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試試 他雙眼通紅,恨意與痛楚交織。……
週一, 晴空萬里。
季然帶著莫凡,再一次踏入了季澤南的公司大樓,路過樓下那家咖啡店, 它終究還是開門了。
季澤南助理已等在大堂入口處, 見到他們,立刻迎上前兩步, “季小姐,季先生讓我下來迎接二位,請隨我來。”
三人一齊進入電梯。
電梯很快到達頂樓,助理將她們引至一間視野開闊的會議室, 秘書室的人隨即奉上咖啡與熱茶。
不過幾分鐘, 會議室的門被再次推開, 季澤南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高管。
他沒有一句客套話, 甚至未落座,便直接開口:“季小姐, 你們之前發到我郵箱的那個專案方案,內容非常過時了, 知道嗎?”
季然正欲回答。
季澤南已抬手打斷她,繼續說:“季錦琛挪用的那筆資金, 每一天都在產生新的成本。而你,卻拿著如此滯後於市場和技術趨勢的方案來談。可見, 你這個做妹妹的,確實很不用心了。”
季然迎上他的視線,並未被這嚇唬人的開場白打亂陣腳。
“季先生,我知道,貴公司最早是以精密製造起家的, 基礎雄厚,是在近五六年才敏銳轉型,切入高階醫療裝置賽道,並且成功抓住了行業風口,我也知道你們一直有在研發醫療晶片。”
季澤南依舊站著,唇角含笑,用眼神示意她繼續。
季然繼續道:“我承認,之前我大哥當時的問題在於急於求成,試圖在根基未穩時盲目擴張,才導致了今天的困境。”
她語氣誠懇,“正因為看到他的教訓,我這次帶來的,不是甚麼宏大的轉型藍圖,而是一條更踏實、更容易落地的合作路子。”
季澤南聽完,輕笑一聲,坐進了主位的椅子裡。
“季小姐,按照你這個說法,我不僅拿不回你大哥挪用的那筆錢,還得繼續往你這個新專案裡投錢?”
季然接過莫凡遞過來的文件,起身放到季澤南面前,“這不是天馬行空的轉型,而是基於雙方現有優勢的產業鏈互補與升級。我們想的很實際,季源有現成的,用了很多年的老方子,所有的效果都是經過時間驗證的。”
確實,直接將方劑做成膠囊或片劑的形式完全不夠新鮮,缺乏足夠的競爭力和創新點。
她按下慌張,確保季澤南在聽,才繼續往下說。
“我們可以結合你們的最擅長的精密裝置和智慧技術。比如,開發智慧貼片,智慧霧化裝置,微型給藥系統……這不是把老酒裝新瓶。”
“把中藥的有效成分變成你們精密裝置裡的智慧藥物,這樣完全能做出市場上沒有的東西。只要我們把這個方向走通,就可以建立技術壁壘,也能開啟高階的新市場。您投的不是一箇舊專案,是一個能串聯起雙方優勢的新產品線。如果我們合作,目標完全不必盯著本就競爭激烈的國內和歐美,就可以踩著一帶一路的東風,一起往中亞去。”
季澤南抬眼看她片刻,不以為意,又笑了一聲,拿過桌上的文件再看,“這個需要打通醫院和藥監局,還要重塑使用者習慣的全新市場,你打算怎麼幫我,或者說,憑甚麼讓我相信你能幫我打通?”
季然就等著他這句話,“不需要重頭打通。粵海有個區,本身就是國家級的中醫藥健康產業示範區,定位就是對接全球市場。”
那裡離港城近,政策靈活,早已形成完整的現代醫藥產業鏈和進出口貿易體系。很多在內地其他城市需要漫長審批的新技術、新劑型,在那裡已經獲得了准入和驗證環境。
季澤南隨手翻了幾頁文件,目光從紙頁上抬起,落到她臉上:“誰給你出的主意?這案子,誰幫你想的?”
季然坦言:“說實話,是在機場看到賀氏的公益廣告時,臨時起的念頭。我去過幾箇中亞國家,那裡對現代醫療有需求,但對我們中醫藥的認知幾乎空白,市場反而是開放的。我在你樓下喝了三天咖啡,並不是就是在等你。”
利用季氏在精密製造與醫療裝置領域積累的現代與精密標籤,為季家傳承的傳統與經驗提供堅實的技術背書與產品升級,完全可以開啟那片藍海。
季澤南聽完,“聽說季小姐你學的也是法律。放著專業道路不走,跑來從商,不覺得可惜嗎?”
季然唇角也牽起笑,“不知道。現在的我,沒有給人生設限。不過,季先生樓下的咖啡,確實很不錯。”
季澤南笑一聲,慢慢起身,“我同意給你這個專案投錢,但你大哥的案子是另外一回事,我是個商人,但不是菩薩,希望你明白。”
季然點了點頭,眼神沉靜,“我明白。生意是生意,案子是案子。感謝您願意給專案一個機會。”
她站起身,準備結束這次會議。
季澤南看著她,“季然,這個專案,我不會讓你假手於人,從研發到渠道,你要親自去跑。粵海也好,港城也罷,我季澤南沒有那麼好說話,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季然迎著他的視線,靜默片刻,微微頷首。
“好,謝謝季先生。”
和莫凡重新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季然背靠在電梯牆上,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她側過頭,看向身旁的莫凡,笑了一聲,“怎麼樣?你這個然總,是不是也不錯?”
莫凡唇角不自覺彎起,點頭,語氣真誠:“很驚喜。”
他並非客套。原本,他真的以為季小姐這趟來,是不得不放下身段,低聲下氣地懇求季澤南高抬貴手,放過她大哥季錦琛。他甚至提前做好了應對各種艱難,甚至屈辱場面的心理準備。
完全沒有想到,她竟是來談生意的。
前幾天在飛機上,季小姐和他深入討論這個構想時,他就已經感受到她思路的清晰。僅僅是在機場匆匆一瞥賀氏製藥的公益廣告,便能迅速聯想到中亞五國那片相對空白的市場。
這份冷靜、韌性,和在絕境中另闢蹊徑的膽識,讓他這個旁觀者,也感到了幾分意外的振奮。
電梯門在一樓滑開,映入眼簾的是賀雲卓,他身後跟著幾名助理與專案負責人,一行七八人,正朝電梯走來,氣場無聲鋪開。
確實是賀總,出行的陣仗都如此之大。
季然面上剛剛鬆懈的笑意瞬間收斂,略微頷首:“賀總,真巧。”
賀雲卓的目光先在她身後的莫凡身上短暫停留,隨即落回她臉上,精準地捕捉到她唇角笑意消失的瞬間。
他的視線掃過她,利落又不失慵懶風情的襯衫,搭配一條剪裁合體的及膝裙,淺色風衣隨意搭在臂彎,頭髮精心打理過,妝容更為明麗精緻。
季然見他冷臉不理人,便也收回目光,不多客套,帶著莫凡側身從電梯旁走出。
電梯門敞開著,賀雲卓立在原地不動。
跟在他身後的劉彬與萬策不明所以,他們並未見過季然,更不知曉眼前這位氣質出眾的女士,就是老闆那名字都不能提的前妻。
眼看電梯門即將重新合攏,萬策不由低聲提醒:“賀總,季總那邊估計已經——”
賀雲卓回身喊住她:“季然。”
已走出幾步的季然腳步一頓,回眸看去。
她這一轉身,名字一出口,賀雲卓身後那一眾助理秘書,呼吸都不約而同地微微一滯。
原來這位就是季然,那個名字在賀總身邊幾乎成為某種無形禁忌的……既然。
季然望向他:“有事嗎?賀總。”
賀雲卓邁步走近她,目光又從她纖細的腳踝一路向上,掠過合身的裙襬,腰線,頸肩,最後停駐在她色澤明潤的紅唇,和那雙依舊清冷沉靜的眼眸上。
他面上沒甚麼表情,“帶著助理,又談生意來了?”
“對,一個小專案,來和季總討點投資。試試看能不能成。”
賀雲卓目光未動,接得自然:“怎麼不來找我?”
季然唇角微彎,笑意清淺,回答得也很直接:“自然是覺得這個專案,季總更合適一些。而且,我們兩家公司還有那麼多官司要打,拉拉扯扯不太好。”
賀雲卓聞言,短促地牽了一下唇角,“看來季澤南不僅給了你投資,還給了你不少底氣。”
“沒啊,上次賀總教得好。我這次,就是把自己手裡還能拿出來的籌碼,都擺到桌面上。不糾結季錦琛能不能馬上出來了,那是老爺子給我劃的框,我何必非要鑽進去呢?”
憑甚麼棋子就只能規規矩矩擺在棋盤上?放哪兒不行?
它可以鎮紙,壓住一疊風浪,也可以當作砝碼,稱一稱人心輕重,也可以敲開一扇窗。
下棋,只是它最循規蹈矩的一種用法。
她季然也從來就不是甚麼循規蹈矩的人。
賀雲卓目光在她妝容精緻的臉上停留,“這麼聰明瞭?”
“我又不是隻有季錦琛出獄這一條路。既然條條大路都能走,我為甚麼非要在那一條死衚衕裡撞到頭破血流?賀總不是諷刺我原地打轉嗎?跳過這一步,直接往前走,不就好了嗎?”
她只要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就好了,季澤南認準了這個專案,認準了她,那麼她在季源創研自然就有了不可替代的話語權。老爺子和二伯他們,再不願意,也得認清這個事實。
至於季錦琛出獄的事……後面再說吧。她已經沒有那種自以為能撼動一切的天真,更不會像幾年前那樣,認準一個死理就悶頭走到黑。
賀雲卓又朝前邁進一步,“既然是我教得好,晚上請我吃飯吧。”
季然抬眼看他,大堂燈光明亮,外面還有陽光,他眼裡似乎就是一汪表面平靜卻暗流湧動的清亮漩渦,無聲地誘惑著她點頭。
他身後的一眾人,連同稍遠處的前臺,目光似乎都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等待她的反應。
電梯門在不遠處再次開合。
“怎麼,”賀雲卓微微偏頭,目光鎖住她,“連頓飯都捨不得,還談甚麼籌碼?甚麼主動權?”
季然唇角微彎,笑意禮貌而疏離:“公事嗎?那我讓莫凡——”
“私事。”賀雲卓扯唇,徑直截斷她的話,目光沉靜地望進她眼底,“你會感興趣的私事。”
季然呼吸微微一滯。
他不再多言,只靜待她的反應,最後問:“來嗎?”
季然緩慢吸了一口氣,鼻腔深處那股熟悉的酸澀感又要湧上來,眼眶微微發熱。她別開視線,看向玻璃幕牆外明晃晃的晴天,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良久,她終於轉回頭,看向他,聲音有些發澀:“你不是說我永遠——”
“猶豫這麼久,”賀雲卓冷聲打斷她,眼神裡沒有甚麼溫度,“那就是不來了。”
季然心口一緊,“來——我來!”
她直視他:“地址你定,告訴我。幾點?”
賀雲卓看著她迅速恢復鎮定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微光,那短暫的停頓與掙扎,在他眼裡真是刺眼。
“七點。”他報出一個時間,簡潔明瞭,“酒店,我房間。”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等待的電梯走去。他身後的助理團隊立刻跟上,一行人重新步入電梯。
電梯門合攏前,賀雲卓的目光最後一次掠過仍站在原地,身形挺直的季然。
季然見他徹底不見,才緩緩鬆開了一直在身側緊緊攥住的手。
“然總?”莫凡低聲詢問。
“沒事。”季然搖了搖頭,走向大門,“我們先回去酒店。”
回到酒店房間,韓菱已經回去了寧城,季然找不到人商議。
她站在衣帽間前,看著裡面懸掛的衣物,無從下手。
赴約該穿甚麼?是保持白日的幹練?還是換一種更私人的風格?今宜如果看到,會不會喜歡她穿得稍微……可愛一點?
帶禮物嗎?今宜會喜歡甚麼?毛茸茸的玩偶?亮晶晶的髮卡?還是甜甜的糖果點心?該選甚麼顏色?粉色?鵝黃?
她試圖從自己遙遠的童年裡尋找參照,自己小時候會喜歡甚麼?記憶卻模糊一片,彷彿蒙著厚厚的塵。那時候,她的一雙眼,盡巴望著追隨著別的孩子被父母牽住的手,或是擁入的懷抱——
思緒打了個回馬槍,今宜會不會也會羨慕別的孩子有完整的家呢?
這個認知帶來一陣尖銳綿長的酸楚。
季然捂住臉,發燙的眼皮再也關不住滾燙的淚,她背過身,靠著牆上那面鏡子緩緩滑坐下去。
晚上九點。
窗外是連綿鋪展的燈火,總統套房的落地窗前,精緻的餐桌已然佈置妥當,菜餚靜靜地陳列著,熱氣散盡,只餘下一層油光凝滯的表面。
賀雲卓獨自坐在那裡,背對著璀璨的夜景,身影在寬敞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孤直冷硬。
他面無表情,目光落在對面空蕩蕩的座椅上,一動不動。
時間,在寂靜中被無聲地拉長,牆上,那架造型精巧的復古鐘錶,指標終於完成了又一輪緩慢的跋涉。
他唇角勾起一丁點兒弧度,眼裡的情緒漸漸冷卻,沉底,凝成一團自嘲和厭棄。
季然啊季然,他在心裡無數次默唸這個名字。
你就是這樣。
一次又一次。
用你的猶豫,你的退縮,你的狠心……完美地錯過所有可能。
每一次。
永遠。
都這樣。
樓下,不知何時又下起了細雨。
季然站在酒店對面的街沿,隔著濛濛的雨幕和川流的車燈,望著那扇旋轉門。
她給自己定下一個規則,如果旋轉門再次開啟,出來的是一對情侶,或者看起來像是伴侶的人,她穿過馬路,進入那扇門。
雨絲斜斜地打過來,在她頭上和臉上織成了一層薄紗。旋轉門再次轉動,她的心跳便跟著漏掉半拍。
出來的是步履匆匆的獨身旅客,是談笑風生的商務團隊,是帶著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
不是她要的徵兆,但又是她要的徵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看見酒店的燈火在雨水中漾開,暈成一片模糊而遙遠的光海,溼漉漉地映在她眼裡。
對面,兩人正朝著那旋轉門走去。男人撐著傘,微微傾向身側的女人,手臂環在她的肩上,女人仰頭對他說了句甚麼,男人便低下頭去聽。
雨還在下。
季然站在原地,看著那對身影相偕步入旋轉門。
她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潮溼冰冷的空氣,那涼意直抵肺腑。不再猶豫,她抬步,衝進了前方迷濛的雨霧裡。
旋轉門開啟,她小跑著進去,髮梢和臉頰都沾著細密的雨珠,冰冰涼涼。她抬手,拍打了幾下風衣上的水痕。
“季然。”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季然抬眸看過去。
贏清風正站在那裡,手中拿著一把收攏的長傘,傘尖還墜著幾滴未落的水,身旁站著常瀟然。
兩人剛剛踏入酒店大堂,工作人員正細心地將他們的長傘套上透明的塑膠袋。
真巧啊。又一次,在她心意懸而未決的時刻,遇見了贏律師和他的女朋友。
常瀟然笑著走過去,“好幾年不見了,怎麼在安城?”
季然沸沸揚揚離婚的事,常瀟然是知情的。
季然接過酒店工作人員適時遞來的乾毛巾,低聲道了謝,才抬起臉,對常瀟然露出一個微笑:“我來安城談個合作。”
贏清風也邁步走了過來,目光落在她微溼的髮梢和肩頭,“看起來……不太順利?”
季家近期接連的風波,他自然也有所耳聞。她此刻略顯寥落的模樣,很難讓人相信一切順遂。
季然彎起唇角,笑容明澈,彷彿剛才雨中的落寞只是錯覺,“萬事開頭難嘛。贏律師和瀟然姐人脈廣,說不定我下一步……就要來麻煩二位了呢。”
話一出口,她自己心裡都微微一怔。
老天。她竟然已經可以如此自然地說出這樣的話了。
常瀟然笑著接過話頭:“甚麼專案?說來聽聽。我在港城那邊認識不少做實業的老闆,資源還算可以,說不定真能幫你牽牽線。”
她本就是財經報社的副主編,對商業動態天然敏感。
贏清風也跟著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不遠處候著的酒店工作人員,溫聲囑咐了幾句。
很快,服務生引著她們,就近走向大堂一側安靜雅緻的休息區,便端來了幾杯熱氣嫋嫋的清茶。
常瀟然談吐利落,沒有太多虛與委蛇的彎子。
季然見她爽快,便也不多客套,簡潔明瞭地丟擲了眼下的核心訴求,需要聯合季澤南的公司,進軍智慧醫藥領域,在生物醫藥與精密裝置結合的方向尋找突破口。
常瀟然聽完,眼裡便有了光。
她托腮笑起來,“還真有!我給你介紹一位漂亮年輕的合作伙伴,關鍵是,手裡正好捏著你需要的資源。是一位真正有實力的富婆。”
季然真誠地道謝,雖然不指望能一蹴而就,但這一刻,她真切地體會到了那句話的重量,學會經營自己的人脈網路,有時比埋頭苦幹更重要。
幾人簡單交談幾句,贏清風便帶著常瀟然起身告辭。
轉身離開時,贏清風腳步微頓,側首看向季然,目光溫和而通透。他大約可以猜出季然在這的目的,畢竟,他並非沒有在這家酒店見過賀雲卓的身影。
“其實,”他聲音平和,帶著鼓勵的意味,“就像你現在學著出來談生意一樣。很多事情,嘗試著去做,哪怕開頭磕絆,多試幾次,也就沒那麼難了。”
他微微頷首,留下一句:“季總,希望下次能在港城,和你合作。”
季然笑著點頭,真誠道:“好的,贏律。”
一旁的常瀟然立刻笑著輕拍了一下贏清風的胸膛,“喂,贏大律師,你這就開始撬我牆腳,搶我客戶了啊?”
贏清風攬住她的腰,語氣從容,“你是財經主編,我是執業律師,業務範圍不衝突,互不影響。”
“才不是呢!”常瀟然不依,“說不定我會把季然介紹給我的律師朋友,再透過律師朋友拓展我的人脈網。你把季然預定走了,我豈不是少了一個重要節點——”
她話未說完,已被贏清風帶著,笑著往電梯走去。
季然坐在那裡喝完熱茶,心裡那份焦灼與冰冷,似乎沖淡了些許。手機上的時間已經顯示這個時間,今宜肯定睡著了吧。
賀雲卓慵懶地陷在沙發裡,指尖夾著的煙明明滅滅,旁邊的水晶菸灰缸裡已積了好幾個菸蒂,另一隻手裡握著的酒杯,已經見底。
客廳沒有開燈,只有角落一盞落地燈暈開了昏黃沉默的光圈。
門鈴聲響起,短促,清晰。
菸灰簌簌落下一截,這個聲音已經在他空寂的腦海裡,自動地響了無數次,但每一次門口都是空無一人。
門鈴又響了一次,他捏了捏眉心,確認不是他臆想中的聲音。
賀雲卓抬起眼,投向那扇門。
片刻靜默,他將煙用力按熄在菸灰缸裡,放下酒杯,起身。
他擰動把手,拉開了門。
走廊明亮的光線瞬間湧入昏暗的玄關,勾勒出門口那道纖細的身影。她站在光裡,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迎上他目光時,微微閃動了一下。
賀雲卓站在門內的陰影中,看著她,沒有說話。
季然扯唇想笑,又撞見他那雙眼,那點勉強的弧度瞬間凝固,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嘴角。
她垂下眼睫,嗓音乾澀:“晚上好,賀總。”
他沒說話,只是側身讓開了通道。
季然緩了緩神,走進套房,身後的門,被他用腳後跟隨意一勾,“砰”地一聲悶響關上了。
季然心頭一跳,抬起眼去看他。
視線尚未完全聚焦,腰間便驟然一緊!
賀雲卓的手臂已牢牢箍住她的腰,力道強勢迅猛,順勢一帶,將她整個人轉了個方向,後背抵上了剛剛合攏的門。
他的氣息瞬間逼近,將她困在了他與門之間,咫尺之距,避無可避。
季然緊閉了眼。
“睜開眼睛。”他冷冷道。
她紅唇緊抿,長睫在眼下投出細微的顫動,沒有依言睜開。
“不敢?怕了?怕甚麼呢?季然。”
他抬手,指背輕輕擦過她的臉頰,那觸碰冰涼,“我有時候是真的搞不懂你,對我出爾反爾,你是真的成習慣了嗎?”
“答應來的是你,讓我等到現在的也是你。”賀雲卓掐住她的下巴,繼續說著,“現在站在這兒,閉著眼,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還是你。”
他微微歪頭,端詳著她緊繃的臉,“季然,你到底想怎麼樣?還是說,你只是習慣了這樣,先給一點希望,再親手把它掐滅,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等?”
他自顧說著,話語裡的沉鬱與自嘲,刺得季然心口發緊。
她終於無法再維持閉眼的逃避,睜開了眼睛,視線直直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那裡翻湧著她不敢深究的暗潮。
“我沒有……”她聲音微弱,“我沒有想……我只是……”
她語無倫次,連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混亂的思緒,解釋那場雨,那場偶遇,和她最終站在這裡,那份混雜著期待與惶然無措的複雜決心?
她想說,來之前,她花了很長時間試圖讓自己放鬆,想以好一點的心情見他,見今宜。她反覆糾結著該說些甚麼,對他,該如何為過往的缺席與傷害道歉,對今宜,又該如何笨拙地解釋自己是誰,為何現在才出現……
她心裡積壓了太多太多話,重的,輕的,痛的,暖的,全都堵在胸口,找不到一個妥帖的開頭。
賀雲卓靜靜地看著她語塞的模樣,眼底最後那點微弱的星火,也隨著她這蒼白無力的辯解,熄滅了。
他鬆開了鉗制她腰際的手,也收回了掐在她臉上的手,向後退開了一步。
距離拉開,空氣重新流動,壓迫感減輕。
季然看著他,又覺得這樣的自由是無所依附的空蕩,一顆心沒有著落,很輕飄,很不安。
她唇瓣翕動,正欲開口。
“行了。”他不再看她,轉身進去,“不用說了。”
季然跟著他進去,餐桌上還擺放著完整的晚餐,顯然未曾動過。酒已經空了,空氣中殘留著煙味,更別提沙發旁的菸灰缸更是堆滿了菸蒂。
許是思緒打轉,她看向他又要掏煙的動作,輕聲開口:“我也還沒吃飯。我叫酒店送點吃的上來,好嗎?”
賀雲卓沒應聲,徑自抽出一支菸,低頭點燃。
季然看著那簇明滅的火光,靜默片刻,又道:“這幾年,我廚藝進步了不少。你……要不要試試看?”
話說得平淡,生疏的試探和討好,真是不適合她。
青白色的煙霧自他唇邊緩緩逸出,模糊了冷峻的側臉輪廓。
季然等不到他的答案,也不再追問,走過去找到座機電話,麻煩對方送一些簡單的新鮮食材上來。
結束通話電話,他還在那裡抽菸,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季然看著他那道冷漠而疏離的背影,心底漫開一種陌生的恐懼,不是源於他剛剛的怒氣和強勢,是這種全然捉摸不透又無從下手的沉寂。
絲絲縷縷的煙霧在空氣中靜靜飄散。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朝他伸手。
賀雲卓冷冷睨她,“你管得著嗎?”
季然笑,“不是啊,只是看你抽得挺投入的。經常見你,你好像都在抽菸。”
她的手靠近他唇邊,“給我試試看?”
賀雲卓把煙挪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臉上。
半晌,他一扯唇角,笑意涼薄:“試甚麼?煙?還是別的?”
他沒等她回答,將指間燃了半截的煙遞到她面前,菸頭明滅的紅光幾乎要觸到她手指。
“試試?”他重複著,語氣不善,“季然,你試試?”
菸頭太近,灼熱bi近手指。
季然抬眼望進他晦暗難辨的眼眸裡,掌心翻轉,輕輕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溫熱,骨節分明,肌理結實,她一隻手握不全,她又伸出另一隻手,雙手穩穩地攏住他,同時順勢從他指間,取下了那截煙。
菸頭的紅光在她指間晃動,一小截灰燼掉落在地上。
季然與他對視,兩人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眼中的細微波動。
“我不試這個。”她的聲音很輕,“我試過了,味道很糟糕,除了讓人咳嗽流淚,流得更多,其它甚麼用也沒有。”
他瞧著她,沒有說話。
季然一手捏著煙,一手依舊握在他的手腕上。
“賀雲卓,”她叫他的名字,“我今晚來,不是來試這個的。”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那裡曾映過她的笑,也盛過她的淚,可如今只剩下她不敢多加對視的情緒了。
這可怎麼辦?滿腔的話又都卡住喉嚨了。
她垂下眼睫,嚥下那翻湧的苦澀,“對不起。”
三個字落下,輕飄飄的,時間又開始變得漫長無聲。
煙在她手裡默默燃燒,細長的灰燼積了長長一截,搖搖欲墜。
賀雲卓依舊維持著被她握著手腕的姿勢,沒有掙脫,也沒有靠近。他看著她,眼底漸漸捲起風暴,是恨,是嘲,是某種被她這三個字徹底點燃的積壓了太久的怨怒。
他手腕微微一動,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高高抬起。
她指間的菸灰終於斷裂,飄落。
賀雲卓瞧了眼,奪過她手裡已經徹底熄滅的煙,丟在了地上。
“你知不知道,”他逼近一步,每一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我真是恨透你這樣子!季然,你以為你是誰啊?你憑甚麼——憑甚麼覺得,一句對不起,就能把這一切都抹平?”
他雙眼通紅,恨意與痛楚交織。
這樣的眼神又來了,季然強裝的鎮定潰不成軍。
“你總是這樣!”他將她往自己身前一拽,“擺出這副身不由己的樣子,好像全世界都在逼你,逼你對不起我!季然,你的心呢?你的心是不是早就硬成了石頭,還是說……你根本就沒有心?”
季然不敢眨眼,淚水卻不受控制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門鈴好像響了,應該是送食材——”
“你給我閉嘴!”他厲聲打斷,胸膛劇烈起伏,“這門鈴在我腦子裡響了一整晚!今天你讓我像個傻子一樣等到深夜!現在,你又想拿甚麼藉口搪塞過去?”
“對不起……”淚水終於滾落,她哽咽著吐出這三個字,蒼白無力。
“滾吧。”
他鬆開鉗制她的手,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抬手用力抹了把臉。
“滾吧。”他背過身,不再看她,聲音低沉下去,“趁我還沒說出更難聽的話之前……滾出我的視線。”
作者有話說:對不起……在2026第一天沒有寫甜章,
請看以下if線——溫馨線。
元旦,Aileen跟著媽媽在外面出差,酒店高層落地窗,窗外開始飄雪。
Aileen趴在玻璃上,眼睛亮得不行,回頭跟媽媽確認:“媽媽,可以出去堆雪人嗎?”
寧城幾乎不下雪,哪怕深冬也只是溼冷的雨,這樣的雪景對她來說實在新奇。
季然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看著女兒雀躍的小臉,笑著點頭:“可以。等媽媽忙完這一點,我們就去露臺上堆。”
Aileen聞言,立刻歡呼一聲,轉身就撲向自己的小行李箱,她是有備而來的,出發前媽媽就告訴她這裡有雪可以堆雪人。
等季然忙碌好,就看見小傢伙已經全副武裝地站在穿衣鏡前,正美滋滋地左看右看。
圍巾,帽子,羽絨服,穿反了的雪地靴,還有左手右手不分的手套。
季然忍俊不禁,正要幫她整理,門鈴聲又響起。
候在一旁的保鏢開了門。
賀雲卓邁步進來,Aileen小跑著撲了上去,“爸爸。”
賀雲卓彎腰穩穩接住她,抱在懷裡,徑直走向季然。他目光落在季然帶著笑意的臉上,低聲對懷裡的女兒說:“賀今宜。”
這是父女間的小暗號。
Aileen收到指令,舉起兩隻小手,乖乖捂住自己的眼睛
賀雲卓一手穩穩抱著女兒,另一手攬過季然的腰,低頭,將一個溫柔綿長的吻印在她的唇上。
片刻後,他鬆開她,順手拍了拍女兒頭上那頂戴歪了的毛線帽。
Aileen這才放下小手,睜開眼,小臉上一本正經,“我剛剛數了一下,爸爸媽媽今天kiss是20秒,上次好像是26秒。”
季然笑著問:“那是多了還是少了?”
Aileen掰著手指頭,20、26地來回數,數不過來。
她索性把小腦袋往爸爸懷裡一拱,耍起賴來,“哎呀媽媽,數不清啦……我們還是先去堆雪人吧!”
於是,三人穿戴整齊,一同來到套房外寬敞的露天平臺上。
外面積滿了厚厚的一層雪。
Aileen穿得圓滾滾的,活像一隻行動不便的小企鵝,剛興奮地邁出兩步,就“噗通”一下,整個人臉朝下栽進了軟綿綿的雪堆裡。
賀雲卓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她羽絨服的後領,將她從雪堆裡拎了起來。
季然心頭一緊,生怕她摔疼了要哭鼻子,結果——
Aileen藉著力道抬起沾滿雪花的小臉,非但沒哭,反而咯咯地笑起來,指著自己剛才摔出的那個雪坑,奶聲奶氣地宣佈:“快看呀!雪裡也有一個金魚啦~”
哈哈~
年年有餘哦~好運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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