰漫的煙霧裡,沉默地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