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上車 這是寶寶,是我誒。
季然站在那裡, 看著他背對著自己的筆直而孤清的背影,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
巨大的落地窗像一面沉默的鏡子,模糊地映出兩人一前一後的身影, 一個比一個挺直。她望著他拒絕回頭的背影, 而他,或許正看著玻璃裡那個淚流滿面, 卻依舊固執地站在原地的她。
良久,季然抬手,用手胡亂擦掉臉上的淚水,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湧入胸腔時帶著陣陣澀痛。
真可怕, 為甚麼2年過去, 她就是學不會怎麼面對這樣的他。
她轉身,徑直走向了大門。
賀雲卓依舊站在原地, 背對著一切。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璀璨,不知此刻是甚麼時辰。細細密密的雨絲, 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無聲地撲打玻璃上。
門鈴聲似乎又在響, 不停地響,腦子昏沉, 賀雲卓不想去辨別真假了。
他終於動了一下,抬手重重抹了把臉, 抬步走向臥室,背影沒入了更深的陰影裡。
摔上門,只留下客廳一地狼藉,和窗外那場下不完的雨。
季然帶著酒店工作人員站在門外,手裡還端著新鮮的食材。
等了許久, 門內始終沒有任何動靜。
門鈴按了又按,依舊沉靜。
最終,她回身,對等候的工作人員露出一個抱歉的微笑,聲音很輕:“抱歉,麻煩你們了。這些,暫時不需要了,麻煩你們帶回去吧。”
工作人員接過她手中的食材盒,微微頷首,沒有多問,安靜地推著餐車離開。
走廊裡再次只剩下季然一人。
她獨自站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前,沒有再按門鈴,也沒有試圖敲門。
又靜靜地站了許久,她也轉過身,朝電梯間走去。
一路失神,夜風夾雜著冰涼的雨絲撲在臉上,停下腳步,人已經站在了酒店華麗的旋轉門外。
她才驚覺自己口袋空空,他將她抵在門上時,包從她肩頭滑落,手機也裡面,全都遺落在了他的房間裡。
季然回身去看那明亮的酒店大堂,一時之間,她已經沒有勇氣,也沒有力氣,再次進去了。
站在燈火輝煌的酒店門口,雨絲在夜風裡斜斜飄著,風裹挾著溼意,直往人骨頭縫裡鑽,季然拉高了風衣領口。
酒店門童撐著傘,站在不遠處的廊簷下,欲言又止地看著這位神色恍惚的女士。這都凌晨1點多了,雨又下個不停,她似乎沒有去處,也沒有叫車的意思。
他猶豫上前,“小姐,雨不小,需要幫您安排車嗎?”
季然回眸看他,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謝謝,不用,我就站會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門童偶爾看一眼手機,都快站了一個多小時了,她也依舊沒有動。
最終,她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潮溼的空氣,轉身步入了迷濛的雨夜。沒有傘,沒有目的地,只是朝著一個方向走去,身影被安城陌生的街燈光暈吞沒。
清晨,莫凡接到酒店電話,匆匆下樓來。
遠遠便看見季然站在那裡,身上還穿著昨夜那套衣服,頭髮微溼,肩頭有未乾的水痕,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濃重疲倦。
見他過來,季然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聳了聳肩,“抱歉,這麼早叫你下來。我手機和包都弄丟了,身上一分錢也沒有,連打車費都付不了。”
莫凡沒有多問,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掏出手機走上前去,“小事。車費我先付了,您先上去休息吧。”
季然點點頭,“謝謝。”
莫凡默契沒有追問,快速付好錢,又快步追上前電梯,替她按下了樓層。
電梯緩緩上升。
季然轉頭道:“我休息一下,我們下午回去寧城吧。”
莫凡點頭應道:“好的,然總。”
片刻,他略一思忖,又問:“那我先去幫您補辦手機,您的身份證件也在包裡嗎?”
季然疲憊地閉了閉眼,“記不清了,得找找。辛苦你了,莫凡。”
“應該的。”莫凡溫聲道,“您先回房休息,我處理好就來接您。下午的航班,時間足夠。”
Aileen的生物鐘很準,一早便醒了。阿姨幫她洗漱穿戴整齊,想起昨晚先生是在另一間套房休息的,便帶著Aileen過去。
刷卡進門,玄關地毯上,躺著一隻女士手提包。
阿姨默不作聲地移開了視線,假裝沒看見。
Aileen眼尖,一下子就發現了這個新玩意兒。她鬆開阿姨的手,噠噠噠地小跑過去,要把它撿起來。
這包包看起來亮亮的,形狀也好看,是她沒怎麼見過的玩具呢。
阿姨阻止她,“寶寶,我們不動那個。”
Aileen搖頭,“為甚麼不動?在爸爸房間的東西都可以動。”
說著,她拿起包包掛在自己的脖子上,挎在身前,還低頭美滋滋地看了看,覺得漂亮極了。
她自來熟地跑到主臥門前,踮起腳尖,用小拳頭敲門。
阿姨正要上前阻攔,門從裡面被拉開。
賀雲卓已經換好了襯衫西褲,只是頭髮還有些微溼,臉色帶著一絲疲憊,眼底有淡淡的紅血絲。
“爸爸!”
Aileen仰著小臉,甜甜地叫了一聲,又迫不及待地展示。
她挺直小身板,單手叉腰,指著胸前的女包,“看!漂亮!”
賀雲卓的目光落在她胸前掛著的那隻女士手提包上,沉默地站在那裡。
Aileen歪著腦袋等著爸爸的誇讚,“不漂亮嗎?爸爸?”
他目光從那隻包上移開,落到女兒天真爛漫的小臉上,勉強牽起唇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嗯,漂亮。”
Aileen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從他腿邊擠了過去,熟門熟路地跑進臥室,又手腳並用地往那張寬大的床上爬。
包包掛在脖子上,太礙事,不好爬,小短腿蹬了幾下,整個人只能屁股懸在床沿,使不上勁。
Aileen扭頭,呼叫他幫忙:“爸爸,你來幫我啊。”
賀雲卓斂去眼底複雜的情緒,邁步走過去,將掛在Aileen脖子上的包包取了下來,隨手放在一旁的床頭櫃上,大手輕輕一託,便將她穩穩地抱上了大床。
Aileen在床上快樂地打了個滾,一骨碌又爬坐起來,小手指向床頭櫃上的包包,“我要那個,爸爸送給我,好不好?”
賀雲卓扯唇,又把包包拿過去給她。
Aileen開始研究,小手伸進去,將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擺在床上。
口紅、手機、卡包、潤唇膏、一小包紙巾,還有一個小禮盒……
花花綠綠,琳琅滿目。對她來說,除了那個手機她大概認得,其他都是從未見過的新鮮玩意兒。
她首先翻開那個小禮盒,一枚亮晶晶的楓葉髮卡啊。
“哇!”
Aileen驚喜低呼,將它舉得高高的,轉向賀雲卓“爸爸,你幫我戴上。”
賀雲卓久久凝視著那枚髮卡,很久沒有說話。
Aileen等不及了,小手又往上舉了舉,奶聲奶氣地催促:“爸爸,快點嘛,幫我戴上!戴上肯定漂亮!”
賀雲卓伸出手,接過那枚熟悉到刺痛的胸針髮卡,輕柔地將髮卡別在了Aileen頭上。
“好了。”他聲音有些低啞。
Aileen摸了摸頭上的髮卡,開心起來,“肯定漂亮。”
可惜她頭髮好像還不夠多,容易滑下來,她用小手扶著。
賀雲卓靜靜看了她片刻,撈過床上的手機,觸碰螢幕,亮起的照片是一個扎著兩個辮子的小女孩靠在沙發裡的背影。
Aileen湊過小腦袋,一眼認出來,“這是寶寶,是我誒。”
賀雲卓沉沉嘆息,按下側鍵,將螢幕熄滅。
“你自己先玩兒。”他揉了揉Aileen的頭髮,聲音有些發緊,“乖乖吃早餐。爸爸要出趟門。”
Aileen乖乖點頭,專注床上的新玩具,在床上朝他揮手。
賀雲卓拿上外套,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掠過她髮間那枚亮閃閃的楓葉髮卡,眼底一片冷肅,開門出去。
季然洗漱完,才躺下不久,門鈴就響起。
開門,莫凡一臉焦急站在門口,“抱歉,然總。剛剛接到寧城那邊的緊急電話,公司出了點事,我們需要儘快趕回去。”
·
寧城。
季源大廈前已被黑壓壓的人群和刺眼的橫幅圍堵。
“季源詐騙,血汗錢還來!”
“上市圈錢,天理難容!”
嘶啞的吶喊透過喇叭反覆迴盪。
3年前,季錦琛的醜聞讓季源創研的IPO之路戛然而止。但季錦琛野心勃勃,後續又借殼上市,尋找了一家非常乾淨且業務量小的上市公司殼,透過一系列複雜隱秘的資本運作和資產重組,將季源的業務注入其中,曲線實現了上市。
現在,季錦琛因為在財務上存在糾紛入獄,季源內部埋藏的隱患連環引爆,業績造假、資金挪用、訴訟纏身……股價一落千丈。
季然坐在車裡看著那混亂無序,群情激憤的公司大門,一股寒意從脊椎直竄上來,頭皮陣陣發麻。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
再一次踏入季家老宅,應了那句物是人非。
也許是冬天快要來臨,這個時節的老宅居然是如此蕭條的樣子,後院的長廊空蕩蕩的,只有老爺子養的那幾只畫眉在籠中偶爾啾鳴幾聲。
從前總在嘰嘰喳喳惹人煩厭的季錦瑋,早就跟著二伯父季少傑搬了出去,季薇也不在老宅住。
偌大的宅子,如今常駐的,除了老爺子,只剩下了只有大伯父季少鵬楊慄晴夫婦。
楊慄晴看見她,簡單招呼了一聲,“小然回來了,你爺爺和大伯在書房等你呢。”
季然笑笑,語氣溫順:“大伯母,好久不見。”
楊慄晴也笑了一笑,“是挺久的了。你先去找你爺爺吧,正事要緊。我叫廚房準備晚飯。”
書房。
滿牆的書櫃高聳至天花板,高到需要爬梯子。季然想起,小時候和季錦琛、季薇、季蕾他們,有一次在外面跟別家的孩子打架闖了禍,被老爺子揪回來,就是在這間書房裡罰抄。
抄的是甚麼?好像是報紙,還是某本厚厚的天書,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她那時候大字都還不認識幾個。老爺子為了懲罰人,甚麼法子都能想出來,一個眼神就足以嚇人。
季少鵬見她進來,直接道:“小然,你這次去安城,季澤南怎麼說?”
季伯兮坐在輪椅上,也抬起蒼老銳利的眼,等著她的答案。
季然走到書桌前,站定,“大哥的案子,暫時沒有迴旋的餘地,季澤南態度很明確。但是,我和他談成了一個新的合作專案。我需要爺爺放權給我,我要季源研發部門的實際話語權和專案主導權。”
季少鵬嘆息一聲,“你終究還是年紀輕,想法簡單。眼下最關鍵的明明是錦琛的事,你怎麼反被季澤南牽著鼻子走,去談甚麼合作?”
季然抬眼看了季少鵬,又把目光定在季伯兮身上,“爺爺,你知道的。現在對季家來說,甚麼才是最關鍵的。大哥在裡面,吃好喝好衣食無憂。但季源在外面,是一天比一天糟糕,一天都等不起了。”
季伯兮沉默看她良久,眼裡少了在商海浮沉多年的精光。
季然也不慌,靜待著他的答案。
終於,他點頭,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出去了。
季少鵬滿臉不可思議,“不是,爸,那錦琛的事情——”
“你的兒子,你自己多上心吧。”季伯兮打斷他,“我要的,是季源別敗在你們這一代手裡。”
季然得到了想要的答覆,不再久留,率先轉身走出了書房。
一直站在書房門口的楊慄晴見她出來,眼淚一抹,轉過身去。
季然頓住腳步,張了張唇,又說不出安慰又或是甚麼話。
最終,她也只是沉默地移開目光,步履未停,朝著走廊另一端走去。
步出季家老宅,外面是陰沉沉的傍晚,寒風陣陣捲起地上的枯葉,冬天又要來了。
“然總。”莫凡站在車旁等候。
他的身後,還立著兩個陌生的男人,人高馬大,身形挺拔,看著還像是混血。
季然目光掃過去,微微抬了下眉梢。
莫凡笑了笑,解釋道:“按照之前然總的吩咐,這是給您聘請的保鏢。”
季然站在原地笑,看著那兩位幾乎要擋住暮光的門神,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這也太高大了吧?一個人感覺都快有兩個莫凡那麼寬了。莫凡本身個子也不矮,站在他們旁邊,居然顯得有幾分……嬌小。
季然走過去仰頭看著他們。
莫凡笑著介紹:“這位是強森,這位是塞納。”
季然挑眉,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又落回莫凡臉上,笑著問:“莫凡,你請這麼……重量級的保鏢,是不知道我們快破產了嗎?萬一到時候發不出工資怎麼辦?”
莫凡也笑,給她拉開車門,“我相信然總的實力。而且,”他微微側身,示意她上車,“然總您,值得配這麼好的保鏢。”
車上,莫凡又簡單介紹,強森與塞納是中俄混血,但自幼在美國成長,從摔角巨星轉型。
晚上,方宇飛聯絡她吃飯,還帶上了一位老朋友柯啟鈞。
“然總,好久不見。”才一見面,柯啟鈞便客氣地伸出手。
季然與他握手,笑了笑:“柯律,好久不見。我要是沒記錯,你還是我們公司的顧問律師吧?”
柯啟鈞笑著點頭,“對。承蒙不棄,一直合作著。”
三人落座,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近期季源頻頻暴雷的危機上。柯啟鈞與方宇飛從法律和資本角度分析了一通現狀,條理清晰,利弊分明。季然也聽得認真,末了,也直言自己過完年要去港城或者粵海常駐一段時間,開拓新的路徑。
飯後,方宇飛提議去隔壁一傢俬人會所繼續坐坐。季然下意識就想拒絕,她對那種場合向來有些牴觸。
方宇飛看出她的猶豫,正色道:“季然,你現在是然總。這樣的俱樂部、會所,看起來是消遣,實際上到處都是潛在的商機和資訊網。你以後要面對的,是各種硬著頭皮也必須參加的商會、酒局、應酬。躲是躲不掉的。你打算怎麼辦?一直避著嗎?”
季然無奈地彎了彎唇角,認命妥協:“好吧。那說好了,明天我就心安理得地翹半天班,在家補覺。”
會所內燈光幽暗,氛圍私密。
季然跟在方宇飛和柯啟鈞身後,努力讓自己顯得從容。她並不習慣這種場合,目光掠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大多是寧城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其中不乏與季家曾往來密切,如今卻態度微妙的人。
她暗自調整呼吸,試圖融入這氛圍。
一道視線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沉靜、銳利,帶著一種無需刻意搜尋便能鎖定目標的穿透力。
季然心下一凜,順著感覺抬眼望去——
賀雲卓就坐在那裡,微微側著頭,聽身旁一位中年男人說著甚麼,神情疏淡。他的目光越過交談者,不偏不倚,隔著晃動的人影與迷離的光線,與她的視線在空中無聲相撞。
那樣靜靜地看著她。
方宇飛察覺到她的異樣,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低聲在她耳邊道:“碰上了。要過去打個招呼嗎?”
季然垂下眼睫,“不用特意過去。碰見了,自然會見。”
他現在肯定也是不想見她的,昨晚那些冰冷刺骨的話,還刻在她腦子裡。
他叫她滾,滾遠點。
結果,她滾回來了,他也回來了。
這寧城,說小不小,說大不大,該碰見的人,似乎總也避不開。
柯啟鈞沒說甚麼,拍了拍方宇飛的肩膀,只說遇見了同學,要帶著他們過去認識認識,季然收斂心神,掛上笑容跟在後面。
賀雲卓收回視線,偏頭繼續與身旁的人交談。
季然昨晚淋了雨,今天在返程的飛機上也沒能補覺,強撐到此刻,太陽xue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她趁著柯啟鈞與人交談的間隙,低聲對身旁的方宇飛說:“宇飛,我實在有點撐不住了,想先回去休息。”
方宇飛也不勉強,點點頭,起身將她送到會所門口,又返回去。
會所門口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黑色的轎車後車門敞開著。
季然沒有開車,站在門口準備叫車,又想到她現在高薪聘請了貼身保鏢,或許該聯絡他們。
夜風帶著涼意拂面,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她身後不疾不徐地走了出來。
賀雲卓目不斜視,徑直路過了她。
季然看著他的背影,平靜地移開了視線,不多看。
賀雲卓坐進了那輛黑色轎車的後座。然而,車子並未立即啟動,車門也一直那樣敞開著。
司機認識季然,也知道此刻微妙的氣氛。看了看車內沉默的老闆,又看了看會所門口獨自佇立的身影,心下明瞭。
他下了車,快步走到季然身旁,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又為難:“季小姐,這裡風大,又冷,老闆請您……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