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別走 他俯下身,低頭吻上去。
靜泊灣別墅。
車子緩緩停在院門口, 這個時間,Aileen早已進入甜甜的夢鄉,就和此刻靠在他身側車窗上沉沉昏睡的女人一樣。
她閉著眼, 長長的睫毛投出陰影, 臉頰還帶著不正常的紅暈,眉頭微微緊皺著, 即使在睡夢中似乎也不得安寧。
司機早已經將車門開啟,傭人也迎上來,低聲道:“先生,醫生已經到了。”
賀雲卓手臂穿過她的後背和膝彎, 抱她下車。
夜風襲來, 她瑟縮在他懷裡, 滾燙的臉頰貼著他微涼的頸側,沒有醒。
真的輕了很多, 明明衣服也不算多麼輕薄,但手臂環抱間, 卻能清晰地感知到衣料下過於單薄的骨架輪廓,甚至有些硌手。
他抱著她徑直走向2樓主臥, 家庭醫生跟著進去,簡單檢查了體溫, 聽了心肺,又看了看她疲倦的臉色。
“主要是著涼引起的發熱, 加上勞累過度,沒有休息好,身體抵抗力下降。”醫生摘下聽診器,“不算嚴重,按時吃藥, 好好睡一覺,補充水分,應該很快就能退燒。只是——”
醫生猶豫著,看了一眼賀雲卓,“這位小姐看起來非常疲憊,精神壓力似乎也很大,休息和情緒放鬆同樣重要。”
賀雲卓站在床邊,目光落在季然昏睡中依舊緊蹙的眉心上,對醫生點了點頭,“開藥吧。”
醫生開了退燒藥和溫和的助眠藥劑,又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便提著藥箱離開了。
臥室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賀雲卓坐在床邊,低頭看著床上安靜昏睡的女人。
不一會兒,傭人輕手輕腳地送來溫水和藥,又退了出去,帶上門。
他輕撫她的臉頰,“吃藥了。”
季然眉頭皺得更緊,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偏頭想躲開那擾人清夢的手。
賀雲卓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點弧度,這樣的神情,他有多久沒看見過了?兩年多?快三年?還是更久?記不清了。
她睡醒起床時總有些懵,反應比平時慢半拍,尤其不喜歡在睡夢中被打攪。但那時候,他不知節制,血氣方剛,幾乎每一晚都想要她,渴望肌膚相親,渴望密不可分。
她半夜被他鬧醒,又氣又惱,綿軟的拳頭沒甚麼力氣地捶他,咕噥著罵他“討厭”、“煩人”。但最後,總是會在他耐心的哄誘和親吻裡,迷迷糊糊地妥協,半推半就地配合他。
他喜歡看她在他身下沉墜迷醉的模樣,喜歡聽她情動時帶著哭腔喊他的名字,喜歡她毫無保留地敞開自己,全然接納他的一切,喜歡她在極致時緊緊抱住他,指甲陷進他面板裡,久久不肯鬆手。
那些熾熱、親密、汗水交融的夜晚,那些毫無隔閡的擁抱和喘息,那些彷彿能融化一切的體溫……都是他確信自己曾被深深愛著的證據。
他將藥片放進她嘴裡,托起她的後頸,將水杯湊到她唇邊。
季然本能驅使,模糊地配合著,小口吞嚥了幾下,溫水帶著藥片滑入喉嚨。
賀雲卓又喂她喝了幾口水,才將水杯移開,讓她重新躺好。
他坐在床邊,撫摸她發燙的臉。
胸腔裡堵著太多的話,翻滾著,叫囂著,想要傾瀉而出,關於今宜,關於這幾年,關於昨晚和今晚的爭吵,關於那些刻骨的想念和同樣刻骨的怨恨……
但她此刻昏睡著,肯定聽不進去。
而他,竟也有一絲怕。
怕她真的聽進去了,醒來後,不是溫存,不是和解,而是又一次豎起冰冷的尖刺,用那種疏離防備的眼神看著他,用那些冷冰冰的話,將他再次推遠。
好半晌過去,他起身去浴室擰了溫熱的毛巾幫她擦拭身子。
他解開她外套的紐扣,然後是裡面的襯衫。觸碰到她明顯清瘦的肩頸和鎖骨線條時,原本冷硬緊繃的眉眼,瞬間被心疼和沉重複蓋。
溫熱的毛巾輕柔地擦過她的額頭、脖頸、手臂……
他的目光落在她過分清晰的肋骨輪廓和纖細的腰身上,低聲開口:“都沒有肉了,季然,你沒有按照那時候的約定,好好過自己的生活,越過越差了。”
露出她平坦小腹時,一道淺淡卻清晰的橫,在雪白肌膚上很突兀。
賀雲卓的動作徹底停住,目光牢牢鎖在那道痕跡上。
他輕輕撫了上去,凝視著,彷彿能透過它,看到一段被他刻意掩埋的時光。
許久,他俯下身,低頭吻上去。
他喃喃自問,聲音沉澀:“加加,你後悔過嗎?”
溫熱的唇久久停留在那道疤痕上,灼熱的氣息熨帖著肌膚。
他抬頭看向沉睡的她,“後悔過嗎?”
沒有答案,只有沉睡的人給予的一片寧靜。
“後悔遇見我,後悔……有今宜,還是後悔……最後那樣離開?”
窗外,夜色濃墨。
季然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躺在臻域主臥寬大柔軟的床上,被他溫暖的臂彎環抱著,熟悉的氣息將她密密包裹。
他們中間冒出了一個小腦袋,細軟的頭髮帶著奶香蹭著她的臉頰,很癢,很淘氣。
軟糯糯的聲音在她耳邊不停地響起:“媽媽~媽媽~快點起床啦~”
“不許睡懶覺了啦~”
“媽媽~媽媽~”
那小腦袋在她頸窩處拱來拱去,催促著。
她彎起了唇,想伸手去摟住那個小腦袋,想回應那聲“媽媽”。
卻怎麼也動不了。
那軟糯的催促聲漸漸飄遠,溫暖的懷抱和毛茸茸的小腦袋也像陽光下的霧氣,開始消散。
“別走……”她呢喃著,眉頭又蹙了起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
一隻手伸過來,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撫平她眉心的褶皺。
現實與夢境的邊界變得模糊不清。
季然伸手握住那隻貼在她臉上的手,“別走……就在這,別走……”
賀雲卓垂眸,看著自己被她緊緊攥住的手腕。
她的手心很燙,帶著汗意。
他無聲地笑,摻雜著自嘲和難以言喻的苦澀,要是明天醒來,她也還能這麼乖,這麼依賴,就好了。
“睡吧。”
他就這樣任由她握著手,在床邊又坐了很久。
目光在她睡顏上流連,看著她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安穩,握住他手的力道也終於鬆懈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
起身時,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依舊狼狽,衣服還有便利店熱飲的髒漬。
他皺了皺眉,放輕腳步去了浴室。
翌日清晨。
Aileen穿著睡衣,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熟門熟路地摸到了主臥門口。
她熟練地搬來自己的小凳子,踩上去,踮起腳尖,小手抓住門把手,用力一擰——
咦?
擰不動?
她不信邪,又試了試。
向左轉,向右轉,往上掰,往下掰。
門把手紋絲不動。
她皺起小眉頭,握起小拳頭,“咚咚咚”地敲起了門。
過了一會兒,門從裡面被拉開。
賀雲卓正抬手扣著襯衫走出來。
Aileen見他終於開門,仰起小臉,道了一聲:“爸爸早安。”
說完,她就要像往常一樣,靈活地從他腿邊鑽進去,探索爸爸的房間。可這次,賀雲卓眼疾手快單手將她撈了起來,同時用手輕輕一帶,關上了身後的房門。
“爸爸?”Aileen在他懷裡扭了扭,不解地看向那扇緊閉的門。
“上學要遲到了,”賀雲卓抱著她往客廳走,“你衣服也沒有換,頭髮也沒有梳好,要來不及的。我們先去吃早餐,讓阿姨幫你把頭髮梳漂亮,好不好?”
他用她最在意的漂亮轉移了注意力。
Aileen乖乖點頭,“好。”
餐廳,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
Aileen抱著自己的小奶杯,咕咚咕咚地喝著,大眼睛卻滴溜溜地轉,時不時就要扭過頭,去監督趴在餐桌不遠處的Duke和Ace有沒有好好吃飯。
她學著平時賀致遠夫婦教育她時的語氣,一本正經地對兩隻大狗說:“Duke,Ace,吃飯要認真,要全部吃完,才能長高高。”
她伸出小手指,煞有介事地點了點,“你看你們,吃得滿地都是。”
Duke和Ace抬了抬眼皮,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的狗糧。
Aileen不滿意,要從兒童餐椅上滑下去,打算親自蹲到兩隻大狗面前,近距離監督它們吃飯。
“今宜,不可以。”
賀雲卓抬手,輕輕按住了她的小肩膀。
Aileen抬頭看向爸爸。她知道,一旦爸爸叫她“今宜”,而不是“寶寶”或者“Aileen”,就是非常嚴肅的時候了。
她撇了撇小嘴,有點委屈,但還是乖乖地坐回了椅子上,小聲嘟囔:“可是它們不好好吃……”
“你先把自己的早餐吃完。”
賀雲卓將她的牛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語氣緩和下來,“它們會自己吃完的。你乖乖吃飯。”
Aileen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那兩隻繼續埋頭苦吃的狗狗,最終還是選擇了聽爸爸的話,抱起奶杯,重新開始認真喝奶,只是眼神還時不時地往那邊瞟。
賀雲卓耐心地陪著她吃完早餐,叫來阿姨幫她洗漱打扮,又吩咐保鏢送她去上學。
Aileen仰起小臉,疑惑地問:“爸爸,你不陪我去嗎?”
賀雲卓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爸爸今天早上有點事,來不及送你了。讓叔叔們送你。”
“OK。”
Aileen很乾脆地點頭,並不糾結。
反正她現在上學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時不時就跟著爸爸到處跑,學校生活對她來說更像是定期去和朋友們玩耍做遊戲的社交場。
她伸出小手,摟住賀雲卓的脖子,在他臉上響亮地“吧唧”親了一口,“爸爸再見!”
然後便蹦蹦跳跳地跟著保鏢叔叔們出門了。
賀雲卓站在門口,目送著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玄關口,才轉身,目光掠過2樓。
季然吃了助眠藥,藥效溫和,驅散了連日積壓的疲憊和緊繃。
這一覺睡得異常沉,也異常安心。沒有光怪陸離的夢境侵擾,也沒有懸在心頭的事務驚擾。身體徹底放鬆下來,沒有焦慮,沒有僵硬,陷在了雲朵般柔軟的大床上。
賀雲卓接完助理電話,開門進去,她依舊在沉睡。
她側臥著,半邊臉陷在枕頭裡,眉頭徹底舒展開,連平日裡總是微微抿著的唇角,也放鬆成一個柔和的弧度。
賀雲卓坐在床邊,靜靜看了一會兒,胸口的某處似乎也跟著鬆軟下來。
不知何時,陽光偷偷從窗簾縫隙溜進一道,恰好落在季然的臉上。
她睫毛顫了顫,意識從迷迷糊糊中緩慢上浮。
身下柔軟的大床,整個房間的空氣都瀰漫著一股極其熟悉的味道,甚至就是她這幾年來,在午夜夢迴時,才會依稀捕捉到的氣息,屬於記憶深處的氣息。
她坐起身環顧四周,窗簾緊閉,房間昏暗,抬手開了床頭燈。
太像了。
這和臻域那間主臥,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格局。
身下的床品,床頭櫃的擺設,衣帽間和浴室門的位置,還有那書房的木門,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地復刻著她記憶中的那個房間。
她靜了片刻,目光從那些熟悉的陳設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回到自己身上。
身上穿著寬大襯衫,領口鬆垮地敞開,露出一截鎖骨,襯衫上帶著熟悉的清冽乾爽的味道。
緩過神來,今宜也在這裡。
她下床,赤腳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上,怯意和慌張又湧了上來。
遇見今宜……要怎麼說呢?怎麼解釋自己睡在這個房間?該怎麼介紹自己?用甚麼身份?
她站在門後。
門外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是爪子撓門的動靜。
季然微微一怔,才擰門開出一道小縫,門就從外面被頂開,Duke和Ace已經靈活地擠了進來。
它們尾巴搖得歡快,鼻子湊過來嗅著她身上的氣息,喉嚨裡發出呼嚕聲,圍著她興奮地打轉。
季然眼眶一熱,蹲在地上抱著它們的腦袋撫摸,蹭了又蹭,Duke和Ace也熟練地伸出舌頭舔她的手背和臉頰。
“Duke!Ace!”
賀雲卓冷厲的喝止聲從樓梯口傳來,打破了這溫情脈脈的一幕。
Duke和Ace立刻停下動作,尾巴還搖著,坐直了身體,恢復了訓練有素的姿態。
賀雲卓站在樓梯口,目光掃過蹲在地上眼眶發紅的季然,又掠過那兩隻明顯對她依舊親暱的狗。
她對它們都有掩飾不住的思念和柔軟,唯獨對他永遠是一身防備的刺。
這對比,實在有些刺眼。
季然抬眼,就見他陰沉著一張臉站在樓梯口。她慢慢站起身來,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後方向探尋,帶著期待和忐忑。
賀雲卓自然知道她眼神裡的意思。
他神色未變,只淡聲道:“休息好了,燒也退了,那就早點回你自己的公寓去吧。”
一句話,將她從這短暫的錯覺般的溫暖氛圍裡,毫不留情地推回現實。
季然瞪著他,先前面對狗狗時的那點柔軟瞬間消失殆盡。
“我的衣服呢?”
“丟了。”
“賀雲卓!”
“幹甚麼?你昨晚潑了我一身甚麼亂七八糟的飲料,我沒有找你要賠償,還收留你,讓你好好睡了一覺,已經夠意思了。”
季然依舊怒視他,簡直無法理解他這陰晴不定,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態度。
“衣服我讓人丟了。”賀雲卓語氣沒甚麼起伏,“昨晚那件髒了,沒法穿。”
季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那我穿甚麼回去?”
賀雲卓目光在她身上那件過於寬大的襯衫上掃過,領口微敞,下襬堪堪遮住大腿。
“穿這件回去,或者——”
季然等著他的後話,眉頭蹙緊。
他邁步靠近,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深沉地鎖住她,聲音壓低,“或者,乾脆別穿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已不容她反應,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
季然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整個人被他帶著,跌跌撞撞地退回了主臥。
“砰”的一聲,房門被他一腳踢上,Duke和Ace被關在了門外。
下一瞬,她已被他牢牢抵在了門上。
他的氣息鋪天蓋地襲來,吻緊隨而至,重重地落了下來,強勢地侵佔了她的所有感官。
兇狠、霸道、不容抗拒地碾過她的唇瓣,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攻城略地。
季然腦中一片空白,雙手被他單手扣在頭頂,身體被他結實的身軀壓制得動彈不得。
“賀雲——賀雲卓——你放開——”
“你給我閉嘴!”
唇齒間是他熾熱的氣息和不容置疑的佔有,所有的掙扎和抗議都被他盡數吞沒。
屈辱、憤怒、還有一股心底深處的鈍痛交織在一起,讓她眼眶迅速發熱,視線模糊。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順著她緊閉的眼角滑落,流進兩人緊貼的唇齒間。
味道鹹澀,他緩緩退開些許,胸膛劇烈起伏,目光鎖著她滿是淚痕的臉。
他鬆開了鉗制她手腕的手,重重擦過她臉上的淚痕。
“哭甚麼?不是挺能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